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连人一并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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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案头推过去一摞批阅好的折子。
“这些你带回去，我已批过了。”
他上前小心接了起来，抱在怀里。
冰台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卷宗上，嘴里却吩咐着。
“南回营有个不长眼的军官，纵马踏死了在官道边乞食的饥民，影响很恶劣。回去告诉杨中泰，让他看着处置，务必平息物议。”
“如今含丹来了，泉观赶着要做面子。怀清天天穿得跟个灯笼似的晃悠，又是施粥又是做法。既要施粥，就得有人去喝，可人一多就容易生乱。你们每日都精明点，控制好领粥的饥民数量，从中安插几个人带头，别给我出乱子。”
说到这里，她像是刚想起来，抬眼看向卢朝恩。
“你方才进来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下官方才禀报了两件事。一是张家已下令，名下所有酒楼、乐坊、赌场等酒肉生意，即日起配合泉观法事，歇业七七四十九天；二是下边人来报，说有人在城外赵乡绅的私庄里偷偷开场子赌钱，杨都尉让下官告请典仪大人示下。”
冰台冷哼一声。
“他怎么不自己来？就这么不想见我？”
卢朝恩垂下眼，盯着官靴的鞋尖，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却没再追问，转而向下边问道：“下旬施粥所需的粮食，张家送到了吗？可带了别的话？”
一名书记官立刻起身。
“回典仪，已如数送达官仓，清点无误。一切如常，并无他话。”
冰台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神色，点了点头。
“张氏倒是个聪明人。”
她像是感慨，又像是说给众人听。
“救济灾民，无非就是开仓放赈，或者设居养院收容。可偏偏如今含丹在城里，收容的灾民若只是闹事，还算不得什么，万一生出时疫来，那整个晓山都得脱层皮！”
又转向另一名书记官吩咐道：“记，明早议事，着卢功曹，询问目前在服力役的农夫，若有自愿返乡过年的，可准其回家团圆。统计一下能空出多少位置，让尚有力气的饥民顶上，以工代赈。”
书记官笔下如飞，记录完毕，却忍不住抬头，脸上带着疑问。
“你是想问为何饥民还要询问？直接征调岂不省事？”
书记官点点头。
“你当那些农夫都是傻子？晓山徭役的吃住条件、工时安排，比起别处已是好了太多。有些人家中本就难以过冬，留在役上倒能省下一份口粮，他们是自愿服役的。若强行赶回去以至于家里闹饥荒，上街讨饭的岂不是又多了？此消彼长，徒增混乱。”
这番分析入情入理，殿内下官闻言不约而同地齐声颂扬，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典仪体恤民情，洞察秋毫，简直英明！”
她脸上却没有半分得色，反而尽是疲惫。
挥了挥手，她驱散了奉承，目光再次落到缩着脖子的卢朝恩身上。
“卢武弁，饥民一事，依你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典仪思虑周全，下官，下官只是觉得，服力役必然只收有劳动能力的青壮。这些劳力若被征走，剩下的饥民里，便只剩下妇幼老弱。他们骤然失了依靠，生存恐怕只会更加艰难。”
听完，她微微颔首。
“嗯，你说的很好。虑事渐密了。”
她话锋一转，回到了方才赌局的事情上。
“方才你说的赵家赌局，先让他们玩几天。等玩得大些，赌注下得狠些，再去收缴也不迟。”
“派人提前给他递个话，叫那些个人多少守几天规矩。别到时候哭爹喊娘地来求我！谁敢来求情，就跟着一起担罪！到时候杀一两个领头的以儆效尤。剩下的嘛，要么交钱，要么就给我领饥民回去安置，将功折罪！”
卢朝恩正要抱着折子告退，一名女官步履匆匆地从殿外进来。
见他在场，脸上露出迟疑。
冰台毫不在意，语气带着不耐。
“什么事，还不快讲！”
“回典仪，杨都尉方才回府，只呆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又返回衙门去了。”
她闻言从公案后站了起来。
目光从卢朝恩低垂的脸一路缓缓扫下去。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怀里的奏折，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这不是。。正好吗？”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气息拂在卢朝恩的耳畔。
“连人带折子，都一起给都尉送去吧。”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喉咙发紧，连一声“是”都应不出来，只能慌忙的退出了令他窒息的大殿。
天擦黑了，几点明星坠在墨染的天空上。
卢朝恩骑在马上，带着冰台批阅过的折子往衙门方向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酒肉行当大都关了张，加上城防军巡逻得紧，天色一晚街上便鲜少有行人。
两旁的店铺也早早打烊，挂上了厚厚的门板。
只偶有几家窗户里透出点点灯火，飘出些许炊烟气。
正行间，忽然从一条黑黢黢的小巷里跑出来几个穿着破烂袄子的孩童，嬉笑打闹着险些撞到马腿上。
随行的卫兵翻身下马，一边骂着一边扬起手中的马鞭朝孩童抽去。
孩子们吓得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巷子深处躲。
卫兵追过去，鞭子不停挥舞。
“啪！”一声脆响。
一个人被抽得摔倒在地，背上背着的箱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等等！”
卢朝恩勒住马缰，喝止了部下。
他下了马，也跟着走进了散发着霉烂和污秽的巷子。
起初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待双眼稍微适应了黑暗，只见巷子两侧的屋檐下、墙角根，密密麻麻蜷缩着许多人影，在初冬的寒夜里瑟瑟发抖。
大多是妇孺老弱，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如同依附在城墙根下的苔藓，无声无息。
方才跑出去的那几个孩子纷纷缩在一个个妇人怀里，惊恐地望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显得有些沉闷。
动手的卫兵赶紧上前来，噗通跪下。
“武弁恕罪！定是负责巡查此片的人偷懒耍滑，巡的不够彻底，漏下了这些饥民没赶出城去！这些人跟老鼠一样，总能找到地方躲藏！”
没理会他的请罪，卢朝恩借着街角灯笼透进来的微光，他看清了被抽倒在地之人。
穿的虽朴素，但并不是饥民。
再看地上散落的东西，除了些寻常草药，还有一双极精致的崭新皮靴，正好掉在了污水和黑雪混合的泥泞里。
“你不是饥民。”
他走到拂衣面前。
“你在这里干什么？”
拂衣捂着被抽疼的胳膊，闷声作答。
“我在城中的药铺益和堂帮闲，出城回家路过这里。”
“路过？从这里？”
卢朝恩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这条巷子污水横流，气味刺鼻，还挤满了形容可怖的饥民，寻常人定会远远绕开，绝无“路过”的道理。
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拂衣指了指巷子另一端。
“从这儿穿过去，到轿窝子近。”
专拉人送货的地方，被晓山人称作轿窝子。
他顿了顿，环视周围一双双饥饿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光脚不怕穿鞋的坦然。
“我一没钱，二没吃的，往这儿走，不怕。”
边说着，边伸手想去捡起掉在污秽里的新鞋。
卢朝恩往前踏了一步，靴子几乎要踩到鞋子上。
手僵在半空，拂衣迟疑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那双已然沾污的鞋子，皮面在微弱光线下依旧能看出不俗的质地和京城流行的样式。
“这鞋看着不错，怕是能换不少钱。不会是偷来的吧？”
虽未点破，心里却已断定这绝非一个药铺帮闲能有的东西。
拂衣急忙辩解。
“是药铺里一位客人，看我鞋子破了，可怜我，随手给的。”
“别紧张。”卢朝恩语气放缓，“你起来吧。”
看着巷子里这群沉默而绝望的饥民，他眉头紧锁。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看向拂衣。
“你说你是药房的？”
拂衣拍了拍身上的泥，点了点头。
“那这些人。”卢抬手指了指蜷缩的身影，“你能治吗？冻伤饿疾之类的。”
他回答的有些迟疑：“能是能。只是。。”
“能就行。”
卢朝恩打断了他的迟疑。
“你只管医病，场地诊金药费，我来安排。”
说完他不再理会拂衣，转身对吩咐手下。
“明日一早，去请益和堂的掌柜来衙门一趟，就说我有事相询。一会儿去库房支取些防雨的油布、旧帐幔，把这条巷子两头遮挡一下，别让他们冻死在风口里。搬几个不用的旧炉子过来，让他们能取个暖。”
“既然你说饥民像老鼠一样赶不尽，那也不能弄得冻死饿死成片。上面查问起来不好交代。”
下边的兵士连忙领命。
后衙的小院，平日里少有人来。
今夜月暗星稀，只有院角的一盏灯笼将光晕投在冰冷的石板上。
杨都尉正赤着上身在院子里练枪。
腊月的寒气仿佛对他这具身躯毫无影响，古铜色的皮肤上沁出密密的汗珠，像是抹了一层桐油。
他肩背宽阔厚实，肌肉隆起，随着每一个动作绷紧又舒展。
上面布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那是常年戎马刻下的印记。
浑铁长枪在他手中，如同一条黑蟒，刺出时带着撕裂布匹般的尖啸，动作刚猛霸道，充满了野蛮的力量感。
中年男子饱经锤炼，蒸腾着热汗与强悍的雄浑气息，在这方狭小窒闷的院落里弥漫。
卢朝恩抱着折子，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在院门口，不知是否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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