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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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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一次见到季乘风,是十年前的冬天。
那个冬天,特别的冷。
唐静提着果篮,站在医院住院部门口,辗转了好几个来回。
二十五岁的她人生一路顺风顺水,从未面对过如此棘手的状况。
命运弄人,那个跨年的夜晚本该是家人团员的日子,而唐静的父亲因为开车时突发急性心梗,致使车子突然驶向了左侧人行道,酿成了二死一伤的悲剧。
季晨风的奶奶抢救无效,当场死亡,而季晨风......
他的右腿,也随着那场惨烈的车祸,被截肢了。
意外,不仅夺走了唐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也将季晨风的一家彻底撞得粉碎。
一路上,唐静设想了千种万种自己要面对的情况,可唯独没想到这小子会狼狈地摔倒在自己的面前。
或许因为手术做完没多久,季晨风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残缺的身体。
清秀的少年就那样猝不及防地趴在她的面前,被截去的右腿空荡荡的,刺眼的白色纱布里三层外三层地把那剩下的残腿包成半截短小的“桩子”。
两者赫然对视的一瞬,唐静从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了呼之欲出的愤怒和不甘,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捏了一把。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季晨风白色短小的“半截桩子”带动半边身子CHOU搐个不停,连带着他身上的病号裤也沾染了一滩可疑的黄色水迹。
在那间逼兀的六人间病房里,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纷纷被这巨大的动静吓得侧目,却无一人敢上前帮季晨风一把。
而唐静,这个始作俑者的女儿,也没表现得多好。
她拼命捂住自己差点惊叫出声的嘴巴,手上的果篮落在地上。
她本能地想跑,去之前想好的真挚的致歉措辞,如今更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除了害怕和无措,她还有心虚。
心虚到任凭水果哗啦啦滚落一地,她只顾着自己往楼梯间逃跑。
空旷的安全通道一路顺畅,她越跑越快,一直逃到楼下的花坛,才敢慢下脚步。
他......他怎么......这般狼狈?
而后很多年,每当回想起那个少年抱着自己所剩不多的“右腿”,呲牙咧嘴、表情扭曲的痛苦画面,唐静就会莫名地想点一根烟来排解自己心中的憋闷。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唐静第一次直面季晨风的残缺和无助。
天知道她的父亲这一走,到底留给她了什么?
至今那晚车祸原因,她更是不敢细想。事故发生之前,他们父女俩吵过一架,有时候唐静会不自觉问: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吗?
那一晚,唐静在医院楼下的花坛坐了很久,手边的烟一根接着一根,没断过。
寒风凛冽,她心里早已乱作一团。
很小的时候,家里并没有现在这般富裕。
父亲是个生意人,经常在外头应酬到很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唯有零星几天能陪他们母女。
在她快十岁的时候,母亲因为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婚姻而选择远走高飞,留下唐静和她的父亲相依为命。
然而,做生意总没有一帆风顺的。
生意好的时候父亲意气风发,经常给唐静买各种名牌衣服包包鞋子,生意不好的时候,他就耷拉着张脸,一个人坐在家里沙发上喝闷酒。
唐静劝过很多次,让他少喝点酒,可父亲从来不听,还说她越来越像她母亲一样唠叨,成不了大事。
慢慢的,父女见面,每每不是吵架就是冷战,总归就是不欢而散。
两个人都憋了口气,到了青春期,唐静更是满身的叛逆劲头无处发,惹得父亲还没等到她高考,就把人提前送去国外的高中留学了。
再回国的时候,父亲的身边已经有了其他的女人,还给自己生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父女俩的关系彻底变得水火不容。
“喂,是姜秘书吗?”
姜秘,父亲生前有一个得力助手,这些年,一直是姜秘书做中间人来联系唐静的。
“有什么事吗?唐小姐?”
由于父亲突发意外给公司留下一堆棘手的烂摊子,姜秘书接电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重重的疲惫。
“我......我在医院。那个叫季晨风的男孩子,他术后似乎不太好。你那边能联系到更权威的治疗团队吗?”
“唐小姐,我是不是之前提醒过你不要单独去医院?一切让律师出面,对方要开什么条件,全权让律师去处理。你这样私下见他,对之后谈判很不利!”
“可是......”
一想到季晨风还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三学生,不仅要面对家人的离世,还要面对自己突然的残疾,唐静总是不自觉代入自己的十七岁。第一次被送到加拿大那片完全陌生的国土的时候,她心里除了委屈,只剩害怕和孤单。
不能放任他一个人在医院。
“姜秘书,季晨风他还未成年,他唯一的监护人又死在这场车祸里,我觉得现在应该拿出诚意,而不是袖手旁观。”
“好,我明白了。”
......
......
......
城南有片老破小,常年人口密集,鱼龙混杂,住户不是老人就是外地租户,脏乱差不是随便说说。
不过好在房租便宜,买菜也很便宜。
唐静搬过来已经五年,这五年,她租了一个三楼的一居室。
朝北,每个月比朝南的户型还能再便宜五百,关于这一点,她很是满意。
下班早的时候,她会带上一个购物袋,先从菜贩子那里买一些特价处理菜,再回家分门别类冷冻在冰箱里,这样就可以做后面几天的蔬菜储备。
自己带饭比吃外卖合算许多,为了省这个钱,唐静时常推掉公司的同事聚餐。
这不,她又骑上免费的公益红色自行车往家里赶。
早一点买菜,说不定还能挑到一些好货。
想到这里,唐静脚踏风火轮,明明是十二月,却骑得自己满头大汗。
“老板,这个番茄多少?!”
不是眼花看错了吧,这个冬天番茄贵这么多?
看着手里比石头还硬的番茄,唐静嘴角无意识地耷拉了下来。
西红柿炒鸡蛋,她最喜欢吃的一道菜,这一下子成本就要高不少。
这年头,鸡蛋都配不上西红柿了。
就如同她和那个谁......
呸,胡想瞎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不烧西红柿了,小青菜便宜,唐静转念一想,喜滋滋拿出购物袋,装了半袋子。
“咱今天不买点番茄?”
菜贩子都认识老顾客,这下连“番茄大户”都不采购了。
“太贵,吃不起不吃了。”
她可不是内耗的人,再说,天底下又不是只有番茄这一种蔬菜,也不是只有季晨风这一个男人。
说起季晨风,唐静心头一沉。
去达菲提案后已经过去了一周,对方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唐静团队默认这次提案怕是黄了。
虽心有不甘,但现实逼人,并无他法,谁让自己是季晨风在这个世界上最痛恨的人呢。
这鬼天气,怕是快下雪了吧。
唐静缩缩脖子,提着半袋子小青菜和一盒鸡蛋,埋头就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三十五岁的她,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家境优渥,心比天高的富家女。
命运将她推到这里,她便随着命运继续往前走。
不挣扎了,不倔强了,开始接地气了。
活着就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哼着小曲,心里盘算着回家后先把饭烧了,然后......
“怎么才回来。”
“呵!——”
真是人吓人吓死人,一身黑衣的季晨风像鬼一样突然出现在唐静面前,害的她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今天的季晨风明显比那日精神好多了。
他把头发弄得劲劲的,西装外套又套了件长款羊绒大衣,和他手上那根黑色手杖简直是绝配。
就是鞋子......
因为假肢的关系,季晨风并没有选择黑皮鞋配这一身装束,而是选了双可以松紧的系带休闲球鞋。
虽然看着有点不搭,不过唐静心里清楚,这确实是目前最适合他这种情况走路的鞋子了。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老破小,说好听了叫市井气息浓郁,说穿了就是贫民窟。
这会儿是下班高峰,也是外卖高峰,小区进进出出的人流和车辆不少。
路过的人时不时将目光投到他俩身上,尤其是季晨风手中的那根黑手杖。
“没错,我确实是来找你的。不过,我们一定要站在这里说话吗?”
“这......”
她家虽只有三楼,但没有电梯,所以唐静一点都没想要请季晨风上楼坐坐的想法。
“要不,我请你去这附近的咖啡店喝一杯......”
她话还未说完,季晨风背后就钻出来一辆疾速行驶的外卖电瓶车,吓得唐静连手中的鸡蛋都顾不上,想都没想,赶紧上前拉了拉季晨风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这边整。
“小心有车!”
他长得太高,高到唐静每每想保护他的时候,总是力不从心,甚至会反过来,她把自己送到季晨风的怀里了。
咚咚——咚咚——
隔着黑色羊绒大衣,季晨风强有力的心跳声清晰地传到唐静耳朵里,热得她的半张脸瞬间红了。
是她大意了。
季成风断的是右腿,她却拉他执黑手杖的左手。
事发突然,季晨风没因为自己的骚操作而磕绊摔倒,真是命大。
想到这里,唐静更觉得季晨风不该再待在这里了。
他现在是顾氏老总裁的亲外孙,身份金贵的很。
“对......对不起。”
唐静低着脑袋,刻意躲开头顶灼热的目光。
“对不起什么?”
前一秒刚松开抓住季晨风的左手,下一秒他竟顺势用右手将她牢牢锁在自己的身侧。
“我要你的道歉做什么?你的道歉是能让时间回到五年前?还是说,你能把我没了的腿变回来?”
这么多年了,这个人......怎么还跟第一次见一样,像一只刺猬一样?
“那你想怎样?”
她一抬头,正好对上季乘风微微上翘的嘴角:“饿了,不请我上去吃顿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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