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木木老师不爱吃鱼

45、终章

　　暮秋的风裹着微凉的寒意，掠过郊外的墓地，卷起几缕枯黄的落叶，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打着旋儿。高跟鞋的鞋跟敲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声响，一下下撞在空旷的墓园里，碎成细碎的回音，衬得周遭愈发寂静，唯有风穿过松柏的簌簌声，像是低低的叹息。
　　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发梢被风拂得轻扬，女子身着一袭墨绿暗纹旗袍，料子熨帖地勾勒出纤细的身形，领口绣着几枝淡白的玉簪花，在素净的天地间添了一抹沉敛的艳。她走得极慢，步子稳而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长眠的安宁，直到一方刻着名字的墓碑出现在眼前，才缓缓停住。墓碑擦得一尘不染，黑白照片里的姑娘笑眼弯弯，梨涡浅浅，眉眼间盛着数不尽的鲜活，像春日里最明媚的光。
　　女子弯下腰，将怀里那束鹅黄色的郁金香轻轻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花瓣尚带着水润的光泽，在微凉的风里微微颤动。她直起身，指尖从烟盒里捻出一支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燃起淡蓝色的火苗，烟丝被点燃，腾起一缕轻烟。她深吸一口，烟草的涩味漫过喉咙，呛得胸腔微微发紧，再缓缓吐出，白雾裹着她眼底的沉郁，在风里散了开去。
　　“微尘姐？”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哽咽的轻唤，声音怯怯的，又藏着难掩的悲伤。被唤作微尘的女子缓缓转头，指尖夹着烟，烟蒂上的火星明灭，她看着眼前眼眶泛红的姑娘，那是莫莫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此刻正攥着一束紫色的勿忘我，指节都泛了白。
　　“你也来看莫莫？”微尘的声音很淡，像被秋风吹过，带着一丝沙哑。
　　发小点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将勿忘我放在郁金香旁，花瓣轻碰着，像是故人相拥。“我怕这个傻逼在这里太寂寞了，来看看她。你呢？”
　　“我要结婚了。”发小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喉间堵着浓重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是她之前给我介绍的对象，我们相处得很好，谈了快一年了，下个月办酒席。可惜……可惜她这个媒人，喝不了我的喜酒了，也不能亲手送我出嫁了……”话说到最后，已然带了哭腔，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微尘看着墓碑上莫莫的笑脸，眼底的沉郁又浓了几分，她吸了口烟，缓缓道：“要是以前，她听到我们这么说她，早跳出来反驳了，嘴硬得很，还会嚷嚷着要当最美的伴娘，要抢捧花。可惜现在，在那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里，蹦跶不了了。”
　　她将抽尽的烟头扔在地上，鞋跟狠狠碾了碾，火星湮灭在石板的纹路里，像掐灭了最后一丝念想。“没人闹腾我，没人跟我哭哭唧唧说心里话，我还真有点不习惯。以前总嫌弃她矫情，一点小事就无病呻吟，遇到点委屈就红眼睛，可她是我一把把从泥泞里拉出来的孩子啊，怎么最后，还是把自己混到了这个地步？”
　　发小垂着眸，看着墓碑上莫莫的笑脸，声音轻得像呢喃：“你说她傻吧，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你说她不傻吧，明知道是没有结果的事，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不放弃，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是啊。”微尘对着墓碑，像是在跟莫莫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碑面，“有时候嫌她的傻，觉得她不值，可又忍不住想护着她的莽，护着她那点仅剩的真心。可最后，还是没护住，让她落到了这般田地，你说是吧，莫莫？”
　　风又起了，吹得两人的发丝乱了，发小忽然想起什么，抬眸看着微尘，眼底带着一丝疑惑和惋惜：“对了，微尘姐，莫莫走之前，有没有找过你？她这个人，性子犟，从来不会求我任何事，可那天，她哭的特别难过，给我发消息，求我帮一个人。她说她拖累了人家，不想看着别人因为她过得难，我当时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可给那个人打电话，一直打不通……”
　　微尘闻言，眸光微动，脑海里翻涌着过往的片段，她仔细回忆着，半晌才开口：“好像是十月底的时候，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说她想放弃一个很在意的人，可是舍不得，心里揪着疼。我问她为什么要放弃，她说她觉得自己糟糕透了，满身的泥泞，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不想耽误人家。我当时问她干了什么，她说她把人家的微信拉黑了。我当时在电话里就骂她傻逼，骂她永远不要以‘为别人好’的名义，做那些自以为是的决定，可她啊，从来都记不住。她说她从来不想只拥有当下，她毕竟贪心，想要长长久久。可世上哪有什么长长久久啊，都只是短暂的相遇和陪伴，她就是傻在贪心，拧巴的紧。”
　　“她就是这样，永远把别人放在第一位，在乎别人胜过在乎自己，可这样活着，多累啊。”发小叹了口气，泪水又落了下来，“她总想着成全别人，却从来没想过，谁来成全她。”
　　微尘沉默了，烟盒里的烟又少了一支，她点燃，吸了一口，看着远处的松柏，声音淡得近乎冷漠：“一开始，我可能还会常来看看她，可时间久了，谁都做不到一直守着一块墓碑不往前走。这世上，时间从来都是最好的遗忘剂，再深的执念，再浓的思念，终究会被岁月磨平。”
　　发小看着微尘，像是想问什么，又犹豫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微尘姐，你看着她一次又一次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下次还是傻乎乎地往前冲，是不是特别恨铁不成钢？”
　　“何止是恨铁不成钢。”微尘笑了笑，可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只剩满心的酸涩，“她就是个傻子，别人随便说几句好话，她就掏心掏肺，傻傻的给信的人数钱，被人卖了还帮着数票子，也就她能做出来这种事。可就算再生气，再恨她不争气，心里还是放不下，还是担心她，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对了，她到底是怎么走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发小的心上，她的身体猛地一颤，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着：“那天……其实很早之前，她就把她所有的密码都告诉了我，银行卡，手机，社交软件，什么都告诉我了。她说万一有一天自己不在了，她的后事希望由我来办，不用大操大办，简单点就好。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随口说的玩笑话，还骂她乌鸦嘴，让她别瞎说。直到那天，我手机突然收到了她的求救信息，她把我设置成了紧急联系人，可那信息被压在了消息列表里，我看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我疯了一样往她家赶，看她就躺在冰冷的床上，不会动，也不会笑，脸色白得像纸，一点生气都没有。她那么爱漂亮的一个人，出门总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指甲都要修得漂漂亮亮的，怎么……怎么走的时候，就一点都不漂亮了呢？”
　　发小的哭声在墓园里散开，微尘的指尖微微颤抖，烟蒂掉在了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她看着墓碑上莫莫灿烂的笑脸，心里默默想着：莫莫，你看，我们都会如你所想的那样，好好的往前走。可能以后，我们不会常来看看你，不会再对着一块冰冷的石碑诉说思念，但我们会带着你的那份希望，好好的，幸福的生活着。你在那边，也一定要好好的，别再傻了，别再委屈自己了。
　　风轻轻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发小哭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擦了擦眼泪，忽然想起什么，抬眸看着微尘：“对了，微尘姐，莫莫她有没有跟你说过木木老师？”
　　微尘闻言，眸光软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嗯，挺好的一个小伙，性子温和，人也踏实。她走之前，心心念念的都是他，怕自己拖累了他，怕他过得不好。我找人帮了他一把，帮他解决了之前的那些麻烦，让他能安安稳稳的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是莫莫的心愿，我总该替她完成。现在啊，他应该过得不错，有了自己的生活，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发小点点头，眼底露出一丝释然：“那就好，那就好，莫莫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开心的。”她顿了顿，又轻声问：“那微尘姐，你以后还会来吗？”
　　微尘看着墓碑上莫莫的笑脸，抬手拂过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温柔，却又带着坚定：“以后看情况吧，想她了，就来看看，跟她说说话。但我想，她应该更希望我们向前走，好好的生活，而不是一直沉浸在悲伤里。我记得她以前说过，如果有一天，我们来找她，那一定是无人可倾听，无人可依靠的时候。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自己在意的人，陷入那种无人可助的状态。所以，我们要带着她的那份光，好好活下去，活成她希望的样子。”
　　话音落，风又起了，吹过墓碑前的郁金香和勿忘我，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相触，像是莫莫在轻轻回应。阳光透过松柏的枝叶，洒在墓碑的照片上，映着那张灿烂的笑脸，仿佛那个鲜活明媚的姑娘，从未离开，只是化作了风，化作了光，永远守在在意的人身边，看着他们岁岁年年，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