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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民政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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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夜,我们从悉尼飞往北京。
航班落地后,在机场到达口,我看到了我的好朋友李娜。
我回国办离婚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她。
我不想父母知道,他们两个上了年纪,跟我又天各一方。我不想他们难过和担心。因此,就不能让孩子知道。因为他一旦说漏了嘴,我父母必然瞒不住。
我告诉孩子,爸爸需要回国赚钱,在悉尼他不懂英语,很多事情做不了。孩子懵懵懂懂地问:“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他吗?”我说:“当然可以,你可以经常和爸爸视频。他有时间了可以来找我们,我们有时间也可以去找他。”
孩子又问:“等他老了以后不工作了,就能回来了吗?”
我点点头,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也许,等他慢慢习惯了没有爸爸的陪伴以后,再告诉他离婚的事,他会更容易接受。
而我父母那边,也许等我几年后过得越来越好,他们完全不担心以后,再知道会更好。
我叫李娜来,是请她帮忙下午照看孩子,我和方更新趁机去民政局把离婚申请办了,这一幕我不想让孩子看见。
李娜非常痛快,特意请了假出来。她见到我,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告诉我放心去办事,她会带孩子去游乐城嗨一下午。我也用力地回抱了她,轻声说着谢谢她。然后把孩子交给了他:“妈妈和爸爸要去办点事,你先和娜娜阿姨走,她带你去玩。我们办完事后就去找你好吗?”
Mike看看我,又看看远远站在行李车旁、面无表情的方更新,乖巧地点了点头,把手交给了李娜。“妈妈,你们要快点哦。”
“好的,我们快去快回。”我摸着他的头。
我看着他小小的身影被李娜牵着,汇入人流,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抽了一下。我用一个谎言,把他暂时隔离在我的战场之外。这保护了他,也让我独自背负的重量,又沉了几分。
方更新一直远远站着,他不喜欢我的朋友们。他觉得我的朋友们都因他多年创业而鄙视他、审判他。他一直需要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但一直都没有成过。这次离婚,也是他想孤注一掷,摆脱家庭的束缚,大开大合地干一场。
方更新推着行李车走过来,车轮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单调的碌碌声。“走吧。”
我点点头。叫了车,上车后,报出那个此刻对我们而言具有特殊意义的地名——朝阳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我们与大S和汪在同一年、同一个民政局登记结婚。当年那张结婚照传遍了微博,我们去登记的时候,我还打开微博上的照片去寻找那面红色的背景墙。现在他们两个不仅离散,而伊人更是已逝。如今我们又来这里了,只希望我能一直健康,把孩子平安健康带大。
这一次,车子停在一栋很气派的大楼前,在宽阔的主街边。这和我记忆中的小街深处的二层小楼有很大的不同。门口台阶上站了一对对拍照的新人。
我们在这些喜庆的新人旁边走过。我看着这些幸福的年轻女子,心里低叹:这也许是你们人生中最轻松最快乐的时候了。
取了号,坐下。方更新坐在我旁边。没有人说话。我盯着电子叫号屏上缓慢跳动的数字,感觉心跳的速度似乎和它不同步。手里攥着早就准备好的证件:身份证、结婚证。那本红色的小册子,边角已经有些磨损,颜色也不再鲜艳。我翻开,里面贴着我们多年前的合影。那么年轻,眼神里有光,对着镜头笑得毫无保留。照片下方,是登记的日期,一个曾经被我们视为纪念日的数字。真讽刺。
“请A017号到3号窗口。”
机械的女声响起。我们的号码。我猛地合上结婚证,像被烫到一样。方更新也站了起来。
走到窗口前,里面是一位四十多岁、表情平淡的女工作人员。她熟练地接过我们递进去的一叠材料,低头查验,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
“证件齐全。”她抬头,目光在我们两人脸上扫过,例行公事地问,“双方自愿离婚吗?”
“是。”方更新的声音先响起,干脆。
“……是。”我的声音紧随其后,干涩。
“好。”她拿出两份《离婚登记申请书》,“在这个表上签字,然后按上大拇指手印。”
方更新签得很快,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然后按手印,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也签字按手印,把表格递了过去。
“今天的手续办完了。”工作人员的语气依旧平淡,“从明天起,进入三十天离婚冷静期。三十天届满后,也就是从明天算起第三十一天开始的又一个三十天内,双方需要共同亲自到场,来办理最终的离婚证。如果任何一方逾期未到,或者在这三十天冷静期内撤回申请,都视为撤销离婚申请。明白了吗?”
三十天。冷静期。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却至关重要的回执单,上面印着清晰的日期和倒计时提醒。法律给了我们三十天的时间,去“冷静”,去反悔。可是,我和他之间,那些需要冷静思考和反悔的东西,难道仅仅存在于这三十天吗?过去的无数个日夜,不都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冷静期”吗?
“明白了。”我们几乎同时回答。
走出民政局大楼,午后冰冷的阳光再次扑面而来。手里的回执单被风吹得微微卷边。一切都好像不一样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我们还是我们,但法律关系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方更新站在我旁边几步远的地方,也看着手里的回执单,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他才说:“行了,第一步算完事了。三十天后再跑一趟。”
“嗯。”我应了一声。
“我们带孩子玩几天吧。”他说。
“好。”我点头。是该让孩子和他一起玩玩,在一切还未最终落定之前,在“爸爸回国工作”这个谎言还能维持表面平和的时候。
他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带他回你爸妈家?”
“一周后吧”,我说:“我们带孩子好好玩一下,下次你们再见面可能要一年后了。”
“行。那这一周我们都开心点。”他点点头,像是对着我,也是对他自己。
接下来的一星期,Mike特别开心。我们带他去环球影城,玩他喜欢的小黄人和哈利波特主题冒险;带他去蓝色港湾,回顾他以前在那边上幼儿园的日子;带他去吃北京烤鸭,还有老北京卤煮和炸酱面,这孩子真的是北京胃,最喜欢北京的食物。
我们这几天是非常合格的父母,没有争吵,没有不耐烦,他想吃的我们都会带他去吃,他想玩的我们也都让他玩到。最后Mike很满足地抱着我们:“你们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妈妈,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
我心里猛的一疼,紧紧搂住他:“我们永远是最爱你的爸爸妈妈。”
“嗯,爸爸妈妈永远爱你。”方更新也附和,声音有一丝暗哑。
我们在北京朝阳站登上了回东北的高铁。时过境迁,以前上学,从东北到北京坐的是绿皮火车,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到达时身体已经散掉。现在的高铁风驰电掣,三四个小时就能回到家乡,路上的煎熬似乎已经不值一提。
我们最后一周过得美好和睦,而真正的战争,那场关于内心秩序、独立生存和彻底重塑自我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吹响号角。冷静期的第一周我还没来得及冷静,接下来的三周才可能是情绪反扑最剧烈、最需要咬牙挺住的“震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