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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惊蛰春雷 ...

  •   逢星雀是被雷声惊醒的。

      不是渐近的闷雷,而是猝不及防,就在头顶炸开的那一种。

      巨响仿佛直接劈在骑楼的瓦顶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连身下的木板床都似乎跟着颤了颤。

      她迷迷糊糊从枕头上抬起脸,屋内一片漆黑,只有闪电划过时,瞬间将简陋的家具映成青白的剪影。几秒后,哗啦啦的雨声才紧跟着砸下来,密集地敲打着瓦片和窗户。

      “啧....”逢星雀先发了一会呆缓缓,随后立刻把脸埋回枕头,摸索着把棉被拉高,罩住耳朵。

      惊蛰嘛,雷公发威,正常。从小到大,她早就听惯了岭南春天这种阵仗。妈咪以前总说,惊蛰雷响,万物复苏,虫子醒了,天气也要真正回暖了。吵是吵了点,但意味着明天多半是个好天气。

      她调整姿势,正准备重新跌回睡梦的编织网里,另一道声音却钻进了被窝

      不是来自窗外,而是正下方。

      紧挨着她书房的那间小卧室,伊万住的地方。

      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有一定分量的东西,猝然掉在地板上,滚动了一下。

      逢星雀蹙起眉,睡意消散了几分,侧耳倾听。

      恰在此时,第二道炸雷毫无预兆地劈了下来

      那声音近得骇人,仿佛直接在头顶炸开,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颤响。雷光惨白,瞬间映亮整个房间,又倏然熄灭。

      而就在这隆隆雷声的余威里,她清晰地听见

      楼下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桌椅被猛然撞开,紧接着是木腿刮擦地板的刺耳噪音。混乱之中,似乎还夹着一道极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几乎被雷声吞没。

      一切发生得太快。

      窗外雨势如瀑,哗啦啦砸在瓦顶上。

      是伊万?

      他……怎么了?

      逢星雀倏地坐起身,棉被从肩头滑落。对了,他是北方人,俄国那地方。

      听说冬天长得望不到头,或许少有岭南这样暴烈得近乎蛮横的春雷?又或者,不仅仅是不习惯打雷?

      她想起伊万身上那些看不透的谜团,那双时而冰冷审视、时而沉寂如古井的眼睛,还有他偶尔流露出的、远超常人的警觉与对身体近乎严苛的控制感。任何超乎寻常的反应,背后都可能藏着旧日的烙印,或许是战场,或许是别的什么她无法想象的境地。

      她趿拉上床边那双旧布鞋,轻手轻脚却速度不慢地跑下楼梯。得益于伊万之前的修缮,木梯安静稳当,没发出一点声响。

      站在小卧室紧闭的门外,里面已经没了大的动静,只有一种绷紧的、近乎凝固的寂静,隔着薄薄的门板透出来,与外头哗哗的雨声形成鲜明对比。

      逢星雀的手已经抬到了门边,指尖几乎要触到那冰凉的门板,却忽然顿住了。

      这是他的房间。

      她收回手,改为屈起手指,用指关节不轻不重、清晰地叩了三下。

      “伊万?”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不高不低,确保能穿透雨声和门板,“你还好吗?我听到好像有东西掉了。”

      门内静默了几秒。然后,响起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有人从地上慢慢撑起身。脚步声很沉,很慢,一步步靠近门边,停下。

      “.....没事。”他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加沙哑,像粗粝的砂纸用力磨过硬木,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后的平稳,但星雀敏锐地听出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

      骗鬼呢。逢星雀心里嘀咕。但她没打算戳破。

      “吓到了吧?这就是遂城的春雷,动静特别大。”她侧身靠在门边,耳朵几乎贴在木质纹路上,仔细分辨里头的声响,嘴里仍继续说着,带点调侃的意味,“尤其是惊蛰前后,雷公赶工似的,一声追着一声,我们从小听到大,早习惯了。”

      里头依旧安静,只有雨水哗啦啦泼在瓦上的声音。

      她顿了顿,语气更软和了些,像是随口一提:“灶上还热着水,风炉里有点底火没熄。要是睡不着,要不要出来喝点热的?温水,缓缓神也好。”

      她没等里面回答,便转身去了厨房。陶土风炉里的炭火将熄未熄,上面坐着的铜壶里的水摸上去还温着。她拿出一个干净的粗瓷杯,小心地兑成不烫嘴的温水。

      端着杯子回来,她没再敲门,而是轻轻地将粗瓷底轻轻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稳当又踏实。

      “温水放门口了。”她说完,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抱着膝盖,在旁边靠着墙壁慢慢坐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门后的人听:

      “我妈咪从前总讲,惊蛰的雷是阳气往上顶,震醒地气。”逢星雀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外面明明灭灭的天光,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柔软,“把睡了一冬的虫啊、蛇啊,统统叫起身,新的一年就算正式开场啦。”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混杂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像另一种形式的白噪音。没有追问“你怎么了”,没有笨拙的安慰,只是说着一些关于这座城市、这个季节的、最平常不过的闲话。

      门内依旧没有回应。

      但是能感觉到,那种绷紧到极致的寂静,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丝。她几乎能想象出,门后那个高大的身影,或许正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蓝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定定地望着虚空,听着门外一个陌生女人絮絮地讲着关于雷声和惊蛰故事、毫无威胁的闲篇。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极轻微的一声门轴转动。地上的杯子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拿了下去。然后是吞咽温水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逢星雀嘴角无声地弯了弯,这才站起身,拍了拍睡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杯子放门口就行,明天我收。早点休息。”

      她转身上楼,这一次,脚步声放得很轻,很轻。

      ----

      第二天清晨,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被洗刷得清冽透亮,带着泥土和植物嫩叶特有的湿润气息,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阳光虽然不算猛烈,但已经足够驱散连日阴雨带来的那股子恼人的潮闷。

      她下楼时,伊万已经在客厅里了。他换上了那身深青色的厚棉衣,背对着楼梯口,正微微俯身整理风炉,准备烧水煮茶。晨光从他侧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肩背和利落的动作线条,稳定,有序,一如往常。

      昨晚那个在狂暴雷声中可能短暂失序的男人,仿佛只是她半梦半醒间的一个错觉。

      “早啊。”逢星雀如常打招呼,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微哑。她走过去,将临街的窗户彻底推开,让更多带着凉意的清新空气流通进来。

      伊万闻声转过头来。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斜照进来,映得他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像是昨夜不曾安睡。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沉静,只是仔细看去,那平静的冰湖底下,似乎还沉着些未来得及完全沉淀的东西。

      幽暗的,复杂的,像被暴雨搅动过的深水,尚未恢复彻底的澄明。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嗓音仍带着低低的哑:

      “早。”

      逢星雀握着栏杆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些,脸上却漾开一个轻快的笑:“对了,说起这个。荣记茶楼的及第粥你尝过没?那粥底熬得叫一个绵滑,瘦肉、猪肝粉肠给得料也足。”她转过头,眼里映着窗外渐暖的春光,“油条更是招牌,现炸的,金黄酥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像在分享一个值得庆祝的秘密:“要不要一起去饮个早茶?就当,”她笑了笑,眼睫轻轻一眨,“庆祝这个湿冷的冬天总算熬过去了。你看,木棉都开始抽新芽了。”

      伊万望着她眼中跳动着的光,那光比窗外的春日还亮几分。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简短却清晰地应道:“好。”顿了顿,又补了句,“谢谢。”

      走廊里安静,只有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嗡鸣。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晨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线。

      逢星雀眼睛弯了弯,笑意真切地漾到眼底:“那你动作可得快些,荣记头锅的油条去晚了,可就抢不到最脆的那一批了。”

      她转身取下挂在门边的外衣和那个装零钱的小布袋,布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晨光从临街的窗户斜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昨晚那些异常的动静、隐约的声响所带来的细微紧绷感,在这个寻常的清晨对话里,终于无声无息地松缓下来,沉回心底,化成一种奇异的踏实。

      她知道,这世道有些伤口是看不见的,有些惊雷,也从不在天上响。

      但至少此刻。

      在这个雨后初霁的遂城清晨,阳光正好的时候,灶台有陶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街口有刚出锅的油条香。而某种沉默的并肩与心照不宣的体谅,或许比千言万语都更能驱散长夜残留的凉意。

      这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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