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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轮回 ...

  •   时间在医院苍白的墙壁上,以一种粘稠而缓慢的方式流淌,又被规整的日程表切割成一块块失去意义的碎片。穆韵的“治疗”,以一种精密、系统、不容置疑的方式展开了。
      每天早上六点半,护士准时敲门,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唤醒。早餐是固定的搭配,必须吃完,因为药物需要食物来缓冲。然后,是晨间活动,在狭小的、铺着塑胶地垫的活动室里,跟着护士做一些简单的伸展动作。其他病人大多动作迟缓,眼神呆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集体性的倦怠。
      九点,是心理治疗时间。穆韵被安排进行个体治疗,治疗师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姓陈,说话轻声细语,面容温和,眼神却像柔软的探针。她试图让穆韵谈论她的“朋友”曦和,谈论她们的关系,谈论那些“只有你们能看见听见”的事情。
      起初,穆韵像蚌壳一样紧闭。但陈治疗师很有耐心,她不逼迫,只是引导,用各种投射测验、绘画、沙盘游戏,试图绕开穆韵有意识的防御。穆韵画了一片海,海中央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她在沙盘里堆砌了珊瑚、小船,和一个孤零零站在沙滩上的小女孩。
      “这个女孩是谁?”陈治疗师指着沙盘问。
      “是我。”穆韵低声说。
      “那海里的人影呢?”
      “……是朋友。”
      “你想和她们在一起吗?”
      穆韵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那里很安全。没有伤害。”
      “现实世界里,你觉得不安全,是吗?”
      泪水无声地涌上来,穆韵别过脸。陈治疗师不再追问,只是将纸巾轻轻推到她手边。
      渐渐地,在一些半梦半醒的时刻,在药物的作用下意识变得有些松散的间隙,穆韵会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些关于曦和的碎片。她说曦和是另一个自己,是保护她的人,是在她最黑暗时刻出现的光。她说她们有一个只属于彼此的海底世界,那里很美,很宁静。她说,没有曦和,她可能早就死了,或者疯了。
      陈治疗师认真听着,记录着。她没有否定曦和的“存在”,只是温和地引导:“听起来,曦和对你来说非常重要,她给了你很多支持和力量。但是,穆韵,你有没有想过,这份力量和安全感,其实可能来自于你自己?是你内心足够坚强的一部分,在那个时候站出来,保护了脆弱的你。只是,它用了一个‘曦和’的形象来让你更容易接受。”
      “不,不是的。”穆韵摇头,有些激动,“曦和是独立的,她有自己的想法,她会做我不会做的事……”
      “比如呢?”陈治疗师平静地问。
      穆韵哽住了。她想起了那场套着麻袋的殴打,想起了曦和平静叙述时眼底的冷光。她不能说。那会坐实“暴力倾向”,会让治疗方向变得更糟糕。
      “比如……她会鼓励我。”最终,她只能含糊地说。
      陈治疗师看着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也许,我们可以尝试慢慢地把曦和带给你的那些力量——比如勇气,比如被保护的感觉——整合到‘穆韵’这个完整的你身上来。这样,即使没有曦和这个形象,你也能自己拥有这些力量,去面对现实世界。你觉得呢?”
      整合?消灭曦和,把她的特质拿过来?
      穆韵感到一阵恶心。这不是整合,这是掠夺,是谋杀。但他们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此“为你好”。
      比心理谈话更直接的,是药物。白色的,黄色的,小小的药片,每天三次,就着温水吞下。起初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更容易困倦,反应变得有些迟钝,情绪像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无论是恐惧、悲伤,还是对曦和的思念,都变得有些模糊,不那么尖锐了。
      但渐渐地,变化开始显现。她与那片精神之海的连接变得越来越困难。偶尔在极度疲累或半梦半醒时,她还能“看”到那片蔚蓝的微光,但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起了雾的毛玻璃,景象模糊不清,曦和的身影更是遥远得如同幻影,无法触及,无法交流。海水不再温暖,而是带着一种无机质的冰冷。
      她开始做噩梦。梦里不再是海底的宁静,而是充斥着李雯她们扭曲的笑脸,母亲崩溃的哭喊,医生冰冷的听诊器,还有白色的束缚带。有时,她梦见曦和在很远的地方朝她伸手,眼神悲伤,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身影就像沙堡一样,在浪潮中缓缓崩塌、消散。每一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她都冷汗淋漓,心脏狂跳,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感到一种比□□疼痛更甚的、灵魂被撕裂的痛楚。
      身体的反应也开始出现。她的体重在缓慢下降,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月经停止了。手有时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注意力很难集中,看书时字句会在眼前漂浮,无法进入大脑。记忆力也变差了,有时会突然想不起刚刚要做的事情,或者昨天治疗师说了什么。
      她向陈治疗师和负责的医生提及这些不适。医生的解释是“正常的药物调整期反应”,“身体和大脑在适应新的平衡”,“副作用会逐渐减轻”。他们调整了药量,增加了一些对抗副作用的药。药片变成了更多种颜色。
      母亲穆婵衣每周有固定的探视时间。她每次来,都带着精心熬制的汤,洗好的水果,还有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笑容。她会仔细询问穆韵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和医生治疗师谈得怎么样,感觉有没有好一点。
      “好一点了,妈妈。”穆韵总是这样回答,声音平板。她学会了用最简洁、最不会引发担忧(或者说,最符合“治疗有效”预期)的话来应对。她不再提起曦和,不再提起任何“异常”。她努力表现得“正常”——按时起床,参加活动,在治疗中适度开放(但小心翼翼地绕开核心),按时吃药,不哭不闹。
      穆婵衣看着女儿日益呆滞的眼神、迟缓的反应和瘦削的脸颊,眼中充满了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残忍的“欣慰”。在她看来,女儿那些“危险的”、“不正常的”激情和幻象正在褪去,她正在变得“安静”、“顺从”、“稳定”——尽管这种稳定,像一潭不再流动的死水。
      “曦和,你看,听医生的话是对的。你脸色好多了。”穆婵衣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语气温柔,“等你再好一点,我们就回家。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
      家?穆韵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字,只觉得无比陌生和冰冷。那个家和这里,又有什么本质区别?不都是禁锢她的牢笼吗?只是这里的栏杆是金属的,那里的栏杆是名为“母爱”的无形枷锁。
      她看着母亲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混合着爱、恐惧和控制的复杂光芒,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疏离。母亲爱的,究竟是“穆韵”这个真实的、包含了曦和、包含了所有痛苦和挣扎的完整的人,还是一个符合她期待的、安静乖巧、永远不会“发疯”、永远不会离开她的“女儿”?
      治疗的另一个重要部分是“现实检验”和“社交训练”。在团体治疗中,治疗师会引导病人们分享感受,学习表达,进行简单的角色扮演。穆韵被安排和另一个轻微社恐的女生练习“如何拒绝不合理的请求”。她僵硬地扮演着,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拒绝?她连最基本的“不”都很少能对母亲说出口。
      她还被鼓励参加一些手工活动,比如串珠、画画。她拿起画笔,在纸上涂抹。起初,她下意识地画了海,画了模糊的人影。但负责活动的护士看到了,温和地提醒:“小韵,试试画点别的?比如窗外的树,或者你喜欢的小动物?”
      穆韵的手顿住了。她看着纸上那片孤寂的蓝,忽然意识到,连“想念”和“表达”都被规定了方向。她默默地换了一张纸,开始画窗外那棵被防盗网切割的、半死不活的冬青树。笔触呆板,色彩暗淡。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复印机里吐出的苍白纸页,千篇一律。穆韵感到自己正在一点点“死去”。不是□□的死亡,而是某种内在的、鲜活的东西,正在被药物、谈话、规则和那种无处不在的、要求你“正常”的压力,缓慢而坚定地磨蚀、消解。
      那个会因晚霞而悸动、会因一只蓝鸟而欣喜、会在脑海中和另一个自己分享秘密、拥有一个绚烂海底世界的穆韵,正在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按时作息、服从指令、情绪平淡、思维迟缓、越来越接近这里其他病人的“标准件”。
      只有深夜,在药物带来的沉重睡眠间隙,偶尔会有极其短暂的瞬间,那片深海会以一种极其微弱的方式闪烁一下,像一个即将没电的指示灯。曦和的影子,比尘埃还要淡薄,几乎无法辨认。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只有一种遥远到令人心碎的、仿佛来自前世记忆的温暖意向,一闪即逝,随即被更深沉的药物性昏睡和空白吞没。
      连悲伤,都变得奢侈和模糊。
      三个月后,一次综合评估。医生、心理治疗师、护士长和穆婵衣坐在一起,讨论穆韵的“进展”。
      “药物反应基本稳定,情绪平稳,未再观察到明显的幻听幻视行为,对‘曦和’的提及和依赖显著减少……”
      “现实检验能力有提高,能区分内心想象与外部现实……”
      “社交意愿仍较低,但可进行基本互动,抵触情绪减轻……”
      “建议可以尝试周末短期离院,进行家庭环境适应,如无异常,可考虑下一步的居家康复计划……”
      穆婵衣听着,眼泪流了下来,这次是喜悦的泪水。“谢谢医生,谢谢陈老师,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女儿……”
      穆韵站在一旁,听着大人们用专业术语讨论着她的“病情”和“好转”,仿佛在讨论一件物品的维修进度。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落在窗外那棵冬青树上。心里,一片荒芜的寂静。
      周末,她被批准“试出院”两天。穆婵衣欣喜若狂,早早来接她。走出那栋灰白色建筑的大门,重新呼吸到没有浓重消毒水味的空气,看到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穆韵有一瞬间的恍惚。阳光有些刺眼。
      回到家,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一切都变了。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熟悉的书桌、床铺、窗帘,都蒙上了一层陌生的尘埃。母亲做了一桌子菜,不停地给她夹菜,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同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审视,观察着她回家后的每一丝反应。
      穆韵安静地吃饭,回答母亲的问题,按时吃下从医院带回来的药。她看电视,但看不进去任何内容。她试图拿起以前常看的书,但看了几行就思绪飘散。她坐在自己房间里,看着墙壁,感觉自己像个误入此地的幽灵。这里曾经是她的“家”,是她的“安全屋”,但此刻,这里和医院的病房并无本质不同,只是一个更大一点的、由母亲看守的康复场所。
      最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当她试图静下心来,去感受,去连接……脑海里,只有一片空旷的、灰白色的寂静。那片海,那个世界,曦和……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橡皮擦狠狠擦过,只留下一点模糊的、无法辨认的痕迹,和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失落感。
      它们真的……消失了。被“治好”了。
      第二天傍晚,母亲小心翼翼地问:“曦和,明天……妈妈送你去学校看看,好不好?咱们先试试,不上课,就在外面转转,看看老师和同学?”
      学校。这个词像一个遥远的噩梦,带着铁锈和污水的味道。穆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然后,她听到自己用那种在医院里训练出来的、平板的语调回答:“好。”
      周一早上,穆韵换上了久违的校服。衣服显得有些宽大,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穆婵衣坚持送她到校门口,一遍遍叮嘱:“不舒服就给妈妈打电话,随时可以回家,别勉强自己……”
      走进校门,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来。操场,教学楼,公告栏……记忆的碎片翻涌,带着陈旧的痛楚。她低着头,加快脚步,走向教学楼。走廊里,有学生匆匆跑过,好奇或漠然的目光扫过她,又很快移开。她的事,或许早已成为旧闻,被新的八卦取代。
      她走到自己班级的后门,犹豫着,没有立刻进去。透过门上的玻璃,她看到教室里坐满了人。李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正和旁边的人说笑,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只是眉眼间偶尔会流露出一丝阴郁。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后门,与穆韵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李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厌恶,一丝残留的恐惧,还有某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她迅速转回头,不再看过来,但肩膀的线条明显绷紧了。
      穆韵推开门,走了进去。
      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在她踏入的瞬间,安静了几秒。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集在她身上。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恶意,而是混合了好奇、探究、疏远,以及一种“看,那个进过精神病院的回来了”的隐秘兴奋。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桌子上的刻痕还在,只是被磨损得淡了些。椅子很干净,没有垫子,也没有污渍。她沉默地坐下,拿出书包里的书——是母亲按照课表新买的,她住院期间的课本和笔记,早已不知去向。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看到穆韵,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开始上课。没有问候,没有特别的关照,仿佛她只是请了一个长假归来。
      一切都似乎“正常”了。霸凌停止了,孤立依旧存在,但以一种更文明、更冷漠的方式。她重新成为了集体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只是身上多了一个“精神病康复者”的隐形标签。
      穆韵听着课,看着黑板。老师的讲解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她努力集中精神,但思绪总是飘散。她试图做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动,写下的字却歪歪扭扭,不成行句。
      课间,没有人跟她说话。她去了趟洗手间,在隔间里,听到外面传来几个女生压低声音的议论:
      “就是她?看起来挺正常的啊……”
      “正常什么呀,听说在精神病院关了几个月呢。”
      “真的假的?为什么啊?”
      “谁知道,好像是脑子有问题,幻想出个朋友,还打人……”
      “嘘,小声点,别被她听见……”
      “怕什么,一个精神病……”
      水流声掩盖了她们离开的脚步声。穆韵站在隔间里,背靠着冰冷的隔板,缓缓闭上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更深的麻木和空洞。
      原来,“治好”之后的世界,是这样的。不再有直接的拳脚相加,但有无处不在的审视、标签、窃窃私语,和一种将你永久隔离在“正常人”世界之外的、冰冷的墙壁。而那个曾为她抵挡一切、带来唯一温暖的曦和,已经不在了。
      她回到教室,继续上课,下课,放学。走出校门,母亲等在那里,急切地迎上来。
      “怎么样?曦和,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穆韵看着母亲写满担忧的脸,摇了摇头,轻声说:“没有。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穆婵衣松了一口气,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我们回家。慢慢来,不着急。”
      穆韵任由母亲牵着,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脚下自己那个单薄的、随着步伐移动的影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废弃的器材室冰冷的地面上,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影子,孤独,绝望,但那时,至少心底还有一个声音,一缕微光,一个承诺。
      现在,影子依旧孤独。而心底,只剩下一片被“治愈”后的、寸草不生的荒原,和一种彻骨的、连绝望都感觉不到的——冷。
      轮回完成了。她从一种被欺凌的“异常”,变成了另一种被排斥的“正常”。而那个曾照亮过她的名字——曦和,连同那个海底的乌托邦,似乎真的如同晨露般,在这个“正常”的阳光下,蒸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这具行走的、空洞的躯壳,在名为“康复”的道路上,踽踽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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