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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联球场的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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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阿尔卑斯山脊时,苏晚栀已经站在尤文图斯训练基地门口。
张月打着哈欠看表:“才七点半,至于这么早吗?”
“提前熟悉环境。”苏晚栀调整着录音笔,目光却掠过铁门后的绿茵场。训练基地静得出奇,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在草坪上踱步。远处,都灵城在晨雾中缓缓苏醒,安联球场的白色顶棚反射着第一缕阳光。
“你说他昨晚为什么突然改时间?”张月压低声音,“该不会是要取消采访吧?”
话音刚落,铁门内侧的小门开了。一个微秃的中年男人探出头:“《体育周刊》?”
“是,我是苏晚栀,这位是摄影师张月。”
“托马西。”男人点头,示意她们跟上,“时间有限,训练八点半开始,你们有二十五分钟。不,二十分钟。”
训练基地内部比想象中更简洁。黑白主色调,墙上挂着尤文名宿的照片:普拉蒂尼、巴乔、皮耶罗。走过拐角时,苏晚栀的脚步顿了顿。
那是一面新挂上的照片墙。最中央的位置还空着,但下方的名牌已经钉好:Cristiano Ronaldo,2018。
“这边。”托马西推开一扇门。
采访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意甲冠军奖杯的复刻品。窗户朝东,晨光正泼进来,在桌面切出锐利的光斑。
苏晚栀刚摆好录音笔,门又开了。
他走进来。
不是昨晚暮色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此刻他穿着尤文图斯的训练服,黑白条纹,7号,肩部肌肉把布料撑出清晰的轮廓。头发精心打理过,胡子剃得干净,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但眼睛里有血丝,很淡,只有凑近才能看见。
“早上好。”他用意大利语说,声音比电视里听到的低沉一些。
“早上好,罗纳尔多先生。”苏晚栀站起来,用葡萄牙语回答。
克里斯蒂亚诺抬了下眉,拉开椅子坐下:“你会说葡语?”
“学过一些。”她保持微笑,手心却在出汗。采访提纲在脑子里打转,但第一个问题脱口而出时,却是完全不同的句子:“昨晚休息得好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私人,太不专业。
但克里斯蒂亚诺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一闪而过的惊讶,然后是评估,最后归于平静的审视。
“不太好。”他说,身体向后靠了靠,一个放松的姿态,“时差还在。而且这里比马德里安静,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苏晚栀按下录音键:“哪种不习惯?”
“没有摩托车半夜开过街道的声音。”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没有邻居家的狗早上六点准时叫。太安静了,像在酒店。”
“你以前来过都灵吗?作为对手时。”
“来过。每次都不太愉快。”他说的是事实,皇马在都灵的战绩并不好,“但这次走进安联球场,感觉不一样。这是第一次,那些黑白条纹是为我而存在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投向窗外。训练场上,工作人员开始摆放训练器材。晨光越来越亮,把草坪染成金绿色。
苏晚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你转会时,有朋友问过我一个问题。”
“嗯?”
“他们说,33岁去意甲,是去养老的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张月倒吸一口凉气。托马西皱起眉,用眼神示意苏晚栀别太过分。
但他只是笑了一下,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的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养老。”他重复这个词,用葡萄牙语,然后换回英语,“在英超,33岁可能老了。在西甲,33岁可能慢了。但在意甲”他顿了顿,目光转回苏晚栀脸上,“在这里,33岁是黄金年龄。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意甲不相信天赋。”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具侵略性,像一头随时准备启动的猎豹,“意甲相信纪律,相信战术,相信经验。而这些,是我现在最不缺的东西。”
“但你的踢法需要空间,需要速度。意甲的防守体系……”
“我会适应。”他打断她,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或者说得更准确点,我会找到新的方式。我一直都在这么做,不是吗?在曼联,我是边锋;在皇马,我成了射手;在葡萄牙国家队,我踢过所有进攻位置。改变不可怕,可怕的是拒绝改变。”
苏晚栀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但她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记录上——她在观察。观察他说话时手的动作——有力,但不夸张,观察他眼神的焦点——大部分时间直视她,但偶尔会瞥向窗外那片草坪,观察他提到“改变”时,下颌微微收紧的弧度。
“世界杯出局后,”她换了个方向,“你第一时间在社交网络上写了什么,还记得吗?”
“当然。”他表情淡了些,“‘这不是结束,葡萄牙会回来。’”
“很多人都被感动了。但我也看到另一种声音,他们说这是场面话,是公关说辞。毕竟你已经33岁了,下一届世界杯就37岁,很可能……”
“很可能什么?”他又笑了,这次带着明显的嘲讽,“很可能这是我最后一届世界杯?所以他们觉得我说‘会回来’是在撒谎?”
苏晚栀没说话,等他自己接下去。
“听着,”他身体前倾,离她更近了一些。古龙水混合着薄荷剃须膏的味道飘过来,“二十一岁时,葡萄牙获得第4名,我在世界杯半决赛后哭,人们说‘这孩子还年轻,下次还有机会’。二十五岁,我在十六强出局,人们说‘他还有巅峰期’……现在33岁,我带队小组出线,但倒在十六强,人们说‘他老了’。但你知道吗?”
他停顿,目光锐利如刀。
“二十一岁、二十五岁、二十九岁、三十三岁……每一次出局,我都对自己说同样的话:我会回来,我会变得更强。二十一岁时我说到做到了,二十五岁时我也做到了。现在三十三岁,我依然会做到。因为这句话从来不是说给媒体听的,也不是说给球迷听的。”
“是说给你自己听的。”苏晚栀轻声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托马西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提醒时间。
“没错。”他最终说,语气缓和下来,“是给我自己听的。每天早上醒来,站在镜子前,我会重复这句话。训练到快吐的时候,我会重复这句话。深夜加练,球场上只有我和灯光的时候,我还会重复这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肩胛骨在训练服下隆起清晰的线条。
“安联球场,”他忽然说,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很美,不是吗?尤其是黄昏时。白色的顶棚会变成金色,整个球场像在发光。”
苏晚栀想起昨晚。暮色,路灯,那个提包走进通道的背影。
“你昨晚在球场。”她说,不是问句。
克里斯蒂亚诺转过身,眉毛挑起:“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她坦然说,“在广场边,你戴着帽子,看孩子们踢球。”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审视,更像是某种确认。
“是的,”他最终说,“我喜欢在黄昏时加练。没有观众,没有摄像机,只有球和我。那时候,球场是空的,但也是满的。”
“满的是什么?”
“可能性。”他说这个词时,声音很轻,“每一个可能的传球路线,每一个可能的射门角度,每一个可能赢下比赛的瞬间。黄昏时,那些可能性会浮现在空气中,像灰尘在光里跳舞。”
采访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在无声闪烁。
托马西再次看表:“罗纳尔多,训练……”
“我知道。”他走回桌边,却没有坐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晚栀,忽然问:“你的第一篇足球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
苏晚栀一愣:“2014年,世界杯。”
“那时候我29岁。”
“是。”
“你写了我什么?”
她没想到会有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我写了你对阵瑞典的世预赛帽子戏法。我说,有些人在压力下会崩溃,但有些人会在压力下变成钻石。”
克里斯蒂亚诺嘴角弯了弯:“现在呢?四年过去了,你还觉得我是钻石吗?”
“钻石是死物。”苏晚栀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直视他,“但你是活的。你会流血,会受伤,会老。但也会在每一次跌倒后站起来,会比昨天更强。所以不,你不是钻石。你是……”
她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
“我是什么?”
“你是火。”她最终说,“钻石只是坚硬,但火是活的。它会燃烧,会熄灭,但只要有燃料,就能重新燃起。而你自己,就是自己的燃料。”
克里斯蒂亚诺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一刻苏晚栀看见的,不是一个球星,甚至不是一个33岁的男人。
她看见的,是那个19岁在里斯本海边发誓要征服世界的少年,是那个23岁在莫斯科雨夜错失欧冠奖杯的年轻人,是那个31岁终于为葡萄牙捧起德劳内杯的领袖。
所有时间都在他眼睛里。
“采访时间到了。”托马西第三次提醒,这次语气强硬。
克里斯蒂亚诺点点头,伸出手:“谢谢你的时间,苏小姐。”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粗糙的茧,握力很足但并不用力。苏晚栀握住,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常人稍高。
“文章什么时候发表?”他问,还没松手。
“下周。”
“你会写昨晚看见我的事吗?”
“如果你不希望我写,我可以不写。”
他松开手,嘴角又弯起那个弧度,这次苏晚栀看清了,左边比右边高一点,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
“写吧。”他说,“但记得写清楚,那个男孩踢得不错,但他需要练习左脚。”
他转身走向门口,训练服背上的7号在晨光中泛着光。手握上门把时,他又回过头。
“对了,”他说,像忽然想起什么,“你昨晚坐在长椅上的样子,像在等什么人。”
苏晚栀怔住。
“我没有”
“但你在看球场。”他打断她,眼神很深,“不是看孩子们踢球,是看球场。像在等它亮灯。”
他推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切成剪影。
“黄昏时再来吧。”他说,声音飘在晨风里,“那时候的安联球场,才真正活着。”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采访室里,晨光又移动了几寸,现在完全照亮了桌面。录音笔的指示灯还在闪,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张月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的天,他最后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晚栀没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那个握手的触感。
那是粗糙的茧,滚烫的温度。
以及那句悬在空中的话:
黄昏时再来吧。
托马西开始收拾东西:“稿子发表前需要审核,这是规矩。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托马西先生。”苏晚栀忽然叫住他。
“嗯?”
“罗纳尔多先生……他经常在黄昏时加练吗?”
意大利人动作顿了顿,表情复杂:“从到都灵第一天就开始了。每天训练结束后,他会留下来,一个人。有时候练射门,有时候只是跑步。教练组劝过,说需要休息,但他不听。”
他压低声音:“说实话,我在这行二十年,见过很多球星。但像他这样的……很少。他身体里像有台永动机,永远在转,永远不满足。”
苏晚栀望向窗外。训练场上,球员们陆续出现了。阿莱格里站在场边,和助教说着什么。然后那个熟悉的身影跑进视野,7号,黑白条纹,在晨光中开始慢跑。
“永动机也需要燃料。”她轻声说。
“什么?”
“没什么。”苏晚栀收起录音笔和笔记本,“谢谢您的时间,托马西先生。”
走出训练基地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都灵城在夏日晨光中闪闪发亮,远处的安联球场像一枚白色的贝壳。
张月在回程的车上翻看刚才偷拍的照片:“这张不错,他站在窗边的侧影。这张也好,他和你握手的时候。你说,他最后让你黄昏时再去,是不是……”
“是客套话。”苏晚栀看着窗外。
“可我觉得不像。他看你的眼神……”
“是记者和采访对象。”苏晚栀打断她,语气比预想的要硬。
车里安静下来。
手机震动,程老师发来信息:“采访顺利吗?收到一段录音片段,可以先用。”
苏晚栀点开附件。是她问“你还会继续奔跑吗”的那段,C罗的回答清晰有力:“只要还能跑,我就会一直跑下去。直到我的腿告诉我,够了。而它们现在还没说。”
她关掉录音,打开手机备忘录。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许久,她打字:
“晨光中的他是锋利的,像出鞘的剑。但昨晚在暮色里,我看见那把剑入鞘的样子。疲惫,但依然笔直。像阿尔卑斯山的雪线一样无论季节如何变换,它总在那里,总在发光。
黄昏时再去。
他这么说。
而我忽然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一次采访的结束。
而是一个问题的开始:
当你见过剑出鞘的样子,又如何能不好奇,它入鞘时是怎样的光景?”
车驶过波河,河水在晨光中泛起细碎的金鳞。苏晚栀闭上眼,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临别时他那个眼神
深邃得像一口井,而你永远不知道,井底藏着什么。
以及那句悬在半空的话,像一个温柔的钩子,在晨光中轻轻摇晃。
黄昏时再来吧。
她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