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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水牢   朔风卷 ...

  •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在夜色里横冲直撞,刮得日伪司令部的青砖墙面呜呜作响。
      寒气顺着墙缝往骨头缝里钻,落在人脸上像冰碴子割肉,比往日里更添了几分刺骨的冷意。
      伪军押着邹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穿行。
      积雪没过了脚踝,每一步落下都能听见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伴着伪军不耐烦的呵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邹钦被反剪着双手,粗麻绳勒得手腕生疼。
      她刻意佝偻着脊背,脑袋微微低垂,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一双眼睛却在低垂的睫毛遮掩下,飞快地扫视着周遭的环境。
      司令部的岗哨分布、灯光明暗、巡逻伪军的换班间隙,这些信息都被她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
      而她面上却装得柔弱不堪,连走路都带着几分踉跄,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雪地里。
      谁都知道,司令部后院的水牢是这寒冬里最要命的地方,寻常人进去半炷香的功夫便会冻得失去知觉,更别说长时间关押。
      伪军粗鲁地将邹钦推搡到水牢门口。
      厚重的铁门被拉开时发出吱呀的锈迹声响,一股混杂着霉味、寒气和湿冷水汽的风扑面而来。
      邹钦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这寒颤里有几分是真的惧于这刺骨,更多是演出来的胆小。
      押送她的伪军却丝毫没分辨出来,或者是压根懒得在意。
      水牢的地面上积着一层薄冰,中央是半人深的冰水,水面上结着细碎的冰碴。
      寒气从冰水里源源不断地往上冒,刚一踏进去,鞋袜便瞬间湿透。
      冰冷的水顺着裤管往上浸,冻得邹钦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她刻意发出细微的啜泣声,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看上去可怜又无助。
      “老实待着,司令等会儿亲自审你!”
      伪军丢下一句呵斥,重重合上铁门,将邹钦独自留在了这冰窖般的水牢里。
      铁门合拢的瞬间,最后一丝光亮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昏暗中冰面反射的微弱寒光,还有冰水浸泡皮肉的刺痛感,一寸寸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紧咬着唇,将那点因寒冷而起的生理性痛感压下去,维持着那副柔弱胆小的模样,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
      欧启明被支走,东村敏郎亲自审问,这既是危机,也是转机。
      只要她演得够真,只要东村敏郎手里没有实锤证据,她就有机会脱身,毕竟东村敏郎有着自己的“原则”。
      更重要的是她已被抓,万不能让佟家儒再被牵扯进来。
      羌洲的局势不允许再失去任何一个像他那样的人员。
      他们在这敌占区里最重要的联络点,容不得半点差池。
      不知在冰水里熬了多久,邹钦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浑身冻得僵硬,连呼吸都带着寒气。
      铁门再次被拉开时,一束刺眼的灯光照了进来,伴随着沉稳却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
      东村敏郎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制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帽檐上,还未来得及融化便被周身的寒气凝住。
      他的脸色比这寒冬的夜色还要沉,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水牢里缩在角落、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邹钦,眉头微蹙,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身后的卫兵提着灯,将水牢里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邹钦那副狼狈不堪、满眼惧色的模样,像极了佟家儒。
      佟家儒……东村敏郎的脑海里竟毫无预兆地闪过他的身影。
      佟家儒红着眼攥住他手腕的模样,平日里温文尔雅教书时的模样,就连偶尔蹙眉担忧时的模样,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心口莫名又泛起那日欧启明提及“关系暧昧”时的酸涩与烦躁,那份烦躁里,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在意。
      卫兵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水牢铁门之外。
      东村敏郎施然落座,目光沉沉地落在邹钦身上,摆摆手示意手下将她从水里捞出来。
      那副五分像佟家儒的可怜兮兮的模样刺痛了他心底的某一处。
      随即,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抬起头来。”
      邹钦迟疑了许久,才像是被吓破了胆一般,慢慢抬起冻得青紫的脸。
      她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脸上的水渍往下淌。
      看着东村敏郎的眼神里满是畏惧,她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哭腔,细若蚊蚋:“长官……我……我什么都没做,我是冤枉的……”
      她这副模样,倒比东村敏郎预想中□□宁死不屈的模样截然相反,原本积压在心头的怒火,竟奇异地消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目光死死锁在邹钦脸上,像是要从她的神情里找出半分破绽。
      最终问出的那句话,却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知所云。
      不是例行的盘问,不是关于情报泄露的追责,而是藏在他心底最在意的那个疑问。
      东村敏郎语气里带着连他都未察觉的紧绷:“你,与佟家儒,真准备成婚了?”
      这话一出,邹钦心里猛地一怔,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随即便反应过来,这或许是她脱身的机会。
      她连忙低下头,用力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一副委屈又茫然的模样,哽咽着说道:“长官……确有此事,我与佟先生是有这个准备。”
      “我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想着能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安稳过日子,佟先生性子温和,面馆生意也还算安稳,我原是想着与他一同经营面馆安稳度日罢了,哪里有什么真感情。”
      她刻意放软了语气,哭声断断续续,听起来格外真切。
      “我就是想找个依靠,往后能平平安安的,就心满意足了,成婚也不过是个形式……还能收些礼金扩张扩张店面……”
      东村敏郎看着她痛哭流涕却言之凿凿的模样,心里那股翻涌的愤怒与醋意竟渐渐平息下来,连周身的寒气都散了几分。
      他原本以为,佟家儒在他没看到的地方是真心与眼前这个女子情意相投,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那样的认知让他心底像是被寒冰堵住一般,又闷又痛,可如今听邹钦这般说,那份堵闷竟悄然消散。
      东村敏郎沉默了片刻,才收敛了心神,开始例行公事地盘问,问及近日面馆里往来的客人,问及是否见过形迹可疑之人,问及是否知晓近期城内情报泄露的事情。
      面对这些盘问,邹钦早已想好应对之词。
      她要么支支吾吾,一副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模样,要么就反复强调自己每日只在面馆里忙活,洗菜、端面、收拾碗筷,接触的都是寻常食客,不记得什么可疑之人,更别说什么情报泄露。
      说着说着,又开始哭哭啼啼,一副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长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是良民啊,哪里懂这些事情,求您放过我吧,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她这副一问三不知、只知哭泣的模样,让东村敏郎的耐心渐渐消磨殆尽。
      他原本就没有掌握任何能将邹钦与情报泄露牵扯上的证据,连日来追查无果的烦躁再次涌上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带着彻骨的寒意,眼神也冷了下来,厉声呵斥道:“不知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水牢的滋味,你方才也尝过了,若是再不肯说实话,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到时候,可就不是这般轻松了!”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身后的卫兵也适时地往前一步,手里的枪栓拉动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水牢里格外刺耳。
      邹钦被这阵仗吓得浑身一哆嗦,哭声瞬间放大,哭得肝肠寸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瘫软在地,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嘴里反复哭喊着:“我真的不知道啊!求长官开恩,我是冤枉的,我什么都没做!我要是知道半点事情,早就说了,哪里敢隐瞒长官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连身子都颤抖的不成样子,看上去像是真的被吓破了胆,再也支撑不住一般。
      东村敏郎看着她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眉头紧蹙,心里已然有了判断。
      这般胆小怯懦的女子,若是真的参与了情报之事,恐怕早就吓破了胆招供了。
      想来是真的不知情,或许当真只是自己和欧启明多心了。
      他手里没有证据,总不能凭着几分疑心便将人一直关押,更不愿因为这么一个女子,再与佟家儒起冲突,让两人之间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再次变得僵硬。
      思索片刻,东村敏郎冷冷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罢了,我暂且信你一次。”
      “但从今日起,立刻与佟家儒断绝所有往来,收拾东西回老家去,往后再也不许出现在我们面前,不许,再踏足这座城半步!”
      “若是你能做到……我现在就放了你,既往不咎……”
      “若是你敢违逆,或是偷偷留下,那就别怪我心狠,这水牢,有的是你的位置,我能关你一次,就能关你一辈子!”
      邹钦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连忙挣扎着点头,冻得青紫的嘴唇哆嗦着,忙不迭地应道:“我答应!我都答应!”
      “长官您放心,我这就与佟先生断干净,半点牵扯都不留,我今晚就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就离开这里躲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她生怕东村敏郎反悔,应答得又快又急,那副迫切求生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她是真的贪生怕死,只想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
      稳住心神后,她又像是好奇又像是畏惧一般,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试探着问道:“长官……我……我就是想问问,为何……为何您不让我与佟先生往来啊?我们……我们当真只是寻常相识……”
      她问得小心翼翼,语气里满是惶恐,生怕触怒眼前之人,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探究的光。
      东村敏郎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邹钦,语气冷得像冰:“邹小姐是不想出这水牢了?今日我对你说的话,一字一句都不许泄露出去……”
      “若是让我知道你透露半分……不管你逃到哪里,后果都是你无法承受得起的……”
      他的语气带着十足的警告,周身的压迫感让邹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可就是这副模样,反倒让邹钦心里那个大胆的猜测越发清晰起来。
      她想起往日里东村敏郎对佟家儒的种种。
      明明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日军军官,却对一个教书先生格外容忍,屡次三番地破例。
      甚至在佟家儒有嫌疑的时候,都一次次选择相信,那份纵容,根本不是寻常的敬重或是赏识所能解释的。
      还有那佟家儒病中几次三番的贴身照顾……
      再加上今日他这般追问她与佟家儒的关系,如此强硬地要求她离开,不许佟家儒与旁人有牵扯。
      种种迹象串联起来,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心惊的想法在脑海里浮现。
      ——东村敏郎对佟家儒,怕是生出了那惊天骇俗的心思!
      这份心思,在这乱世里,在他们敌我的身份里,显得格外荒唐。
      邹钦不敢再多想,更不敢有半分表露,连忙用力点头,唯唯诺诺地应道:“我记住了!我什么都不会说,半句都不会往外传,求长官放心!现在就放了我吧!”
      她低着头,将眼底的震惊与了然尽数掩藏,只留满心的庆幸。
      幸好她装得足够胆小,幸好东村敏郎足够虚伪和他那份异样的心思成了她脱身的契机。
      只要能活着离开这里,她就能继续完成任务,就能再想办法护住佟家儒,护住他们的联络点。
      东村敏郎深深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眼底只有畏惧与顺从,没有半分异样,才朝身后的卫兵抬了抬下巴:“把她带出去,让她立刻离开司令部。”
      卫兵应声上前,打开铁门,将邹钦从地上拽起。
      邹钦踉跄着跟在卫兵身后,不敢有半分停留,脚步匆匆地朝着司令部外走去。
      寒风依旧刺骨,可她心里却松了口气。
      只是那份松快里,藏着沉甸甸的警惕。
      东村敏郎的心思,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往后他们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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