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欺骗 真假参半、 ...
-
和格里卡尔告别后，莱安娜走出了神殿，远远看见了瑞恩家的马车，她从车窗里瞥见了金色的影子。
等她凑近后；车内的人从窗户探出头来，语气十分不耐烦：“你怎么这么磨蹭，职位申请都花费这么多时间？”
“您不用和我同去……”
“少废话，快上车，我的时间很宝贵。”
打量着对方带上愠色的面容，莱安娜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在前往艾夫忒宁宅邸的路上，莱安娜有些恍惚，下意识环抱着双臂。
“你最好不是准备用现在这副样子去和文森特谈判。”
对面的维克多十分嫌弃，这尖锐的提醒把她从神游中拉回了现实。
“当然不会，我只是在想一些其他事。”
“其他事？他当时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莱安娜立刻抬起头来，戒备地盯着对方。
“呵，好好好，我不问了。以及不要用那该死的敬语，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简直和讥讽没有区别。”
他满脸厌恶。
莱安娜觉得他太麻烦了，但此时有赖合作，只能将对方的琐碎要求照单全收，点了点头。
但他还在挑剔：
“你知道你最大的一个毛病是什么吗？你不体面。”
“我认为体面与否当前并不重要。”
“不，很重要，你不擅长伪装，也不习惯痛苦，你得学会在痛苦里仍保持体面，让别人看不出破绽，既然要参与这场游戏，就应当学会相应的规则。”
最肆意妄为的人说出这话，十分割裂，但她转念一想，瑞恩的继承人自然受到了足够全面的教育，只是以他的身份无需依赖这些技巧。告诉她这些，也是出于好意。
“谢谢你教我这些。”
“我才没有教你，只是不想看你搞砸……”他还没说完，莱安娜便打断了他：
“你在宅邸外等我，我的魔力恢复了不少，我自己进去和文森特谈，他知道我们在合作，但合作到何种程度他并不清楚。我会按计划让他相信，你只是想借机制造艾夫忒宁的丑闻。”
他点点头，吩咐车夫届时停在宅邸之外。
“希望你的方案不要失败。”
他脸上的笑容竟然还渗着冷意。
“会成功的。”
莱安娜朝门内走去。
她过去并不擅长揣测人心，这是她亟待完善的不足，而文森特就是第一个她需要去全方位揣测的对手。去竭力欺骗的猎物。
艾夫忒宁的宅邸无比熟悉，也令她恶心。
别人用虚假幻影把一团腐肉包裹，带着假笑递给她，告诉她那就是真心了，让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这颗烂心，直到偷偷挖出她的心脏，才告诉一切实情。
一切都是捏造的泡影。
她深吸了口气，企图平复自己的内心。过去嗤之以鼻的虚伪和谎言现在必须学会，甚至精通。
只有这样她才能实现完美的复仇，去欺骗文森特，毁掉他珍视的东西。
整理着思绪，她在会客室静待猎物的出现。
她还担心自己被愤怒冲昏头脑，但当那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的时候，没想到她竟然比预想中平静太多。
心脏往下一坠，绑了铅块般沉重。
文森特面色冷峻，他很清楚莱安娜和维克多定然已经达成某种合作，此时回来要不是拉着他同归于尽，就是有对艾夫忒宁不利的算盘，他早安排好了几个高阶魔法师和魔导师，如果是前者，至少能拖住莱安娜，如果是后者他需要试探出二人的目的。
“维克多把你带走，现在又把你送来。投靠瑞恩，你以为就万事大吉了？”
“至少比留在艾夫忒宁任人鱼肉好，你说是不是？家主大人。”
“你想出卖那些秘密给瑞恩来威胁我？”
“关于艾夫忒宁的秘密、你的实验我没有和瑞恩透露一丝一毫。”她面不改色。
“你以为我会相信？除此以外你还有什么筹码可以打动维克多，让他冒风险介入此事。”
“你应该很清楚，维克多是多么傲慢自负的人，怎么会正眼瞧我这个平民，我与他不可能长久合作，自然应该有所保留。”
她继续说：“我虽然恨你，但仍挂着艾夫忒宁的姓氏，如果没有这个姓氏，我在贵族世界行事不便，哪怕为了我自己的前途，也不可能做对这个姓氏不利的事。”
文森特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沉默着朝椅子后靠了靠。
“那维克多为什么帮你？”
“因为他确实想对我们家族不利，他以为你和我的矛盾，可以作为一桩丑闻，借此破坏你经营已久的形象，在议会给你找点麻烦，毕竟为了家族利益囚禁自己妹妹不是什么光彩事，伤害神职人员不是小罪名。”
“他原计划想怎么做？”
莱安娜知道这是试探，思索片刻道：
“我假意答应他在议会提交针对你的质询案时作证，然后我会背叛他，证明那个质询案是污蔑。”
“你就这么乐于背叛？”
“难道我全心全意忠诚于他，瑞恩就会给我提供长久的庇护吗？他救我只是为了利用我，我为了活下去所以也利用一下他，说起来还得感谢家主大人宝贵的一课，我现在不相信不忠于任何人。毕竟全然忠诚于你似乎没有活路？”
文森特闻言，神情有些复杂：
“我没想杀你，我只是……”
“过去的事不重要了。”她立刻出言打断。
“我恨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话说得刻毒，但她语气却是平静的。
“但我确实还需要艾夫忒宁提供支持。而你同样需要我，无论是维持魔法界的影响力、议会里神职人员的席位与支持，你都离不开我。”
莱安娜深知二人之间横着仇怨，要取信于文森特，首先就得让他相信，她还有比报仇更在意的东西。
大脑里飞速闪过他们每一句对话，她还记得他们最开始争辩的焦点——她的未来，她的自私。
她要利用这点。
她笑着陈述：“快意恩仇是很容易，但我的未来更加重要，所以我可以继续践行之前的承诺，但家主是否应当为之前的事支付一些代价？”
一句‘我的未来更加重要’，果然很好地减轻了文森特对她动机的疑虑。只见那浅亚麻色的眼睫微动，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你想要什么？”
这是莱安娜等待已久的信号。
“吉姆他们的死亡已经不可挽回，你对我的伤害也无法当作没有发生，我需要补偿。财产、地位、权力，我都要。我要你指定我为家族的主事人，并将东区于西区接壤的领土转让给我。这些就作为我继续为家族工作、并对过往保持缄默的代价。”
文森特思索着。
莱安娜索要的补偿十分高昂，家族主事人意味着除了议会中的事务，其他领地内的任何事都可以和他共享决策权和管理权。
“但这并不完全算一个坏消息。”他想道。
“她索要之物会让她和家族绑定得更加紧密，看来她确实不准备和艾夫忒宁作切割。”
文森特眼神略有松动，缓缓开口；
“可以，但这些东西我不会立刻给你，我需要你证明刚才所言非虚。”
莱安娜瞬间便明白，文森特他要她拿出忠于家族的态度，并且背叛维克多。
那现在可以准备打出另一张牌了，不过得先反驳对方这过于狡猾的提议：
“你必须立刻兑现一半的条件，将领地转让给我。背叛瑞恩后我只能依附艾夫忒宁，那时候再兑现可就全看良心，你的提议毫无诚意。”
“但在质询案之前，你不也一样没有证明立场的诚意吗？”
“如果我有呢？”
她盯着对方。
现在她要用自己的未来做筹码，打消他的疑虑，来欺骗他，来让他相信自己对于家族的忠诚，相信一些不存在的情义。
欺骗，他对她做的事，她一样可以做到。
她把神官职位的申请文件推给了文森特。
对方快速浏览，目光落在了留都神官四个字上，他瞬间抬眸，不可置信。
他以为莱安娜会立刻申请驻地神官。
留在仇人的掌控范围内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他以为她会在艾夫忒宁领地外成为驻地神官，培养势力保全自己，甚至说不定未来还会伺机报复回来。
但他没想到对方会选择留在圣都，这和把脖子亮在他面前有什么区别？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你满意了吗？”
莱安娜笑着问，那笑容分明是苦涩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红，文森特以为她眼里只会有恨意，对视才发现那两抹深碧像是要碎掉倾落。
他陷入了短暂的茫然与困惑。
“我以为你会恨我，恨到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我，随便去哪个驻地，总之不会留在圣都，我甚至想过，你今天来说不定会失控想当场杀了我……”
莱安娜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试探出的东西比预想的丰富，文森特竟然做了这样的剖白。
她正在学如何去捕捉语言之下的东西，人说的话有时候要反过来理解。文森特既然预测了这个答案，那他潜意识或许期待着相反的结果。
他希望莱安娜对家族有归属感，这是莱安娜早就想明白的，但她现在才明白：
他竟然期待着自己不要恨透他？真是可笑。
莱安娜将原因归结于他伪善的秉性，并思索如何给他这个答案，她不能直接给出，那反而不可信。
犹豫片刻后她立刻开口：
“我不想聊这些，我恨你，我恨透了你，我憎恶你的欺骗，你对我还有对吉姆他们的伤害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猜对了，我今天踏入这个屋子的时候，第一想法就是什么都不管，拉着你一起下地狱就好，杀了你就好了，我就轻松了……”
厉声说着，对方的眼神随着她的话黯淡下去，她知道这奏效，随即话锋一转：
“但我却做不到。”
声音有些哽咽，文森特瞧着她已经红了的眼眶里蒙上一层雾。
“我恨透了你，但我又只有哥哥你这一个家人了，我又不能杀了你。”
带着浓重责备的语气，但话音落地时，泪水也滚了出来。
文森特在乎身份的认同，那就仍称呼他为哥哥。
至于是否憎恨他，直接给出的答案不可信，让人自己揣测出的答案，他才会深信不疑。
她需要留一点线索，让文森特自己去怀疑、去猜测，那滚烫的恨意里是否还留存一丝别的东西。
真假参半、口是心非往往才打动人心。
听了这话文森特果然愣了片刻，眉毛紧紧皱着，像是在努力理解她的意思，或者说在努力从她的话语里寻找他想要的答案。
莱安娜装出自觉失态的窘迫，双手掩面，深吸了好几口气，但鼻音仍然很重。
“就这样吧，我没法再细想，我既无法原谅你对吉姆他们的恶行，但也没法对唯一的家人挥刀相向，我没法完全恨你，也不会再信任你，留在圣都，就当我对家族效忠的诚意，而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履行之前的承诺，除此以外我们互不干涉……就这样吧。”
说这话时哽咽声愈发明显，像是真的在激烈的心理拉扯中饱受煎熬。
文森特了解她过去的性格，一个情感表达直接的人定然不可能全然放下一切的，恨得不彻底才更容易让他相信。
文森特沉默了良久，正当莱安娜以为自己的说辞没能成功，正准备换个角度时，他突兀地开口：
“我会让封臣们把手续办好后转交给你，你在质询之前会拿到那块地，家族主事人的文件也会一并给你，除此以外你还有什么需要的？”
莱安娜维持着脸色，思量片刻后开口：
“我还要塞拉，我习惯她的照顾了。”
文森特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侍从便退出去安排。
但他似乎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又欲盖弥彰地补充：
“质询会不要让我失望。”
“我会尽到一切对家族承诺的义务。”
他点了点头，但像是仍有话没说完，两人沉默了好久，他起身走到了她面前：
“你要和维克多一起离开？”
“质询案之前，我还需要取信于他。”
“那之后呢？你还会……回这里吗？”
“你觉得还有可能吗？”
她仰着头，脊背绷得很直，姿态很是戒备。绿眼睛斜倪着他，像是对他失望透顶。
文森特没说话，此刻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但莱安娜刚才的话，和现在的眼神都让他有几分庆幸。
至少她还没有恨透他。
他蹲下身，拿出方巾帮她擦去脸上糊着的泪，莱安娜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闪，直勾勾地盯着他。
刚擦干净泪痕，他就看见那眼里有新的水珠在打转。
“对不起。”
说罢就有些后悔，事到如今再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此刻听来像是嘲讽，
她的眼神变暗了几分。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欺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