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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五章 茶礼定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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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府第三日,长公主府设了一场家宴。
说是宴席,却并不铺张。
席设在内厅,帷帐低垂,灯火温和,桌上菜色清淡,显然并非待客之用。
只是一顿家中便饭。
在场的,也只有三人——
长公主萧昭宁,驸马顾文修,以及安阳郡主萧宁珂。
对长公主而言,这样的家宴,原本无需旁人作陪。
可偏偏,今日多了她。
名义上,是让她熟悉府中长辈;
实则,是将她放在最私密的位置上,再看一眼。
这是长公主作为“长辈”该尽的体面。
也是最直接的试探。
孟隐儿心里清楚,却并不点破。
她随嬷嬷入内,坐在末位,位置既不僭越,也不退让。
她安静地坐着,目光低垂,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安排。
安阳郡主显然对这样的场面早已熟稔。
她神情随意,言语间带着惯常的骄纵,与父母说话时,语气亲昵,却不掩不耐。
长公主神色如常。
顾文修则坐在一旁,话不多,却始终留意着场中的动静。
酒过一巡,气氛略缓。
安阳郡主忽然放下箸,语气轻快:
“父亲,孟姐姐既然住进府中,总该尽一尽礼数。不如让她给您敬一盏茶,也算认个亲。”
这一句话,说得自然。
厅中却静了一瞬。
孟隐儿心里很清楚——
这不是敬长辈。
而是在逼她,承一个身份。
她站起身来,动作略慢,像是被这话惊了一下。
“郡主说得是。”
她声音轻软,却不慌乱,“隐儿确实久未在京,许多礼数,仍要向府中请教。”
她向前走了两步,却在茶案前停住。
并未立刻奉茶。
而是先整了整衣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这一礼,不低不僭。
“隐儿,镇国公府孟氏。”
她语调平稳,字字清楚,“今日得蒙长公主殿下收留照拂,得以在府中受教,本应以臣女之身,谢府中体恤之恩。”
她这句话,说给驸马听。
也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
说到这里,她才双手执盏,将茶奉上。
“此茶,并非以私亲之礼。”
她低着头,语气恭顺,却毫不含糊,“而是以镇国公府之名,向驸马致敬。”
厅中,连呼吸声都轻了。
她没有否认顾文修。
却也没有,把自己放进“继母膝下”的位置。
她承的是镇国公府的体面。
认的是母亲留下的名分。
顾文修的手,在这一刻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神色复杂。
长公主萧昭宁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身上。
那不是审视。
而是重新衡量。
片刻后,顾文修伸手,接过茶盏。
“好。”
他说得很轻,却没有反驳。
这便是——
默认。
安阳郡主轻轻皱眉,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冷冷哼了一声。
家宴在一种表面平和的气氛中结束。
当晚,长公主单独留下了她。
没有斥责,也没有为难。
只是赏了她一对并不起眼的玉镯。
“宁珂性子直,你别往心里去。”
萧昭宁语气温和,“在我府中,只管安心住着。”
孟隐儿双手接过,神色感激,声音却微微发颤:
“殿下待隐儿极好,隐儿……不知如何报答。”
萧昭宁笑了。
“不必报答。”
她停了一瞬,才轻声补了一句:
“安分,就是最大的报答。”
这句话说得极轻。
却像一根细细的绳索,悄然落在她颈间。
孟隐儿低头,像是听得不甚明白,只能努力记住的样子:
“隐儿记住了。”
萧昭宁点头。
那点隐约的疑虑,再一次被她压下去。
太顺了。
顺得不像算计。
更像天性如此。
第二日清晨,顾文修在廊下遇见她。
她正陪嬷嬷练礼,神情专注。
见到他,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点欢喜:
“父亲。”
这一声,轻,却真。
顾文修心中微动。
“在府中,可还习惯?”他问。
“嗯。”她点头,“长公主殿下与郡主都待我很好。”
滴水不漏。
他沉默了一瞬,低声道:
“若是……你不想住在这里,我也可以——”
话未说完。
她已轻轻摇头。
“父亲不必为隐儿操心。”
她笑得温顺,声音极轻,“隐儿已经长大了。”
这一句话,轻轻落下。
却让顾文修心口骤然一空。
他忽然意识到——
她不是在向他求助。
她是在安抚他。
像是在告诉他:
你不必再做选择了。
那一刻,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
自己已经失去了作为“父亲”的位置。
而她,正用最温柔的方式,把他推回原处。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夜深之后,她独自坐在窗边。
长公主府的夜静得过分,连白日里的喧哗都像是从未发生过。
她没有点灯,只在暗影中回想白日的家宴。
那一盏茶。
那一声“好”。
还有那一句——安分。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
不显眼,却分量正好。
这顿家宴,从来不是为了亲近。
而是为了确认——
她是否懂分寸。
又是否,值得被留下。
夜风从窗缝吹进来。
她拢紧衣袖,静静坐着。
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