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种田拐了个王爷》雪月晴

89、第八十九章 渣滓

　　宫宴散后，承和帝照例去了奉先殿，为卫皇后上了一炷香，萧昫同姜禾紧跟其后，三人皆默契地没有开口。

　　出了奉先殿，承和帝并未回宫，而是转道去了西苑。这里曾是卫皇后的居所，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承和帝登基之后也并没有命人修理，如今廊柱褪色，庭院里的杂草早已漫过石阶。

　　荒废已久的院落，此时却点了灯，一旁的石桌上热着壶酒，还有几碟卫皇后生前最爱的小点心。

　　冯小满早已等候在侧，见三人进来，躬身行了一礼，默默将酒杯斟满。

　　这样一处冷清别院，连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倒要一位妃嫔亲自执壶斟酒，如此情形放在宫里，几乎称得上反常。

　　承和帝率先落了座，抬手示意二人，“今日到底是中秋，多少年了，每逢此日，吾总想来这里小酌一杯。难得你们也在，小七，弟妹，一同入席吧。”

　　虽说知道这里是卫皇后故居，可大半夜坐在枯草堆里，边灌冷风边喝酒，怎么看怎么诡异。

　　姜禾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随着萧昫一道坐在了承和帝对面。

　　三人隔着一张石桌，再不复从前那般亲近。

　　冯小满退到一旁。

　　院中一时静得只剩风吹草木的簌簌声。

　　承和帝端起酒盏，自顾自饮了一口，良久，才开口道：“小七，你大约……很恨吾吧？”

　　萧昫垂眸看着面前那杯酒，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恨吗？他自己也不知道，索性没有说话。

　　承和帝见他不语，目光在院子里环视了一圈，自顾自道：“吾这一生，最怀念的一段时光，都留在了这座宫殿里。那时，母妃尚在，我们姐弟三人绕欢膝下，是何等幸福圆满。”

　　“母妃失势后，我们从云端跌入泥潭，成了宫里人人皆可践踏的存在。吾那时便暗下决心，一定要获得这世上至高无上的权力，再不用处处看别人脸色。可吾万万没想到，最后却走到了这一步。长姐离世后，吾无时无刻不在悔恨自责，没有一夜能安寝。”

　　他说得情真意切，可萧昫并不为所动，淡淡道：“光是自责有什么用，兄长若真有悔意，合该下去后亲自向阿姐赔罪，向公主府百余无辜亡魂赔罪。”

　　“你不怨吾将公主府灭门案的罪名，扣在你头上吗？”承和帝凄凄然问道。

　　“至少，我还活着。”萧昫直视着承和帝的双眼，问出了他一直想问却一直害怕知道的问题，“兄长当年将罪名栽在臣弟头上，是为了连臣弟也一并除掉？在兄长眼中，我和阿姐，都是你皇权路上的绊脚石吗？”

　　承和帝闭了闭眼，并未作答，似是默认了这诛心之问。

　　萧昫也不再多言，只道：“事已至此，说与不说也没什么要紧的了。”

　　话音刚落，承和帝毫无征兆地吐了一大口鲜血。

　　事发突然，萧昫夫妇两人皆是一惊。

　　承和帝拭去唇边血迹，语气虚弱道：“不必惊讶。朕深知，此生辜负母妃教养之恩，辜负兄弟手足之情。吾这些年来，日日活在悔恨之中，早已生不如死。”

　　萧昫始终未发一言，面上也看不出他是信还是不信。

　　“这皇位，本就该是你的。今日，吾愿将它还给你。”承和帝声音愈发虚弱，强撑着从怀中掏出随身玉玺，继续道，“吾适才已服下毒酒，想来没多少时辰了，吾不敢奢求得到你的原谅，只是孩子们是无辜的，恳请你，能善待他们。”

　　萧昫看着那象征至高权力的玉玺，冷声道：“想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服毒自尽，不过是想求个解脱，顺便拿这方玉玺和一条残命，换孩子平安，可你凭什么觉得，到了今日，你还能决定自己的生死？你这一生不是最恨看别人脸色吗，既如此，那就如你所愿。”

　　“臣弟会下诏，将你贬为庶人，削去宗籍，自皇室玉牒中彻底除名。即日启程，押送边疆，为长公主与公主府上下百余条性命守陵赎罪……每日仅供一食，需于午时跪于陵前，忏悔一个时辰，直至身死，不得踏出陵园一步。”

　　承和帝闻言，并未申辩，只是垂眸看着掌心那方玉玺，苦笑一声：“罢了，罢了……左右吾这条命，也活不了多久了。”

　　顿了顿，他忽而抬眼，似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小七可还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阿兄背着你满院子跑？那时你才这么点大，夜里犯困的时候非要阿兄抱着才肯安睡，谁哄都不好使。这些年，午夜梦回，吾常会想起那时的光景……小七，临死之前，能否让阿兄，再抱你一次？”

　　萧昫静默片刻，终究还是起身。就在他靠近的刹那，承和帝按在桌角的手猛地一扫。

　　“砰！”

　　石桌上的酒盏应声而落，发出一声刺耳声响。

　　然而，承和帝预想中伏兵四起，将萧昫万箭穿心的画面并未发生。

　　三息之后，大批身着黑甲的亲卫蜂拥而出，将承和帝团团围住。

　　周青大步上前，道：“回王爷，四周埋伏的弓箭手，已被我们的人悉数拿下。”

　　承和帝看着眼前的一切，深知大势已去，可心中到底是不甘，眼神幽怨道：“好，好啊……原来你早有准备。”

　　“兄长不也是早有准备，连假的毒酒都备好了。只等臣弟放松警惕，便摔杯为号，将臣弟万箭穿心。”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承和帝死死盯着萧昫，“小七！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皇位……你也想要那个位置是不是……终有一天，你也会变得和吾一样！利欲熏心，择人而噬……”

　　话未说完，承和帝腹中绞痛如刀割，猛地又吐出一大口黑血。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冯小满，“你……你给朕用的……是真毒？朕待你不薄……你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这酒是我命人换掉的。”一道清冷女声自暗处响起，“萧晟，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承和帝盯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艰难道：“怎……怎么会是你……玥儿……吾待你……还不够好吗？”

　　沈玥身着一袭素净长裙走了出来。

　　她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倒在地上痛苦抽搐的承和帝，道：“你说你待我好？这简直是我听过最大的笑话。我沈玥这一生，从未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唯独爱上你——是我此生最大的败笔。”

　　“吾不明白……”承和帝吃力地吐出几个字，鲜血自口鼻不断溢出，有些涣散的目光依旧执拗地钉在沈玥身上。

　　“你所谓的好，不过是明码标价的交换，何曾有过真心。当年你求娶于我，爹爹不允，你便日日在府外徘徊。我爱骑马出游，你便寻遍城郊每一处马场，只为‘偶遇’于我。你说你倾慕我，只愿得我一人相伴……外人都道我们是一见钟情，郎才女貌，却不知，这不过是你精心布置，刻意经营的骗局。”

　　那时的萧晟，无权无势也就罢了，还背着克父的凶名，在宫中没少受冷眼苛待。就算他品性不凡，没有长歪，可其中风险可想而知，沈国公怎么肯让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拿下半生的幸福去赌个万一。

　　可不知萧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哄得沈玥非要嫁他不可，甚至以绝食相逼。沈国公夫妇统共就这一个女儿，从生下来那天起就千娇百宠，何曾见她这般寻死觅活过？闹到最后，也只得咬牙应下这门亲事。

　　沈玥那时就在想，不受宠又如何？无权无势又如何？凭沈家满门的权势与军功，她沈玥嫁给谁，谁便能一步登天！

　　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婚后，她举沈家满门之力，助萧晟在朝中站稳脚跟。那时的两人，鹣鲽情深，满朝文武谁人不羡？

　　沈玥一度以为自己赌对了，谁料生下博哥儿的第二年，她便意外小产，险些丧命。

　　她曾以为那是天意，可后来才知，哪里是什么意外？是萧昫。他命人在她日日服用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意图制造因难产去世的假象。沈玥命大，侥幸活了下来，但腹中胎儿没了，且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

　　这还不算完。萧昫登基之后，猜忌之心愈发深重，昔日助他坐稳江山的岳丈一族，竟被他视作首要提防的心腹大患，明升暗降，架空得干干净净。

　　后宫之中，他则故意冷落沈玥母子，转而盛宠其他妃嫔与皇子，任由宫人拜高踩低，百般轻慢。

　　姜禾：“……”

　　这是姜禾第一次听沈玥提起此事，她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闷。

　　以往，姜禾虽隐约觉察出两人之间气氛不似外界传言那般，但却怎么也没想到，沈玥经历了这么多的坎坷和这么深的背叛。姜禾一直觉得，以沈玥的才情能力，家世背景，无论嫁于谁，都应该会幸福才对，可事实却让人这么心碎。

　　“难怪……难怪外界都说你们是怎样怎样一见钟情，情深几许，可你却从来不提……”姜禾喃喃道。

　　沈玥没有回答。

　　不过，以姜禾对她的了解，大抵也能猜出几分——她恨的，何止是萧昫。她更多的，是不肯原谅自己，不肯原谅曾经那个为了爱情失去理智，连累家族的自己。

　　果然，就听沈玥继续道：“我恨他，恨他利用了我的真心，却又不珍惜。可我更恨自己，恨自己折断了翅膀，只能困于笼中，任人宰割。”

　　姜禾伸手，环抱住沈玥，声音温柔坚定：“玥玥，别这样。不要用他的恶劣，惩罚那个曾经勇敢爱过的自己。”

　　沈玥的身子在她怀中僵了一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阿禾，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为了一个根本不曾真心待我的人，白白蹉跎了这么多年的光阴，赔上了整个沈家的荣辱，还有……我这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怎么会呢。”姜禾轻拍她的背，“在我眼里，你从来都是那个敢爱敢恨，洒脱率真的沈玥！”

　　人这一生，谁还没碰见过几个渣滓、犯过几次糊涂？不管你有没有意识到，但其实都已经为犯过的错误付出代价了，所以就不要自我惩罚了，永远不要失去重新开始的能力和勇气才好。

　　“阿禾……”

　　沈玥再也支撑不住，埋在姜禾的肩头，大哭起来。

　　“好了，都过去了。”姜禾转头扫了一眼还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承和帝，道：“玥玥，把解药拿出来吧，有些人活着，才能接受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