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渴》蠢鱼

55、第 55 章 对着我这张

　　短短十来米的距离，林忍冬驾车差点撞上两辆车，怔怔盯着发颤的双臂良久，放弃了开车的念头。

　　代驾在十来分钟后赶过来。

　　林忍冬面色惨白，坐在后排阖着眼，对上代驾从后视镜投过来的视线，轻轻说了一句：“开车吧，我没事。”

　　夏季的天有时候会太长，长到明明到了太阳该落下的时间，天却依旧是亮堂堂的，刺目得令人讨厌。

　　到目的地代驾似乎欲言又止，林忍冬没有多余力气纠缠，道谢完转身离开。

　　路上遇见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工作人员，林忍冬主动打招呼，得到对方的热情回答。

　　林忍冬压下情绪，不动声色地寒暄几句，貌似不经意笑着问：“好久没见于晓波，他和小孩儿还好吗？”
　　工作人员愣了下，“小孩儿？晓波没结婚，林老师说的是金哥的儿子彬彬？彬彬治疗结束回去上学了。”

　　本想和工作人员套几句话，结果却是林忍冬再一次被答案震惊。

　　林忍冬不难猜得出千重的意图：故意叫她误会，拿孩子博取她的同情心，好让她放弃计较，让他的谎言不败露。

　　愤怒无法遏制，将林忍冬彻底淹没，她不知道后来跟工作人员又聊了什么，等她再回神时，人已经到了跑道。

　　千重正在跑道上试车，戚与杨正要驾车跟上，瞥见林忍冬的身影，先停了动作热情打招呼，“林老师提前来了？”
　　林忍冬不似平日的随和，扫了一圈跑道，淡淡地问：“我能试试吗？”

　　是问句。

　　但没等戚与杨回答，人已经自顾自，干脆利落地坐进驾驶位。

　　“林老师，还是下次吧。”戚与杨意识到林忍冬的反常，委婉拒绝，试图拉车门。

　　晚了。

　　车门落锁，林忍冬抬眸看了他一眼，无声地警告。

　　戚与杨心中一凛，手在半空中顿了须臾，便错过最好的时机。

　　林忍冬驾车蹿了出去。

　　戚与杨第一时间急迫地警告千重，“林忍冬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你要小心。”

　　赛车是千重手把手教的林忍冬，林忍冬从前没有兴趣，把赛车开得温吞，被嘲和家用车没区别。

　　只有这回，开出真正赛车的气势。

　　林忍冬残存的理智只剩下——千重。

　　这个她选择信任的人，其实从头都在欺骗她，设计她。

　　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车身剧烈地震动感，让本就胀痛的脑壳更为昏沉，林忍冬狠狠咬住舌尖，强逼自己清醒。

　　另一边千重得知林忍冬抢了戚与杨的车上跑道，已然猜到林忍冬或许是知道了什么。

　　千重没见过林忍冬发怒，却也知道以林忍冬的脾气，现在必然在气头上。

　　不确定林忍冬知道了些什么，千重惴惴不安。

　　两辆赛车在跑道上一前一后，疾驰着，撕咬着，千重车速率先降了下来，是让步，也是试探。

　　林忍冬趁机加速，一个漂亮的急转弯调转车头。

　　以为林忍冬是要截停他，千重先一步停下，引擎没来得及熄火，却见林忍冬驾车迎面冲过来。

　　不对！她是打算撞上来！

　　千重真的慌了，急急后撤，然而前方林忍冬咬得极紧。

　　林忍冬的车技千重再清楚不过，再加速她会失控，千重不敢再提速，只能配合着，想其他办法。

　　戚与杨拼命挥舞着大旗，信号再明确不过，要两人停下来。

　　不过林忍冬视而不见，那双从来清澈沉静的眸子，早已赤红一片。

　　他退，她进。

　　千重一面应付林忍冬，一面评估了眼下的局面。

　　林忍冬正在情绪的最顶端，就算勉强摁下来，也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想让她出气。

　　千重松了油门，双手抬高，方向盘立即滑脱，车身明显不受控制。

　　他赌她会减速。

　　林忍冬确实慢了，但仅仅是慢了。

　　车身如预料失控甩向护栏的那一刻，千重来不及，也没想过要抢救。

　　一声巨响。

　　巨大的冲击力，叫千重脑子里空白一片，懵了短瞬。

　　林忍冬的车堪堪刹停在千重面前，车头抵着车头，仔细看去，只差一线距离，就要撞上了。

　　千重茫茫然抬头，隔着重重阻碍四目相对，林忍冬撇开头，下车。

　　右手臂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很快使得千重清醒过来，他跟着打开车门，下地踉跄了一下，叫赶来的戚与杨扶住。

　　“没事吧？！”戚与杨见着千重护右臂的动作，立即询问：“手臂又受伤了？”
　　千重推开戚与杨，目光紧锁立在车前，死死盯住他的林忍冬，一步一步迈过去，“藤藤。”

　　林忍冬没有动作，怒火发泄过后，表情称得上平静，以及冷漠。

　　千重嗓音微颤，重复了一遍，“藤藤。”得不到回答，他更不敢放弃。

　　“林忍冬。”
　　……

　　“林老师。”
　　……

　　“学姐。”
　　……

　　每个称呼都没有得到本人的应声，心脏像是被细密的渔线缠绕，收紧，千重面色煞白。

　　“小千总是贵人多忘事吗？”林忍冬极尽嘲讽地冷笑一声，“对着我这张脸，难道没有想起来什么吗？”
　　千重瞳孔猛地一震，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只是仍试图挣扎，“我说过相比于她，我更先了解林老师。所以，我没有弄混。”
　　“藤藤，我没有骗你。”

　　“不愧是小千总，这时候还能巧言善辩。”林忍冬慢慢地红了眼，倔强不肯落泪，咬唇审视千重，“没有骗我？从来没有弄混？呵！上一次拿告白含混过去，这次呢？”
　　目光划过右臂，了然一笑，“卖惨吗？这么拙劣的低级手段，恕我直言，不适合你。”

　　林忍冬死死压住情绪，面无表情地等答案。

　　千重却不敢再答话。

　　疼痛感扩大了范围，开始侵蚀肩膀，后背，然后是心脏。

　　“既然小千总没想好怎么开口，那就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我们再见。”林忍冬十分善解人意，且大度地表示了理解。

　　千重眼疾手快扣住林忍冬的腕子。

　　林忍冬挣脱不得，微微垂首，叫人看不清她的真实情绪，“小千总现在最好放开我，不然……”
　　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残局，威胁之意明显，“我可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千重执拗地不肯松开，林忍冬望了一眼戚与杨，“戚总？”

　　戚与杨眼角一跳，丝毫不怀疑林忍冬的话，下一秒沉了沉声，做出对千重最有利的选择，“千重，放开。”
　　千重不肯松，于是戚与杨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对林忍冬说：“林老师慢走。”
　　“谢谢。”林忍冬惯性道谢。

　　林忍冬头也不回地离开，到了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终于再撑不住，眼神空茫了几秒，直到眼泪砸下来，才再次聚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在林忍冬最想看到光的时候。

　　崩溃大哭过一场，情绪暂时得到缓解，林忍冬回到车边，代驾竟还在。

　　对方迎了上来，林忍冬实在无力解释，“抱歉，我不需要代驾了。”

　　闹崩了，再开这辆车不合适，林忍冬回来只是取车里私人物品。

　　人再一次堵在林忍冬面前，拦住她的去路，“我是高昌严。”
　　“高昌严？”林忍冬不记得这个人是谁，现在一调动试图调动脑子，就头痛欲裂。

　　高昌严神情严肃，“我来跟你道歉。”
　　林忍冬敷衍摆摆手，“好了，我接受了。”

　　高昌严像块木头，固执己见，“我是认真地跟你道歉。”
　　“你烦不烦？我都说了我接受你的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林忍冬来了脾气，推开人径直离开。

　　高昌严不言不语，推着车跟在林忍冬身后。

　　走了很长一段路，林忍冬用脑过度以后，身体也累了，随意坐上路边马路牙子。

　　高昌严靠近，“我叫了车，马上到。”
　　林忍冬这才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叫高昌严的男人，虽然没想起来他是谁，“谢谢。”

　　高昌严沉默地点点头，两人没再说话。

　　没多久网约车来了，高昌严说要换目的地，转而看向林忍冬。

　　“高昌严。”林忍冬忽然叫高昌严的名字，“喝酒吗？我请你喝酒吧。”
　　高昌严没回话，林忍冬又说：“不是说要道歉吗？喝了酒，一笔勾销。”

　　高昌严思量了一会儿，点头。

　　林忍冬报了个地址。

　　林忍冬选的地方，是梧大附近一个不起眼的KTV，这是脑子里唯一想到的地方。

　　每次周一珂失意，林忍冬都会陪她来，这一次换作了林忍冬自己。

　　林忍冬喉咙干哑得快要冒火，到包厢一整瓶啤酒先灌下去，高昌严相对而言，斯文得多。

　　林忍冬抹了眼泪，拿酒跟高昌严碰了下，“为什么跟我道歉？”
　　高昌严无波无澜的一张脸有了裂缝，“你，不记得我了？”
　　林忍冬皱眉，“我应该记得吗？”

　　高昌严木讷地点了点头。

　　林忍冬太过于疲惫，懒得想，“那你告诉我吧。”

　　经高昌严提醒，林忍冬终是想起来，确实见过，在千重书房。

　　高昌严本是和千重争论什么，林忍冬到书房，高昌严忽地就噤声了。

　　“所以你是诚和的员工，因为轻信王海松千重抢了他未婚妻，又知道他因千重被开除，找千重讨公道，于是也被开除了？”
　　林忍冬一口气总结了高昌严的说辞，十分无语，但不否认是千重能干出来的事，“那关我什么事？”

　　“王海松说你是他的未婚妻，所以，所以我以为你……”高昌严诚实道。
　　“脚踏两只船？攀高枝甩了他？”林忍冬更无语了，王海松这事还能有后续，“你什么时候被开除的？”
　　“第一次见你那天。”高昌严闷头喝酒，“小千总说这件事与你无关，我闹到你面前，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不相信千重，所以想见我？”啤酒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空气里很快，瓶身凝了一层水珠，林忍冬刮着水珠玩。
　　“嗯，他看起来不值得相信。”高昌严如实回答。

　　林忍冬不免苦笑，“那为什么又信了？”
　　高昌严注视林忍冬，很郑重地鞠躬，“你比他看上去值得相信。抱歉，是我误会你。”

　　居然仅仅凭直觉判断一个陌生人。

　　林忍冬捂了捂脸，半晌吐出一句：“呆子。”
　　高昌严竟也应了，“嗯，我从小到大的外号就是呆子。”

　　这个人面部红气不喘，好坏全收，有一种难得一见的，笨拙的真诚。

　　林忍冬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既然和王海松是朋友，怎么会不知道，他交往了很多年的女朋友姓缪呢？”林忍冬不带恶意地吐槽。
　　高昌严动动唇，没什么底气地反驳：“他说，他们很早分手了。”顿了下，“因为你。”

　　林忍冬很少能见到这样纯粹的傻子，“你不会到梧城来，是为了跟我道歉？”
　　幸而高昌严摇头，“不是。”

　　他学着林忍冬闷了一瓶酒，“是小千总给我介绍了一份新工作。”
　　不等林忍冬问，他继续：“我处理不好人际关系，辞职了，今天兼职代驾第一天。”

　　林忍冬不否认这也是千重能干出来的事，但高昌严接受开除他的人给他介绍新工作，她不知道该感叹他心大还是耿直。

　　“喝酒吧。”林忍冬默了默。

　　高昌严寡言，倒是给了林忍冬喘息的空间。

　　各人喝各人的酒，待林忍冬再察觉时，这人已经喝多了，醉倒在沙发上。

　　林忍冬无奈，叫了几声没叫醒人，打算去接杯水过来把人泼醒，好巧不巧，门一打开戚与杨站在门外。

　　林忍冬短暂错愕后，原地冷笑，“千家人真了不起。”

　　这都能找到她。

　　戚与杨诡辩：“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还有，林老师，我不姓千。”
　　林忍冬不欲与之争辩，“借过。”

　　戚与杨后撤步，强硬拦住去路，高声道：“或许你知道的，也并不是全部的真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