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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裂痕 ...

  •   穆韵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度过了接下来的三天。
      李雯和那几个最积极的跟班,依然没有出现在学校里。班上关于她们“请假”原因的猜测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说她们是集体食物中毒,有人说是在校外跟人打架受了伤,也有人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提到“好像是被人报复了”。
      无论真相如何,教室里的空气似乎真的变得不同了。那些曾经肆无忌惮的恶意目光消失了,带着嘲讽的窃窃私语也转移了目标。穆韵依然坐在那个角落里,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是一个谁都可以踩一脚的透明垃圾。她变成了一个“谜”,一个让其他人不敢轻易靠近、却又忍不住好奇打量的存在。
      她依然低着头走路,但这更多是长期养成的习惯。曦和不时会在脑海中提醒她:“抬头,背挺直。”她便会努力地照做,虽然坚持不了多久又会习惯性地缩回去。
      “慢慢来,”曦和总是这样安抚她,“习惯的改变需要时间。”
      物理课下课后,穆韵正埋头整理笔记,一个怯怯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穆、穆韵同学……”
      她抬头,是同班的林小雨。一个和她一样有些内向、在班里不起眼的女生,以前从未主动和她说过话。
      “这、这个……给你。”林小雨飞快地将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放在穆韵桌上,脸涨得通红,“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补充点糖分……我、我先走了!”说完,不等穆韵反应,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开了。
      穆韵怔怔地看着桌上那盒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漂亮的英文花体字,一看就不便宜。这是她第一次收到来自同龄人的、不含恶意的“礼物”。
      “她为什么……”穆韵在脑海中茫然地问。
      “示好,或者……试探。”曦和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的冷静,“李雯她们不在,有些人开始重新评估形势。这很正常。收下吧,说声谢谢就好,不用想太多。”
      穆韵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巧克力,对着林小雨跑开的方向,小声说了句“谢谢”。虽然对方可能没听见。
      这小小的插曲,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穆韵心里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原来,不被欺凌的“正常”生活,是这样的吗?会有人示好,会有不经意的善意?她几乎快要忘记了这种感觉。
      放学时,穆婵衣照例等在校门口。看到穆韵走出来,她立刻迎上来,目光习惯性地在她身上扫视,确认没有新的伤痕,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今天怎么样?”穆婵衣问,语气里是挥之不去的紧张。
      “挺好的,妈妈。”穆韵轻声回答,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那盒巧克力,“同学……送我的。”
      穆婵衣接过巧克力,仔细看了看,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和警惕:“哪个同学?为什么突然送你东西?是不是……”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穆韵明白她的意思——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
      “是林小雨,她人挺好的,就是……看我好像没精神。”穆韵解释道,心里那点因为收到礼物而产生的细微快乐,在母亲审视的态度下迅速冷却。
      穆婵衣将巧克力还给女儿,脸色并没有缓和:“知人知面不知心,曦和,你要记住,外面的人没几个是真心对你好。这糖……最好别乱吃。”
      穆韵默默地把巧克力收进书包,点了点头。刚刚感受到的一丝暖意,迅速被母亲话语中冰冷的现实感所取代。她忍不住在脑海里对曦和说:“妈妈总是这样……”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曦和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虽然可能有些……过激。但她的恐惧是真的。”
      恐惧。是的,穆韵能感觉到母亲身上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对自己可能再次受到伤害的恐惧。这种恐惧,像一层厚厚的茧,将她们两人牢牢束缚在一起,同时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回到家,穆婵衣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补养”,厨房里飘出药材和食材混合的复杂气味。穆韵回到房间,关上门,从书包里拿出那盒巧克力,放在书桌上,静静地看着。
      “想吃就吃一块。”曦和说。
      穆韵摇摇头,在脑海中回应:“不,我想留着。这是……第一份礼物。”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曦和,你说,如果李雯她们一直不回来,或者……再也不敢欺负我了,我是不是……就能像其他人一样了?”
      “像其他人一样?”曦和似乎在玩味这句话,“你是指,正常地交朋友,参加活动,不用每天担惊受怕?”
      “嗯。”穆韵的眼中流露出向往,“哪怕只是不再被欺负,也可以了。”
      曦和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穆韵难以理解的复杂:“也许吧。但穆韵,世界不会因为少了几个欺负你的人,就突然变得完全美好。伤害已经造成了,有些东西……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
      穆韵的心沉了一下。她明白曦和的意思。那些被撕碎的课本,被划花的桌面,被强行录下的影像,还有身体上隐隐作痛的旧伤和新疤,以及深植心底的恐惧和自卑……这些,并不会因为霸凌者的暂时缺席而消失。
      “我知道。”她有些黯然地说,“我只是……忍不住会想。”
      “想想也没错。”曦和的语气缓和下来,“有期待,是好事。但不要太依赖这种平静。真正的平静,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挣来的。”
      自己挣来的?穆韵咀嚼着这句话。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平静”,不正是曦和用近乎暴力的方式“挣”来的吗?
      晚饭时,家里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相对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穆婵衣皱了皱眉,放下碗筷去接电话。
      “喂?哪位?”她的声音礼貌而疏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客气中带着几分尴尬的声音,声音不小,连餐桌旁的穆韵都能隐约听见。
      “喂,是穆韵妈妈吗?你好你好,我是李雯的妈妈……”
      穆婵衣的脸色瞬间变了,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进入一种戒备状态。
      “哦,李雯妈妈,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这样……”李雯妈妈的声音更加窘迫了,“我们家雯雯前几天……唉,小孩子不懂事,在外面可能跟人有点误会,吃了点亏,受了点惊吓,这几天一直在家休息,情绪也不太稳定……我就是想问问,穆韵同学她……最近还好吧?雯雯之前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对,同学之间嘛,有点小摩擦也正常,我是想……”
      “我女儿很好。”穆婵衣生硬地打断了她,语气里压抑着怒火,“不劳你费心。如果没别的事,我还在吃饭。”
      “诶,穆韵妈妈,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李雯妈妈急忙解释,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就是……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雯雯她一直念叨着什么……什么麻袋……黑乎乎的……我们也问不出个所以然,警察那边也……唉,我就是想,孩子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你看……”
      警察?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轻轻扎了穆韵一下。她拿着筷子的手僵住了,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曦和……曦和去找李雯她们的时候,被看到了?还是留下了什么线索?对方报警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看向母亲。
      穆婵衣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警惕和某种近乎偏执的狠厉的表情。穆韵很熟悉这种表情,通常在母亲认为她受到威胁,即将爆发的时候出现。
      “误会?”穆婵衣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李雯妈妈,你女儿带着一群人把我女儿堵在巷子里,撕她衣服,打她,用刀划她,还用手机拍那些下三滥的东西!你现在跟我说是误会?!我女儿身上的伤现在还没好全!你现在来跟我打听她好不好?我告诉你,我女儿一点也不好!她被你们家李雯吓得做噩梦,不敢上学!你们到底还想怎么样?!”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一头护崽的母狼。
      电话那头的李雯妈妈似乎被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和揭露惊呆了,半晌没说出话。显然,她对自己女儿的“丰功伟绩”要么了解有限,要么就是在故意避重就轻。
      “不……不是,穆韵妈妈,你冷静点,这里面可能……”李雯妈妈试图辩解,声音发虚。
      “我冷静不了!”穆婵衣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警告你们,离我女儿远一点!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再敢碰她一根头发,我跟你们拼命!什么麻袋不麻袋的,我听不懂!我女儿胆小,连只蚂蚁都不敢踩!你们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遭了报应,别想往我女儿头上扣屎盆子!有本事就拿出证据来,让警察来找我!我倒要看看,是谁家的女儿该进少管所!”
      说完,她根本不给对方再开口的机会,“啪”地一声重重摔上了电话。
      听筒撞击机座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格外刺耳。
      穆婵衣胸口剧烈起伏,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部电话,仿佛那是她的仇敌。过了好几秒,她才猛地转过身,看向餐桌旁的穆韵。
      穆韵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母亲激烈的反应和话语中透出的信息,让她大脑一片混乱。报警?报应?扣屎盆子?母亲是在……维护她?还是在替曦和遮掩?
      穆婵衣大步走过来,双手按在穆韵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她生疼。母亲的眼睛通红,紧紧盯着她,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曦和,你听好。不管是谁问起,不管是李雯家,还是警察,你都给我记住——你这几天放学就回家了,哪儿也没去,什么也不知道!李雯她们是自己倒霉,遭了天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听到没有?!”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有深藏其下的、近乎疯狂的恐惧——恐惧失去女儿,恐惧事情败露,恐惧女儿受到更深的伤害或者被牵连。
      穆韵被母亲眼中的疯狂和话语里的决绝震慑住了,只能下意识地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听、听到了……”
      “大声点!”
      “听到了!”穆韵一颤,提高了声音。
      穆婵衣这才像是稍稍放松了一点,但手依然没有从女儿肩上移开,她俯下身,额头几乎抵着穆韵的额头,呼吸灼热:“好孩子,记住妈妈的话。外面的人都是坏人,他们想害你,想抓你走!只有妈妈是真心为你好,只有妈妈会保护你!你哪里也不要去,什么都不要承认,知道吗?”
      这熟悉的、充满控制感和扭曲爱意的话语,此刻听在穆韵耳中,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母亲的“保护”,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而她就是笼中惊慌失措的鸟。
      “我……我知道了,妈妈。”她艰难地回应。
      穆婵衣似乎满意了,她松开手,揉了揉穆韵的头发,动作重新变得“温柔”起来:“吓到了吧?不怕,有妈妈在。快吃饭,菜要凉了。”
      这顿饭,在一种极度压抑和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穆婵衣不再提电话的事,但她的目光不时会锐利地扫向门口和窗户,仿佛外面潜伏着无尽的危险。
      穆韵食不知味,机械地咀嚼着。她的脑海里,两个声音正在激烈交战。
      一个是她自己,充满了后怕和担忧:『报警了……真的报警了……曦和,会不会有事?我们会不会被抓住?』
      另一个是曦和,依旧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屑:『放心。我动手的时候很小心,没留下任何能直接指向“穆韵”的证据。麻袋是旧的,路边捡的。打人的地方没监控。她们最多有点淤青,连轻伤都算不上。警察没线索,不会浪费警力在这种无头案上。李雯家打电话来,不过是试探和心虚罢了。』
      『可是……妈妈她……』穆韵想起母亲那疯狂的神色和话语,心有余悸。
      曦和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她在用她的方式保护你。虽然这种方式……令人窒息。但她至少清楚地知道,一旦事情牵扯到你,无论对错,你都会是受害者。所以她选择把你完全摘出去,用最强硬的态度否认一切。』
      『那……我们是在撒谎吗?』穆韵感到一阵迷茫和罪恶感。她知道曦和是为了她,母亲也是为了她,可这种联手隐瞒、一致对外的感觉,让她觉得脚下踩着的土地正在变得虚浮。
      『是自我保护。』曦和的回答斩钉截铁,『对想要伤害你的人诚实,就是对自己的残忍。穆韵,你要清楚,从李雯她们第一次把拳头落在你身上开始,你和她们之间,就已经没有‘公平’和‘诚实’可言了。你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是不再受伤。其他的,交给我,也交给你妈妈。』
      活下去,不再受伤。
      这简单的七个字,像沉重的磐石,压在了穆韵的心上,也暂时压下了她心中翻腾的不安和道德上的轻微刺痛。是的,她只是想活下去,想像个正常人一样,不用每天生活在恐惧里。如果撒谎和隐瞒是必要的代价……
      她看着母亲收拾碗筷时依然紧绷的侧影,又想起精神之海中曦和冷静的面容。一个在现实里为她筑起高墙,哪怕方式扭曲;一个在暗影中为她扫清障碍,哪怕手段激烈。
      她们都在保护她,以各自不同的、甚至有些可怕的方式。
      而她,被保护在中心的她,在感受到那沉重“爱意”与“庇护”所带来的短暂安全感的同时,也清晰地听到了内心深处,那细微的、仿佛冰面裂开般的声响。
      一种全新的、更加复杂的恐惧,悄无声息地滋生出来——对母亲极端控制的恐惧,对曦和未知手段的恐惧,以及对这看似好转、实则暗流汹涌、建立在暴力和谎言基础上的“平静”未来的恐惧。
      这平静的假象之下,裂痕已现。而她,站在裂缝中央,不知该倒向哪边,又或者,这脆弱的平衡终将彻底崩坏,将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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