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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回到家里的 ...

  •   回到家里的时候,蓓蓓已经睡熟了。
      对面楼的人家在看电视。品牌老旧,声音很响,不停变换的光能直打进我们租的房子。
      升上高二的这个十月,因为一封举报信声称父亲手下的实验室非法制药,“剧毒药”的舆论纷纷扬扬地逼来,我的父母毫无招架之力,公司的整条研发线都被控制调查。
      那几天家里四处的窗帘都放了下来,为了遮挡争取独家新闻的记者们的窥视。我的父亲形销骨立地坐在沙发上,说他没有。
      我的母亲则反复和人通话,翻阅资料,她在客厅里宣布:“这是一场商业斗争。”
      父亲和我们一样讶异地抬起头。
      我的父亲,药学专业最优秀的天才,好像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除了实验室里的分子化合物之外的勾心斗角,单纯到有些无知地抬起头来。
      母亲叹了口气,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很快家里的房产被查封,父亲进了监狱,母亲消失匿迹,所有发过去的消息都石沉大海。新闻里播报的一切有关林氏药企的讯息,都带着草菅人命的批判。
      只剩我,林寻南,还有我的妹妹林寻蓓,像两只过街老鼠穿梭在这座霓虹灯闪耀的城市里。
      花园的铁门已经被贴上封条。蓓蓓紧紧攥着我的手,书包随意地甩在地上,我们俩沉默在这栋黑沉沉的别墅前。
      纵使花园前天刚做了驱蚊,夏日的蚊子依然隐没在夜色里,我的胳膊,我的小腿都痛痒难耐。
      蓓蓓问我:“我们怎么办?”
      她没有哭,连声音也没有抖,但是故意躲开我的眼神。她的手掌冰凉,把我拉得更紧。
      我把妈妈最后塞给我的首饰典当,拜托曾经的一位妈妈的朋友帮我们找了一套房子。那个阿姨拒绝的话语在看到我们,尤其是蓓蓓的脸色后边堵在嘴边。她叹了口气,一口气为我们垫了租了半年的房租。
      “寻南,阿姨很抱歉。”
      这是她最后对我说的话。
      其实我很感谢她,帮助我们就要承担风险,她已经做了该做的,我们也识趣地再也没找过她。
      这套小小的出租房总共有两间极小的卧房。蓓蓓长大了,我这个当哥哥的不能不避嫌。
      我轻手轻脚地把书包放进房间,取了衣物进浴室,弯腰拾毛巾的时候,腰上传来一阵刺痛。
      卫生间的灯泡已经老化,像从旧社会博物馆里借来了一个一样的。我借着暗淡的光线努力瞥后腰那块红肿的痕迹。
      这是陆享的跟班今天的成就。他们同往常一样一放学就把我反锁进了厕所,等十点再溜进学校来开门,拎着我去没有监控的天文台找麻烦。
      他们很少不动手动脚,但碍于需要将我一同带出学校,不得不避开我的脸来拳打脚踢。
      往常他们动作不重,言语上的侮辱意味更重些,各处乌青都不深,只是天天连着打,新伤旧伤叠在一块,校服底下的身体在镜子前一站,不像样子。
      如果我不是那么怕疼就好了。
      “林寻南,你什么表情啊?”刘隽扯着我的头发道,“不服气?”
      徐初谦那张獐头鼠目的脸凑得很近:“寻南,学会明哲保身了吗?”
      难为徐初谦这样的水平,能说出一个完整的成语来。
      “疼得脸都发白了,真可怜。”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刘隽的力气不大,他仅仅将戏弄我作为一种寻乐子的途径,只是有时候他让徐初谦压住我掰着指关节的时候,刺激性的疼痛感会让我恐慌,这直接导致我对所有电视剧与书籍中的刑讯环节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而最开始他们找上门来的时候,我还没有那么耐痛,掰手指时甚至痛昏过去。所以这成了刘隽折磨我的最后一道大菜,可惜多来几次,我就昏不过去了。
      但是我不恨刘隽和徐初谦,还有时不时出现的其他人。尽管他们让我夜夜十一点才能到家,让我在厕所里冻得瑟瑟发抖,让我痛得说不出话来,我都不恨这些人。
      他们不过是陆宴的走狗。
      每一笔拳打脚踢的账,我都记在陆宴的头上——陆宴,还有他作恶已久的爸爸陆思伟。
      我固执地认定林氏药企的破产与我父亲的入狱同陆思伟有直接关系,最好的证据就是母亲失踪半月后再次出面,身边陪伴着的就是陆思伟。
      陆思伟这张阴沉而心思深重的脸,我从小印象深刻。
      陆家是金融业的巨头,那时海市的上层酒会,少不了陆思伟连他两个儿子的身影。他身材高大,嘴边噙着若有若无的假笑,精光四射的眼睛掩盖在镜片的后头。
      他热情地称呼我的父母是海市的新秀,又关切地握住我父亲的手:“我一直对实业产业很感兴趣。”
      陆宴与陆享是陆思伟的儿子。陆宴大我两岁,陆享同我同月生。他们从小就同陆思伟一般心高气傲,脸上冷峻地不带笑意,穿着两套有模有样的西装在各处端坐。陆宴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我们被一同邀去。
      爸爸让我带着林寻蓓去给陆宴祝贺,我们端着两杯葡萄汁,像模像样地往陆家兄弟在的位置走去。
      陆宴趾高气昂地斜靠在沙发上,陆享倒是微笑着,同我们碰碰同样颜色深红的酒杯。
      杯子倾斜的时候,我嗅到酒精的气味。
      “你们喝酒?”我讶异。
      陆宴很是轻蔑地朝我笑了一下,反倒陆享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口:“南南喝葡萄汁。”
      我那时已经十四岁,同两兄弟打过多次照面,早已习惯这两人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和时不时的阴阳怪气。但蓓蓓才十岁,大概是出于一种幼崽的天性,怕他们怕得厉害,半躲在我背后。
      “蓓蓓,祝哥哥生日快乐。”我推了推她。
      林寻蓓这才放开我,两只小手端着酒杯同陆宴道:“哥哥,生日快乐。”
      陆宴的手腕一翻,将小酒杯同蓓蓓随意地一碰,不少酒液洒在蓓蓓的手腕上,我正想说话,陆享已经半蹲下来帮蓓蓓擦干净胳膊,又认认真真地碰了杯:“谢谢蓓蓓,祝蓓蓓天天开心。”
      蓓蓓不但没有开心起来,反而在回家的车上同我们宣布:“陆宴陆享都是神经病。”
      她在爸爸的怀里把自己缩成球,闪亮的公主裙上沾了一点奶油,说话的语气言之凿凿。
      我笑笑,认同陆宴这个人是神经病,但是关于陆享的那句话,我没有当回事。
      因为我暗恋了陆享三年,我把他当作这个世界上最没有心机,最需要旁人理解的小机器人,把他当作最值得认可的人,最符合我的理想型的人,所以才没有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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