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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终南残雪 她将帕子贴 ...

  •   元和二十三年春,紫阁峰的雪化得比往年晚。
      三月了,山阴处还积着厚厚的白,只在正午时分才从边缘开始消融,滴滴答答的水声整日不绝,像谁在暗处拨弄算珠,清点着流逝的光阴。
      崔云深推开竹扉时,一片残雪从檐上滑落,“啪”地砸在石阶前,碎成晶莹的粉末。他弯腰掬起一捧,看雪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汪彻骨的凉。这双手曾执笔作画,曾握剑防身,曾为某人拂去肩头花瓣,如今只剩嶙峋的骨节和纵横的皱纹,像老树的根。
      他今年四十二岁了。
      岭南的六年,江南的十年,最后回到终南山的七年——二十三年就这样过去了。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清河崔郎,如今只是山中樵夫口中的“画痴崔叟”,一个须发早白、沉默寡言的隐者。
      竹屋内陈设极简:一榻、一桌、一柜,还有满墙的画。
      全是海棠。
      有含苞的,有盛放的,有凋零的,有雪压的。或工笔细腻,或泼墨写意,或只寥寥数笔勾勒轮廓。最多的是同一幅构图:一个紫衣女子站在海棠树下,侧脸,回眸,眉心一点朱砂红得惊心。那张脸从未画全过,总是隐在花影里,或背对画面,或只露半面。
      他试过无数次,画不出她的全貌。不是记不清,是记得太清——清到每一根睫毛的弧度,清到唇角微扬时的细纹,清到那双眼睛里瞬间万变的光。可一笔落下,总觉得不是她。画中人再美,终究是纸上的墨;而那个活生生的她,早在二十三年前的中秋夜,死在了长安的红烛影里。
      “先生,有客访。”
      小道童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崔云深转身,看见丹霞站在院门外。
      她已不是当年那个杏黄衣裙的少女了。一身青灰道袍,头戴竹冠,面容清癯,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清澈,只是多了岁月沉淀的静默。她如今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妙音真人”,主持着皇家敕建的女冠观,连圣人都听过她的道名。
      “丹霞真人。”崔云深合十行礼——这是方外之礼,尘世的称呼早已不合适。
      “崔先生。”丹霞还礼,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昨日进宫讲经,圣人间及终南隐士,提到先生。赐下御制新茶二两,命我转交。”
      锦盒打开,是上好的蒙顶石花,芽叶细嫩,白毫如雪。崔云深只看了一眼,便合上盖子:“山野之人,消受不起御赐。真人带回去吧。”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丹霞并不意外,自己在石凳上坐下,“所以我另备了一份——西市胡商新到的昆仑觞,你年轻时爱喝的。”
      她变戏法般又取出一个小酒囊。崔云深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这个,倒是可以尝尝。”
      两人对坐,小道童奉上粗陶茶碗——没有茶,以山泉代酒。丹霞斟满两碗,推给他一碗:“先干为敬,贺你新画完成。”
      崔云深望向屋内墙上那幅刚裱好的画:“你看见了?”
      “《终南春雪图》,笔力更胜从前。”丹霞轻声道,“只是……画中那株海棠,开在雪里,不觉得太孤寒了么?”
      “海棠本不该开在雪中。”崔云深饮尽碗中山泉,“就像有些人,本不该生在错的时代。”
      沉默漫开,只有檐下滴水声。
      许久,丹霞从怀中取出一封洒金婚帖,放在石桌上:“她要嫁人了。”
      崔云深的手停在半空。
      “郑家三郎,新任秘书丞,卢月娥的长女——也就是晚棠小娘子的表侄女。”丹霞声音很轻,“婚期在下月十五。她……她托我带话给你:若你愿意,可来观礼,以表叔身份。”
      表叔。多么安全又疏远的称呼。
      崔云深拿起婚帖,洒金红纸在春阳下刺眼。他想起二十三年前,也是这样的红纸,铺天盖地,淹没了崇仁坊,淹没了那个紫衣少女。而今,红纸又来了,为另一个卢家女儿。
      “她……会去么?”他听见自己问。
      丹霞知道他问的是谁。
      “会。”她点头,“作为韦卢氏,作为范阳卢氏最有分量的长辈之一。她会坐在高堂位,接受新人叩拜,说吉祥话,给见面礼——做得完美无瑕,就像过去二十三年她做的每一件事一样。”
      完美无瑕。崔云深闭上眼。他宁愿听到的是她过得不好,宁愿听说她憔悴、消瘦、郁郁寡欢——那样至少证明,那个真实的卢晚棠还在某个角落挣扎。可“完美无瑕”,意味着她真的成了“韦卢氏”,一具美丽精致的空壳。
      “她……”他喉咙发紧,“她这些年……可曾提起过我?”
      丹霞看着他,眼神复杂:“先生真想听?”
      “想。”
      “那我告诉你。”丹霞一字一句,“这二十三年来,我每年见她一两次,有时在洛阳韦府,有时在长安法会。我们谈经论道,谈花木节气,谈时局变迁,谈一切可谈之事——唯独不谈你。你的名字,像从这世上被抹去了,连最轻微的提起都没有。”
      崔云深手中的陶碗出现一道裂纹。
      “可是,”丹霞继续道,“她眉心那点朱砂痣,这些年越来越淡了。不是脂粉遮盖,是真的在褪色——从鲜红变成暗红,再变成褐色,如今只剩一个极浅的印子,要仔细看才能发现。医者说,这是心气郁结,血气不荣。”
      她顿了顿:“还有,她每年春天都会犯咳疾,咳得整夜睡不着。韦家请遍名医,都说不出病因。只有我知道——那是崇仁坊海棠花开的时候。”
      崔云深猛地抬头。
      “去年我去洛阳看她,正逢她咳得厉害。我扶她起身,看见枕下压着一方素帕,帕角露出一角绣纹——是海棠,用青丝绣的。”丹霞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装作没看见,她却忽然说:‘丹霞,你说人死了,真的会有来世么?’”
      “你怎么答?”
      “我说:‘若有来世,真人希望成为什么?’她想了很久,说:‘做终南山里一块石头吧。不用开花,不用结果,不用被人观赏,只是安静地待着,看云起云落。’”
      崔云深低下头,看自己掌心纵横的纹路。那里曾握过她的手,温凉如玉;如今只剩老茧和冻疮留下的疤痕。
      “她说,”丹霞最后道,“若你问起她,就告诉你一句话——”
      崔云深屏住呼吸。
      “‘岭南无海棠,江南的也不算。这世间唯一的海棠,二十三年前就谢了。’”
      话音落下,山风骤起,吹得满树残雪纷扬落下,像一场迟来的花雨。崔云深坐在雪沫中,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许久,他开口“真人,”声音嘶哑,“帮我带份贺礼给新人。”
      “什么礼?”
      “我早年藏的一对玉如意,在江南时得的。你拿去,就说……是远房表叔的一点心意。”
      丹霞点头,起身欲走。到院门时,她回头:“先生,你呢?就这样在终南山画一辈子海棠?”
      崔云深望着满墙的画,忽然笑了,笑容苍凉:
      “真人,你说一个画匠,若一生只画一种花,是因为痴,还是因为……再也看不见别的花了?”
      丹霞默然,合十一礼,转身离去。
      竹扉轻掩,山间又恢复寂静。崔云深走进屋内,展开一幅空白画轴。他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笔。
      窗外,最后一捧雪从枝头滑落,“噗”地一声,碎在地上。
      春天,终于还是来了。
      会昌二年秋,洛阳。
      韦府后园的荷池里,残荷枯立,在秋雨中瑟瑟发抖。雨打荷叶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谁在耳边反复念叨着陈年旧事。
      卢晚棠——不,现在是韦卢氏了——坐在水榭里,膝上盖着锦毯。她今年四十五岁,依然美丽,但那是一种没有生气的、瓷器般的美。眉眼精致,妆容妥帖,衣着华贵,每一处都符合节度使夫人的身份,却也每一处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冷。
      她手中握着一卷《金刚经》,却不是读,只是摩挲着纸页。经卷边缘已磨损起毛,显然常被翻动。
      “母亲。”
      一个少年声音响起。她抬头,看见韦琮站在廊下——她的独子,今年十八岁,眉眼像极了韦季伦,只有抿唇时的倔强,隐约有她当年的影子。
      “琮儿,”她微笑,“今日不是去校场习武么?”
      “下雨,师傅让歇一日。”韦琮走进水榭,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经卷上,“母亲又在读经?”
      “嗯,静心。”
      韦琮沉默片刻,忽然道:“昨日去郑家赴宴,见表姐的嫁妆里有一对玉如意,据说是终南山一位隐士所赠。郑家人说,那隐士姓崔,曾是母亲的表亲?”
      卢晚棠的手微微一顿:“嗯,远房表亲,多年未见了。”
      “可我听郑家老仆说,”韦琮盯着她,“那对如意价值连城,绝非寻常表亲会送的礼。而且……表姐说,母亲看到如意时,在婚宴上愣了很久。”
      雨声忽然变大,噼里啪啦砸在瓦上。
      卢晚棠缓缓合上经卷:“琮儿,你想问什么?”
      少年直视她的眼睛:“母亲,您快乐么?”
      这个问题太突兀,也太尖锐。水榭里一时间只剩下雨声。许久,卢晚棠轻声道:“琮儿,这世上很多人活着,不是为了快乐,是为了责任。”
      “那父亲呢?”韦琮追问,“父亲这些年南征北战,很少回家。即便回来,也与您相敬如‘冰’。你们……真的是夫妻么?”
      “琮儿!”卢晚棠声音微厉,“谁教你这样议论父母的?”
      “没人教,我自己看的。”韦琮倔强道,“从小到大,我没见您笑过真心的笑,也没见父亲对您有过温柔。你们像两尊精致的木偶,被摆在同一个屋檐下,演给外人看。为什么?”
      为什么?
      卢晚棠看着儿子年轻的脸,那上面写着不解、愤怒,还有隐隐的心疼。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直视她的眼睛,问她:“晚棠,跟我走。”
      若当年跟他走了,现在会怎样?或许贫寒,或许漂泊,但至少……是活着的。
      可这世上没有“若”。
      “琮儿,”她伸手,想摸儿子的头,却在半空停住,“有些事,你现在不懂。等将来你成了家,有了要守护的人,或许就明白了——人这一生,不是所有选择都能随心。有时候,不选,就是最好的选。”
      韦琮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脚步声。管家匆匆而来:“夫人,老爷回来了,在前厅发怒呢。”
      “何事?”
      “说是朝中有人参奏老爷‘拥兵自重’,圣上虽未降罪,但撤了河北三镇的监军使——那是老爷的人。”管家压低声音,“老爷正在气头上,摔了一套茶具。”
      卢晚棠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我去看看。”
      “母亲!”韦琮拉住她衣袖,“父亲生气时……”
      “无妨。”她拍拍儿子的手,“二十三年了,我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走出水榭,步入雨中。侍女急忙撑伞跟上,她却摆摆手,独自走在雨幕里。秋雨打湿了她的鬓发,打湿了她的锦衣,她浑然不觉。
      前厅果然一片狼藉。韦季伦站在碎瓷片中,面色铁青,看见她来,冷笑:“夫人来得正好,看看你卢家的‘好亲戚’干的好事——参我的御史,姓卢!”
      卢晚棠平静地看着他:“哪个卢?”
      “卢弘宣!不是你堂兄么?”
      “堂兄?”她轻嗤,“老爷忘了,永贞元年,我父亲因与卢弘宣之父政见不合,两家早已断交。他参你,与卢家何干?与妾身何干?”
      韦季伦一滞,随即更怒:“好,好!你们这些世家,表面清高,背地里尽是算计!”
      “老爷,”卢晚棠走近一步,声音平静无波,“您现在该想的,不是谁参了您,是如何挽回圣心。摔东西、发脾气,能解决问题么?”
      她蹲下身,一片片拾起碎瓷。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渗出,滴在青砖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花。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只仔细地捡,一片,两片……
      韦季伦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感到一阵无力。二十三年了,无论他发多大火,遇到多大事,她永远是这副模样——冷静,疏离,完美得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他宁可看她哭,看她闹,甚至像当年那样服药昏睡,至少证明她还有情绪。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够了。”他颓然坐下,“让下人来收拾吧。”
      卢晚棠起身,将碎瓷放在托盘里,交给管家。然后用帕子按了按指尖伤口,血很快止住了——伤口很浅,就像她的人生,看似华丽,实则薄如蝉翼,一碰就破。
      “老爷若无事,妾身告退了。”她行礼,转身。
      “晚棠。”韦季伦忽然叫住她。
      她停步,没回头。
      “你……”他声音干涩,“你可曾后悔嫁我?”
      雨声填满了沉默。很久,卢晚棠才轻声说:
      “老爷,这世上最无用的,就是‘后悔’二字。
      妾身只做该做的事,不问后不后悔。”
      她走了,背影挺直,脚步平稳,像走在一条早已丈量好的路上,一步都不会错。
      韦季伦独自坐在狼藉中,忽然想起新婚那夜,她服下药前说的那句话:“这杯酒之后,卢晚棠就死了。”
      原来是真的。
      那个会在曲江赋诗、在慈恩寺放莲灯、在荷池边说“跟我走”的卢晚棠,真的死在了二十三年前。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名叫韦卢氏的完美躯壳。
      窗外雨更大了。
      他忽然很想喝酒,喝最烈的酒,醉到忘记这二十三年如履薄冰的婚姻,忘记她永远平静的眼睛,忘记自己当初用尽手段娶来的,只是一个美丽的幻影。
      那夜,卢晚棠又咳醒了。
      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侍女慌忙端来药,她摆手推开,只捂着胸口,直到那阵剧烈的咳嗽过去。
      窗外,秋雨渐歇,月亮从云层后露出一角,清冷的光照进屋内。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雨后的凉气。
      忽然看见院墙根下,一株野海棠不知何时长了出来——想必是鸟儿衔来的种子。时值深秋,叶子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幅写意的墨画。
      她怔怔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和二十三年前那个一模一样,只是从未打开过。她拔出瓶塞,倒出一粒朱红色药丸,放在掌心。
      月光下,药丸泛着幽暗的光。
      她想起丹霞上次来时说:“崔先生在终南山,画了满屋的海棠。但每一幅,都画不全你的脸。”
      画不全么?
      也好。就让他记忆里的她,永远停留在二十三年前,那个还会笑、还会哭、还会说“跟我走”的年纪。
      她将药丸放回瓷瓶,塞好,放回原处。然后取出一方素帕——正是当年那方青丝绣帕,边缘已发黄,绣的海棠却依然清晰。
      帕上除了海棠,还有两行极小的字,是她后来添的:
      “此身已作沾泥絮,
      不向春风怨别离。”
      沾泥的柳絮,再也飞不起来了。
      她将帕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二十三年前那个夏夜的温度,感受到他背着她奔跑时的心跳,感受到海棠林里那句“信我”的滚烫。
      可终究,只有帕子的凉,和窗外野海棠枯枝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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