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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除夕 除夕要到了 ...

  •   秋去冬来,岁至年关。

      城中年意渐浓。布店人来人往,大多数家庭都愿意扯几尺好布做新衣,换不上新衣的孩子和玩伴打闹的声势会弱几分;再穷苦的人家都要咬紧牙关上肉铺一趟,只割点猪皮也是好的呀,沾点荤腥油气,有点奔头。

      王桐花被陈艳芳捉去,一起糊纸灯笼。让人吃惊的是,钱来的手指虽然粗短,却灵活。王桐花才做好一个,他已经开始做第三个。

      红色的灯笼高高地挂起来,灯会办起来,城中的弃儿蜷在墙角,灰白的面容也晕出一两分红光。更别提有心善的富户,在这关头还会施粥。

      一队人马清早出城去,在城墙边支起一面白棚。热腾腾的稀白粥从大桶里舀起,倾到在一只又一只破旧掉漆的碗里。

      粥升起的白雾和喝粥人呼出的白气混合在一起,有些急性子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咽下。更有智慧和耐心的人,便捧着自己的碗,慢慢慢慢地呷一口。一碗粥下肚,谁能不感念人家的功德呢?

      几家愿意施粥的富户里,要数娄家的粥最粘稠。人们都说,娄家是德勇双全的大家族。谁人不知娄将军两年前曾大破昆军,杀得昆军落花流水,打得那什么节度使逃跑时候骑的马屁股都是歪的!

      潦城人对昆沙人是很不屑的。一群蛮子,马背上找食的流民,官制也只会抄它汉人老祖宗。它们几匹瘦得干瘪的马,载着几头不受教化的蛮兽,怎可能越得过高大的城墙?

      传到潦城人耳朵里的,都是大捷、大捷、大捷。全仰仗陛下善心,愿给昆国和谈的机会。若是顺利,两朝往来,说不定潦城人也能看看异族人的模样呢?不过,有娄将军坐镇潦城,昆国人恐怕是吓破胆子也不敢来潦城吧。

      骑歪屁股马、吓破胆子的节度使皆戈莫古正用审视的目光扫视舆图。

      营帐中一片寂静。明日便是除夕,节度使不放他们游乐,反而开起大会,还不设酒席;他们心中是不满的。

      如果皆戈莫古是个真正神武之人,他们也认了;但他两年前败在汉人手里!皆戈莫古如果不是天可汗的亲兄弟,不可能坐稳节度使的位置。

      皆戈莫古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盯着自己目光活像狼,恨不得从他身上生撕几块肉下来。毕竟自己带他们吃了败仗,败在卑鄙的汉人手里。不过,虽然那位娄将军算得上勇武,他效忠的皇帝却是个十足的柔顺兔儿。

      巴巴凑上来要和谈……皆戈莫古露出一丝冷笑。流水一般的钱帛、月光般的绸缎、奇珍的宝物、美丽的字画,送来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中原有着如此富饶的土地,武装却很软弱。只要略微使力,破开外壳,中原便可任他们享用。

      甚至是皇帝小儿主动卸下武备,皆戈莫古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赵观——就是那位长在金织玉榻里的皇帝——竟然随随便便就让娄将军退回潦城?潦城,一个普通小城,既无中枢之用,也无天险地势可傍。

      “儿郎们,”皆戈莫古抬眼,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与娄屈一战的耻辱,我时刻铭记于心。在朝贺仪式后的晚宴,我将再次请命,出军央朝。”

      座下众人散漫的神色一扫而空。他们的兴奋溢出眼睛和喉咙,他们迫不及待要用敌人的热血洗去耻辱。

      皆戈莫古对他们的眼神很满意。昆沙儿郎们的血性和强大将帮助他们得到世界上的珍宝!汉人将和金驼人、马其人、沃安里人一样,被昆沙征服!

      他想,央朝人孱弱的身躯是抵挡不了被天神眷顾的铁骑的。

      王桐花翻身骑上老虎。

      阿祝折腾好一会儿也没能上虎,累得四肢朝天,仰躺在地。让一头小鹿掌握骑乘技能的确是为难鹿了。

      王桐花微笑起来。她下了老虎,放这只黄色巨兽自由。老虎扑进丛林中,逃离王桐花的视线。

      怪不好意思的。王桐花其实是想和老虎一起玩,但看起来只有她乐在其中。明明她和小灰相处得挺好的呀。

      小灰是王桐花给小狼崽取的名字,虽然小灰的皮毛是黑色的。不过王桐花也不是桐花,所以这样取名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你为什么叫阿祝呢?”

      王桐花蹲在阿祝旁边,把它推正。小白鹿站起来,抖抖身上的尘土,大眼睛把意思说得很明白:它也不知道。

      阿祝从一开始只对“阿祝”这个名字有反应,到现在可以与王桐花做简单交流、用蹄子在地上刨出简单的文字、做简单的数算题,王桐花每天供给的两只兔子绝对功不可没。

      “明天你要和我进城逛逛吗?”王桐花问小白鹿,“要去的话,你得变身了。”

      阿祝转换形态需要四个时辰,明天王桐花约好和朋友去市集逛逛的。

      朋友。

      王桐花喜欢这个称呼。兰花和棉花算是她的朋友吧?她不太确定。她们在寒冬依靠着彼此取暖,比谁爬树爬得高、憋气憋得久。不过,王桐花认为她们是她的家人,是被自己抛弃的家人。

      王桐花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当她们的朋友。

      在村里,“朋友”这个概念很模糊。人们似乎只是在没事的时候凑着随意闲谈几句。而闲着没事的时间是很少的。

      在村里,王桐花从没考虑过“朋友”的事情。

      娄允礼非要跟着她上街买东西,说已经掌握了砍价的技巧,还说“我们不是朋友吗?”。边说着,娄允礼眼睛闪闪发光,让王桐花想起阿祝的无辜鹿眼。

      娄允礼明明是将门之女,做起这套动作来毫不扭捏,甚至十分熟练,让人一下子就能知道:这个家伙是在被关爱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

      王桐花很难拒绝娄允礼的请求,尤其是娄允礼说她们是朋友之后。

      所以,娄允礼还是如愿跟着王桐花上街,并且展示出糟糕得惨绝人寰的砍价技巧。

      娄允礼的围棋棋艺令人发指的程度不次于她的砍价技巧。同样,王桐花默许娄允礼在她下棋时孜孜不倦地支臭招,引得张知意张闻弦频频咳嗽示意。

      王桐花无所谓,反正她不会按娄允礼的指点走。并且因为她听觉灵敏,早就适应各种嘈杂的声音干扰,对娄允礼的聒噪适应良好。

      张知意勉强能忍,实在忍不了的话,偶尔会巧妙地支使娄允礼去旁处。

      张闻弦不能忍。棋下着下着,他就要援引几句诗句古文,提醒娄允礼安静一会儿。

      娄允礼是全然不理的。

      有时候,张师会驻足看四人下棋。这种时候,娄允礼会保持安静,装“观棋不语“的”真君子”。王桐花不对娄允礼的伪装发表任何意见,据她所知,张师比起近距离观战,更喜欢远距离观战。可惜娄允礼叫喊得太起劲,没发现张师的远望。

      说来奇怪,娄允礼的象棋技艺与围棋技艺完全是两个极端。娄允礼的象棋棋艺精湛,精湛到让王桐花怀疑娄允礼下围棋下得烂是在耍人玩。

      不过娄允礼很快就用毋庸置疑的围棋对局打破了这个认知误区。娄允礼象棋棋艺优秀程度,正如她的围棋棋艺糟糕程度。

      很会下象棋的娄允礼邀请王桐花同游,王桐花没有拒绝的理由。

      除夕进城的人很多,在城门处排成一条长队。少有人不耐烦,大家客气地祝贺前后新春快乐,吉祥话一句接着一句。

      队列旁,有三顶施粥的帐篷,排队领粥的人也多,他们笑嘻嘻地说:“今天的粥格外稠!”

      王桐花抱着小灰,揣着阿祝,不可避免地想念起一些人。

      她怔怔地望着粥桶蒸腾而上的白雾出神。

      不晓得她们此时在做些什么,有没有吃饱呢?

      “要不是那头白眼狼偷走了羊……”

      又来了。坐在厨房都能听见男人在里屋的抱怨。

      王棉花在心里叹口气,盯着从土灶冒出来的烟雾。

      二姐离家,大姐出嫁。现在她是家里的大姑娘。

      爹还是一样的暴躁易怒,像是家里所有人的债主。当然,对村里人,男人是另一幅模样。

      奶奶现在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鬼魂般四处游荡。

      弟弟么,王棉花对不会说话的玩意儿没兴趣,她不指望他什么。

      妈妈常在夜里哭,不发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流泪。王棉花半夜醒来,看到这副景象简直要被吓得跳起来。

      王棉花伸手擦母亲的泪,女人的眼睛转动,泪反而更加汹涌。

      母亲失去了两个女儿,而且早晚会失去第三个。

      母亲,你也会痛苦吗?你的痛苦为什么如此沉默?伤害你的那个男人,叫的声音比你还大!

      王棉花不知道该对母亲说什么。所以女孩闭上眼睛,什么也没说。

      她默默在心里想:桐花姐姐,幸好你走了。你是扛不起母亲的痛苦的,你早该走。只有像我这样,可以假装看不见别人痛苦的人,才能在家里活得好好的。

      王棉花睁开眼睛,拨动正旺的灶火。

      今天是除夕了。村里杀了年猪。自己今晚能不能吃上一块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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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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