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夜阑人静掘墓去 墓中上人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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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距秋尺云在信上写的时刻还差半个时辰。
一身玄灰的岐竹实拉开院门，决心提早离家赴约，却见岐难西突然从阴影里冒出来。
“阿兄，我同你一起去。”她道。
仔细一瞧，岐难西准备得还挺充分——也给自己换了身烟墨短襦，薄罗束裤，软底短靴，活像一条狡猾的黑泥鰌。
岐竹实道：“不可，你在家待着。”
意料之中的回复，对岐难西来说。从小到大，类似的话语她听了不少——“小芦洲，把手中的物放下，乖乖坐在一边看我们好不好？”“不可以，芦洲，这个你不可以碰。”“芦洲，我们无需你的帮助，只希望你能好生歇着……”
纷繁各形的话，内外都是“不可以”。你不可以，岐难西。
她知晓，大家是在关切她的身子，生怕哪点不起眼的事儿在猝不及防间化作火星子，燎烧她本就薄的命，将她烧成一抔可怜的焦灰。
她明白的，所以她从不反抗，只松开双手，作所有人期待的“乖乖”孩儿。
可，她要忍耐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呢？她要等待到什么时候才能被大家认可，成为一个有那么点儿用的人，帮上大家的忙呢？
还是说，她这一生注定无用、无为？
这是多么锥心的一句想象啊！瞬间扼杀了生命的欢愉，引得她不得不开口呐喊：“不！”
疼痛随呼吸跳动，“不”在体腔内回荡。她道：“我要同你一起去。”
“芦洲，”岐竹实依旧是那种语气，似一块顽固的石头。“这件事不适合你。”
不适合，不适合，为何不适合？岐难西的心叫嚣着，为何只有她不适合？
你，岐竹实，我血亲的兄长，又如何能断定我的不适合？
显然，她的思绪已被经年累月的愤恨所左右。她意识到了，却不愿阻止，直言：“能判断我是否合适的，只有城主一人。若我真的不合适，这话也应由她来对我说。届时，我自会放弃离开。而你，阿兄，如何能做她的主，于此时此地说我不适合？”
岐竹实眉头蹙起，未发一言。
岐难西乘胜追击，扯来一直候在门框阴影中的叶系舟——她的夫，道：“他会与我同去。若到时我需要离开，有他陪着，也不会误了你的时间。”
岐竹实瞥了一眼叶系舟脸上礼节性的笑，眉头皱得更紧了。
沉默开始在三人之间拉扯，又被岐竹实打散：“走吧，再待下去就迟了。”
岐难西因等待而惴惴不安的脸刹那间松快下来，拉着叶系舟跟上前方的鹿皮靴。
今日岐竹实蹬了一双鹿皮靴，枯檀的绒皮在灯火的挥洒下淌着细腻的光，煞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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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岐竹实一行人抵达约定的地点，时间还余一炷香，枝叶分明的洋蒲桃间却是立了不少人，有长史秋尺云，有善丹的长留仙师与其弟子真乐，当然，还有披着月光的江斗妮。
弯月钩水皱，波草铺岸走。
江斗妮见岐家三人顶着一身黑走来，忍不住闭上眼。
此前她拜托秋尺云找几个帮手时，只简单地报了时间与地点，并未详细介绍要做的事。也不知这群人是如何理解的，均配合夜色换上了黑扑扑的衣，衬得她一身雾蓝莲红傻气极了。
……等等，这些人不会以为她要干什么偷鸡摸狗的罪恶勾当吧？
心重重地一跳，震开她的眼。射出的目光在自身的服饰上睃巡一圈后，她心情复杂地召集所有人员，分发一会儿可能会用到的工具——镢头、锄与锸。
岐难西兴奋地接过一柄铁锸，问：“城主，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江斗妮的视线在众人的面上扫过。她清了清嗓，挺胸道：“感谢诸位愿意前来助我。今夜我们只需完成一件事，挖开此刻被我们踩在脚下的这片土。”
她伸出食指比向地面。与此同时，一道四绿的火幽幽起，向两端爬出歪扭的弧，拼出一个将所有人都圈在内的圆。
“即是被萤焰划出的这块区域。”她的视线落进岐难西那同绿火一般炯炯的双目，补充道，“请勿忧心，这火并不会伤人，你可以试着触碰。”
岐难西果真去试。瓷白的手探入深草一般的火，焰尖立即警醒，伏贴肌肤烧灼。几息后，岐难西惊喜道：“真是神奇！明明有火之形，却无热灼之感，仿若不存在了般。”
作为兄长的岐竹实倒是少言多行的性子，直接一锄砍进土里，激得大地发出一声沉重的哀叫。秋尺云紧随其后，握着木柄将鐅插进厚土，再脚踩刃肩，把鐅使劲往土里塞，同时嘴上也问：“城主，这地下可是藏着什么？”
“嗯……”江斗妮踌躇片刻后决定坦言，“如果我得到的消息可靠，这底下有惠果法师的墓茔。”
“谁？！”叶系舟正举起镢头，打算往地上砸去，却被突如其来的惊愕拦住了动作，使得镢头停在半空，将落不落。
江斗妮诚实地重复：“惠果法师。”
“是善如水座下的那位常随侍者，惠果大阿阇黎？”真乐瞪着眼，双手交叠拄在锸上问。
江斗妮不禁生出点儿心虚，道：“正是。”
话音消，一时寂静无风。
她又赶忙解释：“诸位不必太紧张，这事儿虽说着不太道德……好吧，可能做起来也不太道德……但我至少是得到了墓主人的首肯……大概……”
声调愈拖愈轻，她的头也渐渐垂下，不愿再看其他人。
其实，选择来这里挖墓，确定这里有墓，皆是依着湖下幻境中的“惠果”所言。可谁又能肯定，在幻境内奏效的话也存在于现实中呢？
她不过是面对黑水一事无可奈何，强迫自己去相信罢了，相信这片土地里，躺着一切的救赎之道。
蓦然，她的目光边缘，地面异动，裂出一块带着潮气的土，被冰冷的锸面托起，撇在一旁，溅起不少赭红的泥点。
江斗妮隔得远，那些泥点不可能触及她的身体，可她觉得那些泥点确确实实蹦进了眼内，化作令人不适又无法忽视的斑点。
倾完土的秋尺云埋头又是一铲，道：“就算未获得墓主人的同意又如何呢？抱城是您的疆土，您想做任何都是理所应当的。”
岐难西悄悄用脚去踢一直在弯腰锄土的岐竹实的小腿，于是岐竹实接道：“嗯，秋长史说的不错。”
岐难西又踢了她兄长一脚，这次似乎比上次用力，让岐竹实的动作停滞了一息，然只是一息。她接过话头，道：“城主若心觉愧疚，向惠果法师道声歉就好。想来惠果法师生前宽大为怀，死后也不会介意这种小事。”
说完，她先向脚下的土地敛衽欠身。“请原谅我们可爱的城主吧，她虽有意冒犯，却绝无害人之心。”
真乐被岐难西的话逗笑出声，又急忙用手盖住笑，转移话题道：“一直听闻清泷宫下的湖中有一群逆流而上的鲤鱼，如今倒是未见着呢。”
岐难西回应：“我也没见过那群鲤鱼。”
“这样么？”
两位女娘就此话题凑在一起聊了起来，当然，手上也不闲着，一镢头一铁锸的，直往地里戳。
江斗妮闻言，目光穿过叠叠洋蒲桃与芳草的剪影，飘到不远处的湖面上。月淡星昏，湖面暗沉，似一只哭瞎了的眼，再也溢不出粼粼泪来。
她道：“原来有这么一群鲤鱼么？”
“城主您竟不知？”真乐惊诧，进而介绍道，“听闻这湖中住着一群颇有灵性的小鱼儿，不断试着溯那悬流而上。人们称，这是鱼儿们想去见居于山顶的万水之原，善如水龙王呢。”
长留附和地颔首，道：“我曾见它们聚在惠果法师的身前，听他讲经。我问他为何向一群鱼儿讲经，他答，他只是坐在岸上讲经，恰巧鱼儿们来听。”
不是因为鱼儿们在所以才讲经，而是因为讲经所以鱼儿们来。
“听着甚是奇特。”江斗妮问：“不知它们的模样为何？”
“唔……您还记得吗？师尊。”真乐问长留。
长留回忆了片刻后答：“就普通鲤鱼的模样。”
这回答无可厚非——未在它们身上停留视线，未向它们倾注情感，未敞开灵魂任由它们刻下痕迹，它们自然与擦身而过的花鸟云风无二般，不过微尘一粒，一呼气便被吹到了时间之外，又如何能记得它们的真实模样？
可江斗妮难免生出了点儿失望。
“其中有一条赤目的雪鲤，鳞如银镀。”岐竹实停下手中动作，直起身道：“日光炽盛时，水面刺白，便难觅见它的身影。”
“至于其他的鲤鱼，”他似乎知晓江斗妮真正想问的是什么，道，“应是我们昨日见到的那些。”
江斗妮望向他。许是今夜的月色太朦胧，她竟觉着他较之前矮了，宛如一座需引颈遥望的高山变成了一株触手可及的长木。她张开嘴，欲说些什么，却闻秋尺云道：“我的锸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夜阑人静掘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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