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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章·半山草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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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风,总是来得比雪早。
初冬未至,山道已冷得发硬。风贴着岩壁刮上来,卷着碎石与枯叶,敲在衣角,发出低低的声响。
她记得,那年她八岁,被送上这条山路时,天色已暗,远处的烽火台像一盏悬在夜里的孤灯。
她被牵着走。大人的手掌粗糙而温热,她却始终不敢回头。
草庐在半山腰,藏在松林之后。推门时,木轴轻响,屋内药香先一步溢了出来,苦而温和,像是多年未散的气息。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师父。
他站在屋内偏侧,身形修长,衣衫素净。烛火映着他的轮廓,却被一张银色面具挡住了右半边脸。面具冷而静,遮住了表情,只留下一双眼,沉着而疏离,像是早已习惯旁观世事。
她下意识低了头。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白发的老人从案后走出,须发皆白,却步伐稳健。他俯身看她,目光温和,带着一点审视,又带着一点怜惜。
“路远了。”老人说。
那是太师父。
后来她才知道,这位白发医者年轻时行遍四方,医名在外,却从不肯久留一地。最终选择边关,只因这里多伤病、少医者。草庐清寒,却日日有人来叩门。他每月总有几日下山行医,多半不收诊金,来时两袖清风,去时亦然。
她幼年曾在山下酒铺里远远见过太师父与外祖父对饮。酒坛摆在旧木桌上,两人谈笑自若,仿佛早已相识多年。那一幕,她当时只觉寻常,后来却反复想起。
她初到草庐时,太师父与师父已相伴近十年。
太师父年事渐高,自知行止无常,不敢轻许长久。他看着她,沉吟许久,终究将目光转向师父,希望由他收她为徒。
师父并未立刻应下。
他站在窗前,风雪未落,天光却冷。他的沉默像一道屏障,让人无法靠近。她那时尚小,却也隐约察觉到他的拒绝。
草庐里一连几日静得出奇。
直到某一日,她在辨草时误触毒刺,指尖迅速红肿。她忍着疼,咬紧唇不肯哭出声。师父替她处理伤口,动作极稳,指尖却比想象中轻。
他低头时,阳光落在面具边缘,映出一道细微的光。她抬眼看他,只看到那双眼,像是短暂地停留在她脸上。
那一刻,她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久之后,他点了头。
草庐的日子,便慢慢多了声响。
她性子活泼,常在院中踩着新雪奔跑;师父话少,偶尔出声,便能让她立刻停下;太师父最爱在一旁添乱,故意纵着她,惹得师父无奈。三人同住的岁月并不长,却温和而安静,像一段被山风轻轻护住的时光。
她十一岁那年,太师父忽然离开。
清晨醒来,院中只剩落雪与未灭的炉火。桌上放着一封信,字迹平稳,没有多余言辞,只嘱托师父好好教她,末尾写了一句——要他做自己,莫负来时的路。
她当时读不懂。
草庐自此只剩他们二人。
太师父离去后,师父的教导愈发严苛。药理、辨毒、防身之术,一样不容懈怠;琴棋书画,也须日日精进。她练得手腕发酸,却从不敢松懈。
他始终戴着那张银色面具。
来求医的人,从不见其真容。诊脉时,他立在帘后,由她传话递药。她渐渐明白,那面具并非装饰,而是一道界线。
他对她的照料却细致而克制。夜里她咳嗽,他在灯下守着,却从不惊动她;她练功受伤,他替她上药,神色一如往常。许多时候,她分不清他在她生命中所处的位置——像师父,又像兄长;像严父,又像唯一的同伴。
她对他的情感,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
起初是好奇,后来是敬重,再后来,变成了一种不敢细想的依赖。那情绪来得极慢,像冬雪覆盖山路,悄无声息,却无法忽视。
与此同时,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同。
她被送来草庐,并非偶然。关于母亲的记忆支离破碎,关于家族的只言片语却在旁人的沉默中显得格外突兀。偶有山下来人,看她的目光总会停顿片刻,却又迅速移开。
她知道,有些事情,被刻意遮住。
只是那时的她尚未明白,这些被遮掩的过往,终有一日会将她推回风雪之中。
夜深了。
炉火渐弱,药罐终于沸腾。她抬头,看见师父立在门边,风雪落在他的肩上,银色面具在灯下泛起冷光。
他没有看她。
却仿佛早已知晓,她正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