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哭也没用 破大防了 ...
-
那个老师还在八卦：“男的女的啊？结没结婚啊？”
迟池脑子里全是杨蔚然破碎的碎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根本无法回答。章弛看出了迟池的窘迫，立刻护犊子地打断了那个老师：“哎呀，迟池也就是去实习几天，哪知道那么细。行了行了，别问了。迟池啊，暑假你也别闲着。来给我当助教吧，带带假期班，赚点钱，也当散散心。”
暑假来了。迟池还是没忍住。她像个精密的修表匠一样，斟酌了每一个字眼，给杨蔚然发去了那条“夏日邀约”。哪怕被拒绝也没关系，我只想见你一面。
杨蔚然的回复很快，也很绝：“我回父母家了。”这是一个完美的物理防御。她在告诉迟池：我不在这座城市了，你别想了。紧接着，是一段长辈式的、居高临下的鼓励：“听说你假期要和你老师上课了？真好，真的成为老师了啊，也自己赚钱了吧。加油哦！”
迟池看着屏幕。她把我们的关系，彻底定义为了“前辈对后辈的关怀”。她用“赚钱”、“成为老师”这种世俗的进步，来掩盖她拒绝见面的事实。
几天后，迟池站在章弛的假期班讲台上。面对着台下的学生，她开口讲课。那一瞬间，绝望再次袭来——依然是杨蔚然的教法。导入的语调、提问的手势、板书的习惯……迟池悲哀地发现，自己在帮最爱自己的导师带学生，用的却是那个伤害自己最深的人教的招数。
杨蔚然的影子，已经像病毒一样，永久地刻在了迟池的职业生涯里。
迟池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心里那个疙瘩解不开。她把一切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是我太激进了吗？是我那天情绪失控怼了她吗？于是，她做了一件让旁观者想冲进去摇醒她的事：道歉。她给那个伤害她的人发了一段长长的文字，为表白造成的困扰道歉，为那天怼她的“不礼貌”道歉。
只要我认错，只要我低头，是不是我们就能回到以前？
杨蔚然回复了。字数很少，没有情绪：“好，没事，不必道歉，翻篇了。”
“翻篇了”。迟池看着这三个字，松了一口气。她以为“翻篇”意味着“重新开始做朋友”。殊不知，在杨蔚然的词典里，“翻篇”的意思是：“这事儿连同你这个人，我已经扔进垃圾桶盖上盖子了，别再提了。”
迟池还不想放弃。她搬出了自己最大的底牌——章弛。“老师，我最近回学校看见章弛老师了。我和她说了您对我很好，她特别想认识您，想跟您交流一下。”
对话框里又弹出了那个熟悉的表情包：[憨笑]没有接话，没有答应，甚至没有一句客套的“荣幸”。迟池不懂，为什么连章弛的面子她都不给？
那一整个暑假，迟池是在医院和缝纫机旁度过的。诊断书上写着：重度抑郁，重度焦虑。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说“做你靠山”的人，成了把她推下悬崖的罪魁祸首。
为了不让自己彻底疯掉，朋友给迟池买了一台缝纫机，说是为了让她振作，其实是让她手里有个活儿，脑子能稍微停一下。伴随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迟池做出了一个个精致的小物件。她给章弛做了，那是报恩。她也给杨蔚然做了。哪怕已经被拒绝了一百次，她还是选了印着小羊图案的布料。小羊，杨。每一针每一线，都是那些没送出去的爱意。
转眼到了教师节。这是一个最完美的、不得不见面的理由。迟池准备了两份大特定制的饼干，还有那些手作的小东西，包装得精美极了。
她给杨蔚然发消息，撒了一个蹩脚的谎：“老师，教师节快乐。我正好路过E大办事，给您带了点自己做的小东西和饼干，我就不打扰您了，给您放在办公室就走。”我都卑微到这个份上了，不见面，不纠缠，只是像个快递员一样放个东西。这总行了吧？
杨蔚然的回复，像一盆冰水：“E大留学生第二周才开学呢，我现在还没回学校。心意领了，东西不必了，你自己留着吧。”
迟池看着手里提着的两个袋子。一份是章弛的，章老师肯定会开心地收下，还会夸迟池手巧。一份是杨蔚然的，印着小羊，装着定制饼干，却变成了送不出去的垃圾。我要这块饼干干什么？我要这个小羊布包干什么？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不要，它们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迟池叹了口气，最后发了一句：“没关系的，祝您开学顺利。”
那一刻，迟池终于明白：不是时间不对，不是不顺路。是她不想收。收了礼物就欠了人情，欠了人情就要还在意。她只想把你这笔账彻底烂在账本里，一分钱的关系都不想再有了。
那是迟池最后一次找杨蔚然。借口依然是那该死的问卷表格。迟池在心里发誓，填完这个，就再也不打扰她了。杨蔚然回复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上位者对不懂事小孩的宽容：“小迟池，你不用觉得为难。以后学术上有事，还可以找我啊。”
“小迟池”。以前听觉得宠溺，现在听只觉得刺耳。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作为学术工具人，你是合格的；作为追求者，请你闭嘴。”她把原本暧昧的私交，彻底降级为了冷冰冰的学术互助。
迟池把章弛的礼物都送给了本人。章弛一开始是不好意思收的：“哎呀，这太精致了，我不爱吃甜的，你留着吧。”迟池急了，只能把导师的安慰当成借口：“老师，你就收下吧。多亏了您之前安慰我，我现在好多了。”
章弛这才收下，看着迟池走出阴霾的样子，她放心了：“这就对了。迟池，对象什么的以后都会有的，千万别太难过。”
迟池看着章弛的脸，想起了暑假的某一天，章弛怕迟池走路热到特意骑着小电动车载着迟池去吃饭。风吹在迟池脸上，有点热，但心是暖的。章弛一边骑车一边开导她：“迟池，你是天蝎座吧？天蝎座都很强大的，这点挫折打不倒你。还有啊，别信那些MBTI的匹配度，都是玄学。你也别觉得年上的就一定好。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年下才香呢，年上不一定靠谱。”
坐在电动车后座的迟池，紧紧抓着章弛的衣服，心里一阵酸楚。老师，您说得对，年上真的不靠谱。但我不敢告诉您那个不靠谱的人就是您的老乡加同行。我还爱着她，我还想维护她最后一点体面。
那个国庆假期过后的秋天，迟池看着镜子里光秃秃的耳垂，突然冒出一个疯魔的念头。如果不痛，怎么能记住这个春天呢？怎么证明杨蔚然来过？
于是，她策划了这最后一次的邀约。理由找得极好——“打耳洞”。这是一个需要勇气、伴随疼痛的身体改造。
迟池打开对话框，语气尽量轻松，甚至带点向长辈撒娇的意味：“老师，我最近一直想去打耳洞……我都二十多岁了，还得背着爸妈去，这是打耳洞又不是body piercing。身边同龄人都没打过，好像只有你是我认识的、打过耳洞的本地大人。”迟池还在试图给她戴高帽，“本地大人”，暗示“我依然依赖你”。
杨蔚然回复得很快，但完全是百度百科式的冷漠：“我的是中学时在个体商场随便打的……我百度了一下，211医院整形科有，去问问吧，二百到五百，我建议去那儿。”她甚至还贴心地提醒：“别打耳骨，容易增生……你就先打耳垂正中的。”
迟池不在乎在哪打，也不在乎多少钱。她图穷匕见，抛出了真正的诱饵：“呜呜呜我想找个打过的陪我去……我本来想问问你能不能陪我来着，结果又怕太冒昧。”“主要是我自己一个人不敢……我就又纠结了。”
老师，你会心软吗？你会像暑假章弛怕我热着一样，怕我疼而陪我去吗？
杨蔚然的拒绝来得比麻药还快：“节后我课挺多，还加了晚自习。你再问问，等我有空就冷了。”
迟池盯着屏幕，心凉了半截。课多？晚自习？对于一个外聘老师来说，这也许是实话，也许是借口。但那句“等我有空就冷了”，才是真正的潜台词——别等我，我不会有空的，哪怕有空，你的事也排不上号。
这是第三次软拒绝了。第一次是暑假，第二次是教师节的拒收，这是第三次。
迟池在那个瞬间，羞耻感大过了一切。为了挽尊，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死缠烂打的变态，她慌乱地发了一大段话来合理化自己的感情，试图给杨蔚然松绑，也给自己找台阶：“其实也不是纠缠你……我之前想不明白我对你到底是什么，现在清楚了。”“我觉得是因为人生里太少遇到那种真正看见彼此灵魂的人，一旦遇到了，就会误以为是爱，其实不是。我对你，是像soulmate那种敬重和依恋……不是情人那种，而是命运路上极少遇到的同路人。”
迟池打下这些字的时候，手都在抖。是爱吗？当然是。但我只能说是soulmate，因为只有这样说，你才不会跑，你才不会觉得我恶心。
杨蔚然回复了什么？她回了一句：“晚安！你已成为自己的光！🌞”
“你已成为自己的光”。这是什么该死的网抑云语录？她在用这种廉价的鸡汤告诉你：“别找我这束光了，你自己照自己吧。”
那一夜，迟池彻底破防了。凌晨，她发出了那条即使现在看来也痛彻心扉、甚至带着恨意的绝笔：“姐姐，你真的是年上的大人吗？这么说好像是把所有痛苦都盖上一层金箔，在自欺欺人。我以前答应你的那些，我还会守口如瓶……我想扇那个说‘我愿意献祭掉我未来的一个孩子，哪怕我老无所依，只要以前那个你回来’的自己。”这就是破不了的死局。”
迟池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甚至拿“未来的孩子”发毒誓，只为了唤醒她的一点点良知。
第二天中午，杨蔚然回话了。依然是那一套无懈可击的、正确的废话：“人最可靠的永远是自己！自己肯定自己……找到自治的方法……意迟到酸甜苦辣都是必然，缓步向前，你就没有死局，都是阳光。祝你也一切都好！”
迟池看着那句“祝你也一切都好”，突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好一个“都是阳光”。你在阳光里，我在地狱里，当然都是阳光。
迟池关掉了手机。她没有再回复。她一个人打车去了商场，没有去杨蔚然推荐的211医院，而是随便找了一家穿孔店。
“打几个？”店员问。“三个。”迟池面无表情地说。“三个？一边一个，那还剩一个打哪？”“左边两个，右边一个。连着打。”
当那根粗针穿透耳垂的时候，剧痛传来。迟池没有叫，甚至没有皱眉。第一针，祭奠那个送出Jellycat的傻子。第二针，祭奠那个在马桶边呕吐的疯子。第三针，祭奠那个昨晚想献祭孩子的神经病。
血珠渗了出来。很疼，火辣辣的疼。但这种疼让迟池感到爽。杨蔚然，你不陪我，我自己也能疼。这三个洞会结痂，会愈合，但永远会留着三个疤。以后我每戴一次耳钉，都会想起有一个叫杨蔚然的女人，在我最疼的时候，跟我说“人要靠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哭也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