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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最后一根稻草 责任和私心 ...

  •   阿纳托利曾预想过自己要以何种心态去面对伊莉雅。

      自己这位妹妹曾在八年前,和自己性命互托,二人共同搏杀出一线生机。

      他们一起谋划了针对前公爵彼得的政变、一起阻止了大后撤行动、一起让北地重归安定,伊莉雅成为了新的公爵,自己成为了北地抗击魔兽的英雄……

      但在这之后呢?

      伊莉雅放手让他掌管了北地骑士团,拥有了与领主看似无差的管理权限。

      他们看似密不可分,但二人之间仍有一道裂缝,仿佛微不可察,一旦正视才惊觉那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伊莉雅没有按照惯例给予阿纳托利封地和爵位。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受人摆布的棋子,夹在南北中间无处可去,现在他迫切地追求一片自己的立足之地,一个绝对安全的栖身之所。

      在无数次浴血奋战中,他憧憬着愿望的实现。但没过几年,一次又一次没有实际利益的表彰让他如梦初醒。

      伊莉雅对他很好,前提是阿纳托利是她权力延伸的代言人,是她利益绑定的同盟。一旦阿纳托利有了领地和爵位,那意味着他不再是同伴而是需要忌惮的对手。

      伊莉雅可以给他很多东西:信任、权限、荣誉、财富。但唯独阿纳托利真正渴求的东西,她不会给,也不能给。

      无数次付出、经年累月的试探、失望和感激总是反复重叠直至麻木,直到他收到了那封当人质的信件。

      麻木的心从那刻惊觉,自己的退让妥协换来的是什么呢?自己为了所谓的大局、为了同伴们安稳的生活、为了魔兽潮前线稳固选择了忍气吞声,这些换来了什么?

      伊莉雅答应了维斯特利亚的要求。她难道不知道他过去九死一生才逃回北方?他花了多努力才摆脱了夹缝中的处境?而伊莉雅为了她的大局反手把他推了回去?

      而后他便打算暗中参与到教皇继承中去,在大局之下伊莉雅定然会牺牲自己,他需要寻找出路。

      但哪怕是那时候,他也没有彻底和伊莉雅决裂。

      但现在伊莉雅竟然主动出手干涉泰西防线的事务,违背了二人的承诺,连他最珍视的立足之地都要染指。

      自己的心腹在防线相继出事,斯捷潘被逼走、海姆受伤、两位神官和奥菲莉亚失踪、派遣叶夫根尼对防线外的流民进行屠杀。

      欣赏、信任在数次不公的利益分配中被消磨殆尽,失望、麻木在抛弃中滋长、而现在防线的事变更是让他们的关系岌岌可危。

      “她此时联系我应当是为了防线的事情。她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握紧了门把手,脑子里却浮现出了很多影子,南下前的牢狱中,她毅然决然将逃走的钥匙交给他;北地领主建议剥夺他养子身份以绝后患时,她力排众议,并将他任命为了骑士团团长。阴谋是真的、利用是真的、但患难中的扶持也是真的。

      窗外仍下着雨,打在玻璃上的声响在此刻格外清晰,在淅淅沥沥中,他的思绪仿佛也浸泡在了水中,糊成一片,摇摆又痛苦。

      他拉开门,投影中的人在闭目养神,直到听见推门的声音才昂起下巴,睁开眼睛。

      “你不该让我等这么久。”

      “我也有累的时候。”他这次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满。

      伊莉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接连扑闪了好几下,似乎瞧见了很新鲜的事。

      “我第一次听你这样说,你过去从未抱怨过,八年来一次都没有。”她笑着摇起了头。

      “看来圣都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还要艰难,真是辛苦你了,哥哥。”

      阿纳托利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在语气上收敛了不满。

      “我今天联络你,是因为你的任务需要变更。”她说到此处神色认真了不少。但尚未说完,阿纳托利便打断了她:

      “你联络我不是为了防线的变故?”

      “哦,叶夫根尼的信看来比我想象中到的还要快,既然你已经收到信,想必已经了解了事件情况,海姆此时身受重伤无力担任代理团长一职,我让叶夫根尼暂代有何不可。”

      “流民怎会突然袭击骑士,此事定有蹊跷,您不该直接同意对流民进行清剿,而且怎么会这么巧,海姆和那两位神官还有那孩子同时遭遇意外?”

      “流民作乱板上钉钉,叶夫根尼在冲突中还受伤了,而且并非他一人所见,还有其他骑士目睹了乱局,清剿流民这事不容商量,我已经和其他几位领主达成了合意。至于那几个失踪的人,叶夫根尼已经派人在搜索了,你不必操心。”

      伊莉雅让他不必操心,但泰西防线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叶夫根尼绝对不可信,他得派人回去调查前因后果,确认海姆的情况,寻找失踪的小家伙们。

      “海姆的情况如何?之后泰西防线所有事我要和海姆对接。”

      “哥哥,叶夫根尼现在才是代理团长。”

      “我要和海姆对接,这件事没有余地。”

      阿纳托利这话的意图十分直白,但伊莉雅却和他装起傻来

      “海姆受伤意识尚未恢复,叶夫根尼更适合担任防线的团长。”

      “我不是在争论团长的任职,我要确保海姆活着!你明白了吗?还有那几个孩子,必须找到!”

      这算是把矛盾挑到了明面上,他希望伊莉雅可以解释一二,但对方只是答应了他的要求后继续说:

      “哥哥你不用担心,叶夫根尼告诉我,海姆受的不是致命伤,很快能恢复意识,至于其他几个失踪的小孩也在找,会有结果的。”

      面对伊莉雅避重就轻的解释,阿纳托利只觉得窒息,窗外磅礴的大雨仿佛敲在了他的心脏上,关于泰西防线的真相他只能靠自己了。

      “泰西防线的事我知道了,你刚才说我的任务需要变更是什么意思?”

      "是关于魔法师制造计划。"

      伊莉雅话音刚落,窗外炸开一道惊雷,撕裂了在雨水中浸泡模糊的黑夜。

      “魔法师制造计划相关的任务需要更改,其他维持最初的决定。”

      听到那个计划,阿纳托利顿时警觉,但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仍是平静的。

      “为何需要修改?修改的具体内容?”

      “维斯特利亚告诉我,猎场的乱子和魔法师制造计划有关,这个计划已经完全失控了,必须停下。”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却带上了十分轻蔑的笑。“这是个机会,我们和南方不同,我们的计划还没有失败。如果能先于南方掌握稳定的办法,北地从此不受制于任何人,所以我们要继续,我需要你继续帮我查明文森特死亡的真相,找到永恒结晶。”

      有团火在阿纳托利的心中烧了起来。

      伊莉雅不可能不清楚这个计划会有哪些牺牲,难道为了所谓的大局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牺牲他人?

      他又想到了泰西防线外无家可归的流民,领主的盘剥甚至比魔兽更危险,他们逃到防线之外,永远地离开了故乡。但伊莉雅是怎么做的。为了所谓的大局稳定,她牺牲起自己的人民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他无法认同,但无辜的牺牲显然不能打动这位独裁者,只能从风险角度开口:

      “我建议您放弃这个计划,维斯特利亚投入良多却在此时放弃,这个计划一定有相当可怕的隐患。”

      “不用担心,我和维斯特利亚沟通过了,我知道她在忌惮什么,但北地没有那种顾虑,你执行即可。”

      阿纳托利握紧了手,窗外的雨潮湿而窒息,光是听着声音就仿佛被青苔堵住了口鼻,让人喘不过气。

      压着心中的不满,他竭力思考着要如何继续劝说时,对方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还有件东西要给你看。”

      她说着调取了影像,一份严谨全面的任命书呈现在了阿纳托利面前,他因为吃惊眉毛上扬起来。

      “领主任命书?”

      “我答应过你,这次任务结束后,会给你爵位和领土的。这些年各方盘根错节,我实在疲于应对,你的身份敏感,所以拖延至今,但是现在有所好转了。我已经把任命书送到了泰西防线,一切都万事俱备,只等你回到北地,阿纳托利侯爵。”

      她笑意盈盈。

      阿纳托利有些恍惚,伊莉雅这是做什么?为什么现在来满足他过去的愿望?

      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她从未给予,现在自己到了南方,前途生死未卜,她却在这时候给自己许诺,她要干什么?为了安抚泰西防线事变导致的不满?

      在他因思索陷入短暂失神时,伊莉雅似乎将他的恍惚解读成了满意的狂喜,认为自己给出的嘉奖打动了他的内心,便颇有底气地继续开口:

      “在你回到北地前,我还需要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语气非常自然,像是不经意地提起。阿纳托利瞬间就明白了过来。所求多年的奖励突然放置到眼前,不过是一张支票,除了因防线动荡一事安抚他外,还要趁机追加兑奖的条件。

      “什么事?”

      “维斯特利亚和我交流过了,南方当年其实有过一次成功的实验,有一个改造成功的魔法师,但那个实验体下落不明,维斯特利亚正在尽力搜寻,我需要你留意下这件事,如果可以的话,找到祂。”

      明明是悦耳的声音,但夹杂着窗外的滚滚雷声,刺得阿纳托利觉得耳膜生疼。

      “您要做什么?你们要在她身上继续做实验吗?”他抬头盯着眼前的投影,伊莉雅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布置当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阿纳托利十分异常的情绪。

      “当然不是,实验数据早就有了。我们找她是为了提前削弱南方优势。

      “你想控制她?”

      “不,当然不止如此。祂是南方唯一成功的案例,而现在负责计划的执行人阿萨特已经死亡,虽然他们声称会停止研究,但是谁知道呢?万一哪天又重启实验该怎么办?我们要是想彻底断了南方的优势,就必须断掉他们重新实验的可能。”

      阿纳托利把头低了下去,没有盯着她,伊莉雅以为对方没有理解她的意图。

      她提高了音量,十分平和地开口了:

      “我要你找到那个实验体,然后杀了她。”

      悦耳的声音夹杂着雷声,冲进了阿纳托利的耳朵,他猛然抬头盯着对方。

      惊雷裹挟着闪电将昏暗的室内一瞬间照得透亮,白光落在伊莉雅的脸上,她正带着期待的笑,熠熠生辉的红色眼瞳不像玫瑰,此刻倒是像裹满鲜血的两颗石头,鲜红欲滴。

      “我需要你去……”尚未说完,她的声音就伴随着清脆的破碎声戛然而止。

      原本放置在阿纳托利面前供能魔晶已经被风刃绞成了碎片,但他似乎仍嫌弃不够,盯着那个投影装置。

      “砰!”

      室内传来的响动惊觉了楼上的列昂尼德。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杀进房间就瞧见了散落一地的装置,和身处碎片中面无表情的阿纳托利。

      “怎么了?”

      “设备故障,通讯暂停,我改日再联络伊莉雅。”

      列昂尼德皱着眉,目光游离在一地碎片和阿纳托利那双快结霜的眼睛之间,傻子都看得出来不对劲。

      列昂尼德走过去拍了拍阿纳托利的肩膀:

      “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

      阿纳托利双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那双眼睛像是忽明忽暗的灯。

      “列昂尼德,我不想再执行伊莉雅的任务了,但你们……”

      他话噎在了此处,原本的愤怒已经退去,理智让他不得不考虑更多的事。

      他如果要和伊莉雅背道而驰,他的同伴又该如何自处?

      “这样啊。”列昂尼德恍然大悟。

      不是要放弃某一次任务,他的长官下定决心要脱离伊莉雅的阵营了。

      “我理解您的意思了。”列昂尼德点了点头,“我代表不了其他人,但就我个人来说,一直以来我是在为您工作,而非伊莉雅公爵。过去如此,现在也是如此,未来还会如此。”

      “列昂尼德……”

      “我猜其他人也是如此,不然我们为什么要跟你南下?”

      列昂尼德笑着朝他眨了眨眼睛。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你不担心自己在这个过程中陷入危险吗?”

      “如果有危险,你会冲在我们前面,反正你死得比我们快。”列昂尼德无奈地笑了。“你不是那种为了自己目的将别人当棋子的人,如果你是那种聪明人,就不会是今天惨兮兮的模样。”

      他半开玩笑地挖苦了几句。

      阿纳托利抬起头,灰色的眼里闪动着光,感动的话语似乎即将脱口而出,但被列昂尼德及时打断。

      “诶,别说肉麻的话,无论您想干什么,必须以养活我们为目标,工资不能少,我还有女儿要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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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日更,如有变故隔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