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6、永恒的美丽 是我成就了 ...
-
文森特的话正是一条引线,不起眼的几十个字牵动出的真相令人胆寒,莱安娜不由得怔愣片刻,而他仍在继续说:
“实验全名为魔法师制造计划,我不过是负责其中一个方向的研究,这实验正是由教皇推进,否则谁还能在圣都乃至全境只手遮天?”
面对这过于有冲击力的真相,莱安娜完全陷入了茫然,嘴唇动了动,说不出一句话。
“我并非乐于杀人,只要接受这个研究,教会可以暗中给我们家族提供支持,而且还能有机会修复我没有魔力的缺陷。我没有理由拒绝。”他耐心解释着,心中忍不住期待,而在他的内心动摇片刻之际,莱安娜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但琳达她们也不该死啊,哥哥,你这是在帮教皇滥杀无辜。”
他悬着的心怦然坠地,摔得粉碎。
“滥杀无辜?”他一字一顿地复述,冷笑起来:“你还在想那些不相干的人,难道那些人比我还重要?”
他眼里说不清是愤怒更多还是悲伤更多。
“因为没有魔力,哪怕我精通咒语编写和魔法原理,也无法被魔法界接纳,无法担任任何神职,艾夫忒宁是魔法传承上百年的家族,我却是唯一的残次品!我好不容易可以改变这一切了,你却要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阻止我,明明我才是你的家人啊!”
“我只是不希望你一错再错,彻底成为一个草菅人命的恶魔。”
“草菅人命?恶魔?你就这么看我?”
他恶狠狠地质问。
“我不否认,这些年我的手上确实沾了血,但这是为什么?是为了维系家族地位,是为了我们能在圣都生存下去,你却觉得我是肮脏的恶魔?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你的手可以这么干净?”
“家族并非只有这样才能存续,我们也……”
“只有这样!游戏规则一向如此,吸食更弱者的血液,强壮自己的势力,觊觎更上位者的权势,如果不往上走就会向下滑,直到怦然坠地,沦为被肆意吸血的弱者。”
“一向如此?不!不该是这样,我们为什么要认同这种荒谬的规则?”
文森特深吸了口气,像是感到厌倦:
“罢了,我为什么还想与你争辩呢?你对自己那身低劣的血脉格外忠诚,从来没有真正地把自己当作贵族,当作艾夫忒宁家的一员。哪怕我真的把你视作我的亲生妹妹,甚至连我自己都快相信了,真荒谬。”
他语速变得越来越急切,埋怨像水样地倾泻,直往莱安娜脸上泼。
“我还以为只要扮演好家人这个角色,就能骗取你的忠心!为什么当时没有听母亲的劝告呢?你果然如她所料……早知如此,就该从一开始给你带上镣铐,你不过就是一个工具而已,我对一个工具这么好做什么?”
一席话让莱安娜大脑陷入空白。
过去她所珍视的全部情分,难道全是为了让工具更加忠诚的表演?
暮色降临时,他会耐心地给初来乍到的自己讲解必要的知识,书页翻折带起的墨香和他的眼神一样柔和。
正午灼灼时,他把闯祸的自己从学院带回,在得知自己是为了维护他才打人的时候,蓝色的眼眶里泛起涟漪,鼻间上像沾了点淡粉的胭脂,徐徐的车轮声在那时格外清晰。
晨光熹微时,他给即将参加克拉拉大赛的自己的送上祝福,嘱咐她注意安全,晨光和他关切的语气一样温暖……
难道这些全是假的?
她所奉为珍宝的情分、那些记忆不过是虚假的表演?为了更好控制工具,所以给她植入了温柔的假象,套上名为爱的枷锁?
“都是假的?伯爵夫人当时选择我就是为了利用而已,我知道!但你自己呢?难道这些年都是在表演?全部亲情,全部关心都是假的吗?”
文森特闭上了眼。
假的,假的,假的。
他在内心反复念叨。
只要是都是假的,他就不可笑了。
她从未将他和家族放在第一位。她所谓的梦想、所谓的原则、还有那些无关紧要之人的性命竟然都比自己重要,那自己这个所谓的兄长到底算什么?
还好,都是假的。
他想着睁开了眼睛,眼神彻底冷了下去,还带着刻毒的笑意。
“对啊,从始至终,一切都是假的。否则如何能让你对家族死心塌地呢?”
莱安娜把头低了下去,她刚恢复知觉的手攥得很紧,还在细微地颤抖。
“这场表演我演得足够卖力,也足够失望,是该结束这荒谬的一切了。”
他的语气从容而笃定,莱安娜觉察到这是要动手的信号,立刻竭力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有些泛红。
“已经没有时间难过了,我得先想办法拖延时间。”
她盘算后开口道:
“我劝你冷静,我是正式在职的神官,赴约之前我已经告诉了卡丽安娜老师后天去提交资料,我如果失踪,不出两天卡丽安娜老师就会发现。”
她尽可能使自己语气镇静,让自己的谎言多几分说服力,心念一转又补充:
“我活着可比死了对艾夫忒宁有价值。”
对方却笑了起来,目光戏谑。
“呵,你以为我要杀了你?不不不……
“我不会动杀神职人员的蠢念头,更何况,我怎么能对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妹妹下手呢?”
他的手掌按在屏障上,透过指缝可以看见莱安娜苍白的脸庞,和没有半点怯意的眼睛。
他把手掌合拢,遮挡住了对方的脸连带着那让人不快的眼神,继续说:
“之后的半个月我需要你配合我的药物实验,我还从没在魔法师身上实验过,或许你可以帮我拿到一些具有突破性的数据。这就作为你背叛家族的代价。然后我们忘记这些事儿,重新开始,你依然是艾夫忒宁家的小姐,是我乖巧懂事的妹妹。”
“你觉得经历了这些事情,我们的关系还能恢复如初吗?”
“当然可以。”
他的口吻格外笃定从容。
“魔法师制造计划虽然尚未完成,但是副产品已经相当成熟了。我们将其命名为宿梦,是由魔兽万象鸟血液提取制作出的特质药品,只要按照一定的比例注射,并结合催眠,实验体最后会失去神智,完全按照催眠者的心意行事。”
像是为自己的完美方案感到由衷的满意,他脸上再次挂上了笑容。
莱安娜倒抽一口气,全身都攀上寒意。
没有了意识,那和尸体有什么区别?文森特要杀了自己,自己的躯壳还要任他驱使?
“你不仅想要杀了我,还要把我变成行尸走肉?”
“不要这样说。”
他将手指放在唇上。
“我只是希望你能忘记我们的不愉快,然后永远地留在艾夫忒宁。等药物实验结束后,我就会给你注射宿梦,你会忘记这一切的。”
口气像是在描绘一个很美好的未来。莱安娜觉得恶心却无力。
“怎么办?我几乎没有机会从这个诡异的装置里逃掉,哪怕逃掉了呢?文森特既然对我动手了,那一定不会放过吉姆他们的,哪怕我逃掉了我也来不及救他们。”
思索良久,她最终确定了自己几乎没有逃生的希望。
“但我没有做的事情还有好多。
“我给切希尔承诺过会成为厉害的大魔法师、还和萝丝说过会去她的店里“打劫”,答应了要去看亨利的加冕礼,吉姆的新店还没有去逛过,卡特爷爷和莉莉婆婆一直没去过海边,还有阿纳托利……”
眼前变得模糊起来,她竭尽全力地没有让眼眶里的东西滚落。过了一会儿,她才抬头看向屏障外的人。
“我会配合你,无论是药物实验还是其他任何事,我都会配合。”
文森特眉毛一抬,眼睛不自觉地睁大。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要做什么都可以,放过我的家人。”
悲伤破碎的恳求刚一说出,文森特的眼神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吉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的实验情况只有我一个人知晓……”
“其他家人?”
他此时的瞳孔都因为情绪高昂而变大,像野兽黑漆漆的喉咙。
“你是我的妹妹,在这个世界上你的家人不是只有我吗?”
刻意拖长的语调,像是一句包含恶意的诅咒。莱安娜瞪大了眼睛,她当然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嘴唇都在发抖。
“你把吉姆他们怎么了!”
拘束服上的锁在她的挣扎下发出尖锐的声音,但脚上的枷锁限制了她的行动,因为失去平衡,她几乎是直接扑倒到了屏障上。
文森特笑着在屏障前蹲下身。
“你和那些人,这个新年过得好吗?
闲聊一样的语气,像是若无其事地提起一般,看似寻常的话语勾起了莱安娜记忆中的片段,自说自话的莉莉婆婆、重复钓鱼的卡特爷爷、沉溺木工的吉姆……他们按照原有的行为模式不断重复,其中的微小反常却被莱安娜忽略了。
原来细微的反常原来是腐烂尸体上生长的蛆虫,她的家人们早在新年前就不在了。
这是文森特对她离开圣都的报复。
她瞪着文森特,眼里满是怨毒,下一刻怒火就会倾泻而出。
“看来你终于回想起来不对劲的地方了。他们有幸成为我的第三批实验体,宿梦的效果看来很不错,至少可以继续维持正常生活,甚至连你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出来不是吗?”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杀了他们!文森特!”
一拳挥了过去,砸在了冰冷的屏障上,屏障后的面孔仍挂着游刃有余的笑容。
“真的是我杀了他们?”他无辜地问:
“难道不是你杀死了他们吗?他们可是因你而死的,莱安娜,最该忏悔的人是你。”
他笑意盈盈。
“我请他们帮忙劝你留在圣都,为此我准备了相当丰厚的条件,谁知道他们这么不配合呢?哪怕是把后果说得很清楚了,他们都不知悔改。”
他非常简短地概括了前因后果,仿佛不愿意为这事多费一句口舌。
“到底是他们看不清楚自己的位置,还是对你抱有错误的信任,觉得大魔法师未来能救他们于水火?无论如何,他们是为你而死的,莱安娜,是你害死了他们。”
她的头低了下去,泪水滴在地上,虽然压抑着哭声,但整个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们只是一群看不清自己位置的人,留着既没用又碍眼,反正你的家人有我就够了。”
“你不是我的家人,从来不是。”
她咬牙切齿。
“也是,家人这种单薄的词汇不足以概括我们的关系。”
文森特笑得竟然有些释然。
“是我改变了你的命运,是我带你来的艾夫忒宁家,是我教你礼仪规则、待人接物,是我推荐你去魔法学院,是我为你提供这些年学习魔法所需的资源,我给你支持、庇护、偏爱……好好回忆一下莱安娜,没有我,就没有今天的你。
“亲爱的妹妹,你无法否认,是我成就了你。”
他的话钻进莱安娜的耳朵,在她心上扎上好几个窟窿。
改变命运的恩情、血海深仇的恨意、草菅人命的愤怒、真心假意的怀疑……但哪怕情感复杂得如同一团乱麻,莱安娜也很清楚,此刻文森特已经是她的死仇了。
“我绝不原谅你!”她恶狠狠地瞪着他。
“可以理解,毕竟也是我毁了你。”
他不紧不慢地回应。
“另外,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和你走得很近的那位叫切希尔的神官和她的那些同伴也不再人世了。你说她们为什么一定要去追查人口失踪案呢?非要忤逆教皇陛下的意思,我们也只能替教皇清理下麻烦了。”
“你们这些恶魔!疯子……”
莱安娜用尽恶毒的语言诅咒,同时用力狠狠砸向屏障。
绿色的眼睛此刻仿佛可以喷出火来,文森特从未见过她如此怨毒的眼神,活像一条吐着信子、展示尖牙的毒蛇。
他下意识看了下屏障的预警装置,还好,屏障运转良好。
但他刚放下的心随着金属坠地的声音提到了嗓子眼。
莱安娜右手的拘束装置徒然碎裂,摔在了地上,火焰几乎是一瞬间就从她的掌心冲了出来。
“机会只有一次!文森特靠得足够近,只要能冲出屏障就有机会杀了他报仇。”
莱安娜很清楚自己眼下能调动的魔力最多两击。趁着药物单位的减弱,她这段时间恢复了十分微薄的魔力。
其实如果继续养精蓄锐,打破其他拘束装置,她或许之后有机会逃走。但莱安娜已经不在意了,没有分一点魔力处理脚上还有其他地方的拘束装置。哪怕能成功杀了文森特,她仍会继续被那些实验者困在这里。
但她不在乎。
她的目的非常明确,杀死文森特。
火焰凝聚的高阶魔法冲向屏障,能量冲击让屏障裂开缝来。
怒火和魔力的灼热扑面而来,文森特急忙调整装置,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控制器,摁下了按钮。
正当莱安娜准备发动第二次攻击时,那阵熟悉的刺痛从胸前传来,和实验室那时一模一样。随后身体中仅存不多的魔力也消散了。
她因脱力倒在了地上,但扔努力地撑起半身,可惜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变得模糊。
她下意识去触碰刺痛的源头。
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东西——那条蓝宝石挂坠。
“原来从那时候你就算计好了?”
“不是算计,这是祝福和考验,但很遗憾你没能通过,而我也不会感到歉疚了。
“蝴蝶破茧后除了迎接新生,还有另一种命运,获得永恒的美丽。很快你也会和它们一样。”
他笑着看向莱安娜,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亲爱的妹妹,我衷心地祝福你,会和海伦娜闪蝶一样,获得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