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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除夕夜魂归离恨天 潇湘馆血沁海棠笺 ...


  •   却说腊月二十九夜,荣国府锣鼓笙箫彻天价响,原是宝玉娶亲的正日子。这边厢潇湘馆里,却静得怕人。黛玉歪在炕上,半日不动,地下炭盆早熄透了,凉气直透到骨子里。

      忽地喉头一甜,她忙抓过枕边旧帕子掩住口,待挪开时,那素绫上已泅开一滩猩红,海棠花样儿似的,竟比往日都多……

      林知意在一阵尖锐的耳鸣中醒来。

      那声音像是监护仪警报的残响,又混着某种遥远的乐声。她用力眨了眨眼——眼前不是医院值班室惨白的天花板,而是古旧的承尘,绘着褪色的缠枝莲纹。

      她想抬手揉太阳穴,却觉得身子重得厉害,像被什么压着。低头一看,自己竟跪坐在一张脚踏上,身上穿着……水绿色的窄袖袄子,月白绫裙。

      这是什么?

      她脑子一片混沌。最后的记忆明明还清晰:除夕夜,连续三台急诊手术后,她在值班室想趴着歇一刻……怎么就……

      “紫鹃姐姐……”旁边传来细弱的声,“姑娘又咯血了,这可怎么好……”

      紫鹃?姑娘?

      林知意猛地转头,看见一个梳着双鬟的小丫头,正抹着泪望她。那装扮,那称呼,活脱脱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

      荒谬!

      她一定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或者,这是某种濒死体验?毕竟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心源性猝死的概率……

      她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把。

      疼。尖锐的疼。

      不是梦。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榻上传来,那声音空洞得吓人,带着明显的湿啰音。林知意的职业本能让她瞬间抬起头——那是呼吸道有液体、可能有梗阻的体征。

      她的视线落在榻上那人身上。

      是个极瘦弱的少女,裹在杏子红的绫被里,几乎要被那厚重的锦缎淹没。两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唇色却苍白,此刻正捂着口,指缝间渗出刺目的鲜红。

      咯血。大量咯血。

      林知意浑身的血都凉了。那一瞬间,什么穿越、什么古装、什么荒谬感,全被抛到九霄云外。她脑子里只剩下最本能的判断:患者,女性,年轻,大咯血,疑似肺结核晚期,随时可能窒息或失血性休克。

      她立即扑过去。

      “别仰卧!”“侧过来,立刻!”

      她的手已经托住了少女的后颈——触手是滚烫的皮肤,和硌手的骨节。好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用巧劲将人侧翻,另一只手迅速清理其口鼻间的血污。

      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过千百遍。

      黛玉在昏沉中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人。是紫鹃,又不像紫鹃。那双总是温柔含悲的眼里,此刻竟有着近乎冷冽的专注。那眼神太锐利,像能刺透皮肉,直看到脏腑里去。

      “紫鹃……”她气若游丝地唤,声音里带着疑惑,“你……”

      “别说话。”林知意打断她,声音低沉而稳定,“慢慢呼吸,越浅越好。对,就这样。”

      她的手指已经搭上黛玉的腕间——脉搏细速,皮肤灼热。她在心里快速估算:心率至少120,体温估计39度以上,呼吸浅快……全是坏征兆。

      这是什么地方?这姑娘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疯狂打转,可她的手却异常稳定。她接过小丫头抖抖索索递来的干净帕子,浸了温水,开始清理黛玉唇边的血迹。那血的颜色让她心头更沉——鲜红,带泡沫,典型的肺泡出血。

      “雪雁,”她头也不抬,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再去拿些干净帕子,要软布。再让人烧热水,要滚的。还有,这屋里的炭盆撤出去,窗户打开一扇。”

      名叫雪雁的小丫头呆住了:“开、开窗?可姑娘见不得风……”

      “去。”林知意只吐出一个字。

      年轻的主任医师,在自己的领域里,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雪雁打了个哆嗦,慌忙去了。

      屋里静下来。远处那喜庆的乐声飘飘忽忽地传来,更衬得这潇湘馆死寂。林知意这才有空隙,真正打量四周——古色古香的家具,精致的绣屏,满架的诗书,还有这空气中弥漫的药味和陈年熏香的气息。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是一双小而柔软的手,皮肤细嫩,指甲修剪得整齐,绝不是她那双因为常年消毒而皮肤粗糙、指节分明的手。

      我……真的成了另一个人?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头,让她浑身发冷。可下一秒,黛玉又咳了起来,更多的血涌出来,染红了刚换的帕子。

      林知意闭了闭眼。

      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管这是哪里,不管她是谁,眼前有病人正在咯血,正在死去。她是医生,这就够了。

      “姑娘,”她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却依然坚定,“听我说,您不会有事。但您得按我说的做。”

      黛玉怔怔地看着她。那眼神空茫茫的,像是已不在乎生死。半晌,她轻轻问:“那边……是礼成了么?”

      林知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夜色被远处的灯笼染红了一片,乐声正到高潮,又渐渐低下去,像是某种仪式完成了。

      她忽然明白了。

      这是黛玉啊。
      那个“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的绛珠仙子。
      那个“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的天才诗人。
      那个“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的人间精灵啊。

      “别人的礼成不成,与您不相干。”莫名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您自己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窗外的更鼓声隐约传来。

      三更了。

      林知意坐在脚踏上,握着黛玉冰凉的手,一夜未松。她看着少女在药物作用下终于昏沉睡去,听着那微弱却还算平稳的呼吸,脑子里却像有风暴在席卷。

      她需要想明白太多事:黛玉是否有救?有什么药可用?怎么隔离?怎么营养支持?

      还有……她和她,该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林知意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贾府的喧嚣已渐渐沉寂,像是繁华燃尽后的灰烬。而在这潇湘馆里,一场无人知晓的战役,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轻轻松开黛玉的手,起身走到窗边。

      竹影在月色下摇曳,沙沙作响。

      从今天起,她默默想着,我是紫鹃,也是林知意。我得救她,不管用什么方法。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而她的眼睛,却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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