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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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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飘落雪花,没有重量地压在心上。
又下雪了。
“季小姐,您的身份证。”
纪逢春手插进大衣口袋,本能地摸索证件,同时回头。
一个裹在白色羽绒服里的高挑身影背对着她。
她听见她说:“谢谢。”
带着颗粒感的女低音,像暴雪隔夜的清晨,雪地沙沙作响。
又轻,又让人痒。
白色羽绒服回身,跟纪逢春对上视线。
对方的目光很轻地落在她脸上,不到一秒就移开。
连个招呼的动作都没有。
季小姐。
她不知道这位季小姐的具体姓名,却清楚对方身上每一处敏感点。
就像对方对她的身体也了如指掌一样。
这样的关系从去年的第一场雪开始,直到三月,C市的李花,另一场雪落尽后为止。
之后,这位季小姐杳无音讯。
上行键亮着,已经能听见电梯运行的低频噪音,像是轻微的风声。
季小姐和身边的女伴走到她们身边,四个人沉默等电梯。
这个间隙,她在想,季小姐身边那位浓妆艳抹的性感女人,跟她是什么关系。
大概是,她们之间曾经的关系。
就如同她和她身边现在的女人,关系一样。
她和女人是在拉吧认识的,截至现在,俩人认识不到两个小时,她甚至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
但这并不影响她们想在这个下雪的夜晚,发生一点成年人之间的关系。
胡思乱想中,电梯门开了。
季小姐伸手稳稳挡在电梯门边,示意她们先进去。
那只手,并未完全伸直,虚虚地贴在门边,手指伸出一截,食指近节有一粒小痣。
位置长得太妙,性感又不张扬,只有在食指和中指分开时能见到。
皮肤白得让人冷,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很明显。
纪逢春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那只数次进入过她的手上,随即又移开视线。
呼吸节奏乱了。
她夹了夹腿,微微扬起下巴,长出了一口气。
对方也进了电梯,站得离她很远。
电梯里有香味,只是不确定是酒店的香氛抑或她们三个人谁身上的香水味。
但不可能是季小姐身上的,她不用香水。
她白得像雪、冷得像雪,气味也像雪。
没有味道,只有错觉般的沁寒。
纪逢春伸出指尖摁向第二十七层。
然后,后退一步,留出空间。
季小姐却没有动。
还是第二十七层,去年也是二十七层。
电梯门开了,纪逢春没有立马出去,而是像季小姐那样,伸手挡住电梯门,示意她们先出去。
季小姐冲她点了点头,迈出电梯。
那双腿太长,羽绒服下摆敞开才能迈得动步子。
黑色西裤,腰间应该是利落扎了条银色扣环的黑色细皮带。
裹在羽绒服里的上身应该穿的是什么?
她猜是一件挺括的衬衣,或是一件薄绒的半高领针织,也可能是版型经典的双面羊绒大衣。
颜色应该是素净的黑、白或灰。
总归是熨得服帖、整洁简单的内搭。
纪逢春跟在季小姐身后,和她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季小姐和身边的女人,也始终保持着半步距离。
看来对方跟她的女伴,和她跟身边的女人相比,关系并没有亲密到哪里去。
酒店厚重的地毯吸尽了所有脚步声,走廊很安静,四个女人,谁也没说话。
这让纪逢春能清晰听见自己的每一次心跳。
2712房,季小姐刷门卡,进门,她的女伴关的门,她没有回头。
“我好像走过了,”纪逢春对身边的女人说,“我们往回走吧。”
她们在2706号房。
女人在洗澡,动作透过磨砂玻璃移门若隐若现。
纪逢春站在落地窗前,看雪经过。
她摸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川贝枇杷爆珠,和她常抽的另一款陈皮爆珠一样好笑。
主要起一个自我安慰的作用。
天天跟死亡打交道,纪逢春比谁都怕死又不怕死。
身后漫涌着被热气蒸腾的日化品香味,紧接着锁骨肌肤传来几点凉意,小腹被人双手扣住。
陌生的女人从身后抱着她,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她进门后便脱掉大衣、摘下帽子和围巾,只贴身穿着件深V的黑色打底。
所以隔着那层聊胜于无的布料,女人柔软身体的触感和温度,都足够述说热情。
况且,透过窗玻璃,她已见识到对方的坦诚。
“窗帘没拉呢。”她小声提醒。
随即自然地离开那个怀抱,拉过纱帘。
拥抱,对于她们目前的关系来说,太过亲密了。
她不喜欢。
女人轻笑一声,背对着她在白色的大床上坐下,点过一支烟。
很像。
纪逢春看着那个背影。
因为很像,因为下雪,所以她带着这个女人来到酒店。
冷白的皮肤,青蓝色的血管,眉毛和眼睛浓墨一样,无框眼镜被鼻梁顶起,身材瘦高却不干瘪。
脸上,薄薄一层皮贴在骨头上,表情克制,面部肌肉似乎不会有明显起伏的时候。
跟季小姐,很像。
可,见过季小姐后,她又突然觉得不像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你好奇这个?”女人转过头来看她,“郝天妮。”
北方人的口音,声调平直,听起来爽利。
纪逢春通常不问这些,她对她们的姓名、性格、过往经历,丝毫不感兴趣。
露水情缘而已。
她对郝天妮,同样不感兴趣。
可,想到待会儿她要干什么,她觉得还是问一问比较好。
“天妮,”她斟酌着开口,“很抱歉,我不想做了。”
郝天妮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胛骨僵了一下,随即转过身看着她。
脸上有一个明显的皱眉表情。
她没在季小姐脸上见过同款。
“如果你在我洗澡之前说,”对方说着在床头柜上的玻璃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我会更好接受一点。”
“抱歉浪费你的时间,如果你需要补偿,我愿意支付。”
“不必了。”语气冷淡。
“成年人了,”她俯身捡地上的衣服,背对纪逢春,“大家时间都很宝贵。”
成年人的,体面的、委婉的抱怨。
纪逢春松了口气,看来带名字比称呼“喂”,更容易获得谅解。
郝天妮走的时候没将门完全关严。
纪逢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季小姐有洁癖,而且洗澡非常拖沓。
看这个时间,她跟那位和她一同进入2712房的女士,应该还没有进入正题。
纪逢春走进浴室,里面氤氲的水汽还未散尽,镜面上结了一层雾。
她伸出指尖抹开巴掌大一片,对镜补了妆。
镜子里的女人,很美。
美到足以让她自恋,如同第一次在水中见到自己倒影的纳喀索斯。
美到,在遇见季小姐之前,她找的女人,身上总有她自己的影子。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季小姐身边那位女伴的样子。
是她以前,会喜欢的类型。
和她自己,很像。
纪逢春补过口红,用指尖将唇线抹匀,让边缘看上去不那么生硬。
为什么让郝天妮走?
她是个挑食的人。
何况,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因为没有吃到季小姐,从上一场雪,到这一场雪,她已经阴萎了很长一段时间。
确切地说,在那个女人突然抽离之后,她便兴致缺缺。
如今,唯一的代餐,也因为正主的突然现身,变得索然无味。
实际上,在这个雪夜里,见到季小姐的瞬间,她的身体便兴奋得难以自持。
她对她,是纯粹的生理性喜欢。
也有,纯粹的心理性反感。
两个人彼此只知道对方的姓,用于称呼,并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只是连续地在酒店附近的拉吧遇见。
并连续地彼此看对眼,然后来到这家酒店。
甚至默契地轮流付房费,谁也不欠谁。
她们当然不是情侣。
但这并不妨碍季小姐从她生活中突然抽离后,让她有一种被断崖式分手的感觉。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多的是人痛哭流涕地求她留下来。
她竟然,被季小姐,甩了?
纪逢春向来是个自恋的人,这让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伤害。
她想,季小姐有必要,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
站在2712房间的门口,她叩响门扉。
开门的是季小姐的女伴,看样子已经洗过澡,肌肤还泛着热意的红,穿着酒店长度到膝盖的白色睡袍。
房间里有水声,跟她想得差不多,季小姐果然还在洗澡。
她站在房间门口,却仿佛已经透过那扇磨砂的玻璃移门,看见了季小姐如何仰起了颈,任由水流从她的身体蜿蜒而下。
“有事吗?”女人问她。
“我找季小姐。”
“季小姐?”女人下意识看向浴室方向,“她在洗澡。”
纪逢春又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
果然,门里传来玻璃移门被滑开时,轻微的哗声。
“有人找。”女人冲门里喊了一声。
“你找我?”季小姐趿着拖鞋走到了女人身后,看见她时拢了拢有些松散的领口,手指比浴袍更白。
纪逢春呼吸又乱了节奏。
“进去说?”
“好,”季小姐侧过身子,“进来吧。”
坐在沙发上,她的视线落在季小姐的小腿,两颗水珠正往下滑。
“什么事?”季小姐坐得端正,问得直接。
“我还没同意分手。”她说得平淡。
“你有病吧?”季小姐的女伴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我看见你跟另一个女人一起来的。”
“抱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季小姐保持着礼貌。
“我的意思就是,”纪逢春起身,坐在季小姐腿上,捧起对方的脸,直直看着她,“今晚,我会一直待在这里。”
2712的暖气温度比2706更高一点,把季小姐烘得很暖,她开始热了起来,热得发酥。
酥得坐不住似的,往对方怀里倒了一点。
“报警吗?”女人看向季小姐,询问她的意见。
“我不介意报警,”纪逢春没看女人,“你随意。”
“别报警。”季小姐伸出手试图推她,被她捉住手,动弹不得。
女人脸色难看,端着茶几上冒着热气的水朝她们泼过来。
还好不是开水。
“你们俩有病吧?”这次攻击范围辐射到季小姐。
说完换衣服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季小姐身体放松,任由她坐在她腿上。
“纪小姐,”她黑色的瞳孔映出纪逢春的脸,“好久不见。”
“不过,我们之间应该没有‘分手’一说吧?”
“我记得,纪小姐无心恋爱?”
纪逢春松开,手径直伸向她半敞的领口:“跟谁做不是做?”
“我更喜欢跟你做。”
“我知道你也是。”她对着对方耳孔低声,说话像吹气,“季小姐的身体是不是也想我了,嗯?”
“呃,”季小姐认命地闭上眼,“那你先去洗澡。”
洁癖一如既往。
纪逢春点头,吻了吻身下女人的唇角,终于舍得从对方腿上下来。
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
季小姐对她,也有生理性喜欢。
天空飘落雪花,没有重量地压在心上。
没有重量,也没有融化。
去年冬天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