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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三者 谁是第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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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安娜瞥到那个影子的时候心中重重一跳,目光立刻追了上去,哪怕有斗篷兜帽遮蔽,哪怕看不清面容,也不会错的——他就是阿纳托利。
他怀中还抱着蓝色鸢尾,和信中承诺的如出一辙。
只是须臾,她像是从最近纷繁复杂的愁绪里短暂地抽离,她看不见听不见周围的人潮攒动,在她瞬间空旷的世界里,那灰色的人影变得浓墨重彩、不容忽视。
耳边寂静无声,她身处旷野,大声呼唤对方的名字。
像一颗石子投进沸腾汹涌的潮水,掀不起一点波澜,她这才回过神,身边竟然是如此喧闹,那嘈杂竟然从未消失,如海浪般轻易地把她淹没了。
他肯定听不见。
她立刻准备去追那个身影,却像有奇迹发生,他像是听见了,动作一顿,摘下兜帽,抱着那束鸢尾缓缓转过身,和她四目相对,然后他笑了起来。
嘴唇翁张,他像是在笑着念一串咒语,但隔着人潮,全然是听不见的,但莱安娜看懂了,他说的是:我来找你。
她下意识松开握着亨利的手,转头让他稍作等待,然后便朝阿纳托利那边挤过去,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
他在北地专程回来的?只是为了信中的承诺吗?
一团明亮的火苗在心里跳跃、舞动,直到内心只剩下纯粹的喜悦,甚至无视了礼节和其他顾忌,她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扑到了对方面前,热情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阿纳托利受宠若惊,那蓝色的鸢尾花束伴随着主人的僵直陷入片刻静止,随后又因俯身大幅度的回抱像是在狂风里摇曳,他们额头相抵,冬天的风卷起发丝和花朵的馨香,明明是在冬天重逢,此刻却宛如沐浴春日暖阳。
她被圈在令人安心的拥抱里,额头相抵的温暖让人的心脏化成了一颗苹果糖,在熟悉的气息里,雀跃的喜悦被宁静取代,熟悉之人所带来的安全感让她的精神在长达数月的紧绷后难得放松了几分,宁静到足够安全后便开启了倾诉的阀门,她心中积压了许多事想和对方吐露,这时候才恍然惊觉:两年已经过去了。
这不是在学院的橡树下、蔷薇前,这是在卡萨德拉。
这时她才从过去的思绪中抽回,一个拥抱,像是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绿眼睛中燃烧的喜悦褪去,两抹草长莺飞的浓绿变回了沉甸甸的绿宝石,她显然理智了许多,覆在阿纳托利背后的手被抽了回去,昂起的额头后缩,阿纳托利也回过神来,十分默契地与她再次保持礼貌的距离。
两人这才意识到,这段时间里他们甚至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莱安娜刚要开口,却见阿纳托利先道:
“我按照承诺给神官小姐献上新鲜的鸢尾。”他将那束本不该在冬日存在的花束,捧给了她,开得灿烂得不止有眼前的花束,心里的花海此时也是姹紫嫣红。
“但神官小姐违约了,任务结束到现在我没有收到过一封信。”
听了这话,她下意识绷紧唇线,有些心虚地去看手中的花朵。
“你看她开得真好啊……”
阿纳托利倒是并不意外她会转移话题,只是没想到如此拙劣。他正准备详细问问莱安娜的近况,一个陌生的声音横插进来。
“老师,这位是?”
阿纳托利垂眸打量对方,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俊美少年,阳光般绚烂的眼睛半眯着,嘴角带着浅笑,看着很是友善。而莱安娜也迅速做起了介绍:
“阿纳托利,这位是我在信里给你提过的亨利·莱恩,我的学生。亨利,这位就是阿纳托利,我的朋友。”她说到此处,深深地看了亨利一眼,祈祷他千万别把自己喜欢阿纳托利的事抖出来,虽说早晚都要面对,但眼下可不是什么表白的好时机,至少应该郑重些吧。
而亨利仿佛看懂了她的眼色,十分礼貌地朝阿纳托利伸出手去:“老师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很高兴认识您,阿纳托利先生。”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过去只在信里听说过你的名字,今天总算是见到了。”他笑得很坦诚,但这友善的寒暄在亨利听来却带着挑衅的意味。简直像是在炫耀他们通信极多、联系密切的样子。
在莱安娜沉浸在事情没有败露的窃喜中,另外两位还在继续交流,当然在亨利看来这无疑是一次较量,但毫无危机意识的阿纳托利此时对于亨利的敌意浑然不觉。
“我听说您是魔导师。”亨利语气平淡,魔导师对于魔法师而言就像残次品,他此时提起意有所指。
“嗯,我是风元素魔导师,我听说你是水元素魔法师吧,真遗憾,我们元素不一致,我的经验或许帮不上忙。”
谁要你的经验了?
听闻他如此乐于助人的言论,亨利只觉得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而莱安娜则轻飘飘地补了一刀:
“但阿纳托利你或许可以给亨利还有另一个孩子剑术上的建议,亨利在剑术上缺乏锻炼,我担心遭遇强敌时候难以自保,你过去教我的时候教得挺好的,之后有时间帮他再看看?”
阿纳托利闻言只觉得哭笑不得,自己教了莱安娜还要连带着教她学生?她可真会压榨人啊。
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她都不放过给学生提升能力的机会,看来她的确很重视亨利的培养。
而亨利心中阴雨连连,什么叫他缺乏锻炼?
他又不是魔导师,自然近战训练没有那么精通,这虽然是实话,为什么要在情敌面前提起?而且'过去教我教得挺好的'是什么意思?
心中有个不妙的推断,他立刻转头找莱安娜确认:“老师,您意思是阿纳托利先生还教过您剑术?”
“哦?我没给你提过吗?那应该是给安东尼奥提过,我的剑术都是阿纳托利手把手教的,他很厉害的,难得能有这个机会,你好好向他请教,还要应对第三次王选呢。”
虽然竭力维持着脸色,但亨利内心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阿纳托利则在此时补上了最后一刀:“莱安娜你不用给这孩子这么大压力,练剑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循序渐进就好,亨利你满十八岁了吗?”
“我现在十六岁。”
“年纪还小,不用着急,从现在开始练习一定能有所成就的。”他笑得很温和,不带敌意,语气中充满了对后辈的鼓励。
最令人崩溃的不是和情敌较劲失败,而是对方不仅赢了,甚至压根没把你放在眼里。
这孩子?年纪小?
阿纳托利相当不经意地给亨利扎了最猛的两刀,而且远没有结束:
“时间仓促,我或许没法帮你提供很详细的指导,但可以提供一些练习的窍门和经验,勤加练习一定有效的。莱安娜她最开始的时候破绽百出,练了四年就差不多可以应付一般的骑士了。”阿纳托利鼓励道。
好的,还很不经意地炫耀了四年教学时光,亨利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阿纳托利有些奇怪,为什么眼前的年轻人听了他的鼓励,眼里光芒在一瞬间熄灭了,变成了一副心灰意冷的表情。
“我……没说打击人的话才对啊?”
他开始反思自己,思来想去却没找到不对劲的地方,他开始担心是不是莱安娜平日里给亨利的学习压力太大了。
三人边走边聊,阿纳托利觉得有些尴尬,因为自己的突然来访似乎打乱了两位师生的节日安排,突然加入的人总是显得多余。
而亨利在刚才的对话之后,被打击得失魂落魄,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别人完整曲调中的插入的一段意外小曲,突兀且多余。
因此明明应该是热热闹闹的场合,诡异的尴尬和周围的欢声笑语格格不入,莱安娜不明白为何在友善的寒暄之后,身旁两人都不太说话了,像是突然冷了下来,她还努力找话题调节氛围,但也显得徒劳。
她不知道自己这两位同伴此时都在与自我怀疑激烈搏斗,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这场行程多余的第三个人。
原本莱安娜是借此外出放松放松,谁能料到出去一趟反而更累了呢?
亨利自从和阿纳托利聊了两句后便开启了沉默跟随模式,问他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对阿纳托利的搭话也显得兴致缺缺,他这两天不是挺开朗的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内向?莱安娜摸不着头脑。而阿纳托利肯定觉得亨利的冷淡和自己的突然造访有关,以为是自己打乱了她的行程,一路上更加拘谨。明明是难得的放松之旅,氛围却变得格外僵硬,硌得莱安娜浑身难受。
沉默也好、尴尬也好,终于在行程结束时烟消云散。
在机械地逛完最后个滨海市集时,三人自然地商量着回去休息,但一向有礼的亨利竟然没有邀请阿纳托利暂住宅邸的客房,莱安娜倍感意外,但阿纳托利完全没有细想,他本不喜欢给他人添太多麻烦,准备自己去寻觅一处旅店。
“你今天刚到的,都不熟悉卡萨德拉的路吧?亨利先回去,阿纳托利我带你找……”
“如果阿纳托利先生不介意,或许这段时间可以在我们家的客房应付一下。”亨利建议道,语速快得惊人。
刚才沉默不语,此时突然有礼,莱安娜眯起眼睛盯着他,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对阿纳托利忽冷忽热的。
“当然不介意。”
阿纳托利礼貌地朝他颔首,觉得眼前这个少年远比自己想象得友善,虽说刚才一路上有些冷冰冰的,想来可能是性格腼腆,加上自己不请自来,确实给他和莱安娜添了麻烦。而现在一听说自己要去寻觅落脚之处便主动提出帮助,可见并不冷漠。
他此刻毫无危机意识,再加上爱屋及乌,自顾自地给亨利贴上了外冷内热的标签。
“亨利,我不会忘记你的慷慨和热情。”
阿纳托利的微笑十分克制,但配上那双深邃眼瞳中真挚的神色,看上去格外真诚。
而面对他充满诚意的致谢,那少年只是扬起眉毛,抿紧了唇,沉默半晌后微微颔首。
“果然很腼腆。”阿纳托利更加确信。
“他一直在挑衅。”亨利坚信。
莱安娜以为两人总算熟络,放心大胆地开始返回,但路上却总觉得氛围十分微妙。
“我怎么觉得亨利对阿纳托利似乎有点敌意呢?”她目光游离在亨利和阿纳托利之间,不明所以。
······
回到宅邸后,三人各自回屋休息。
莱安娜倒在自己的房间思索良久,初见的喜悦,还有那种不管不顾的热情已经退散了些许,她现在能清醒地考虑是否要和阿纳托利坦白心意了。
去往索沃伦马车上的莱安娜不会犹豫,定然要不管不顾地撬开对方的心房,追问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经历了许多事的莱安娜则会顾虑到一些更加复杂的东西了。比如追问到答案之后呢?
如果真的是肯定的答案,那该怎么办?
圣都之行除了洗脱亨利谋杀的罪名,还让她对当前的南北摩擦有所耳闻。
据说在猎杀克拉肯魔兽之后,与南部接壤的好几个北部领主一直在扩充军备,大有恢复元气,一雪前耻之意,毕竟让他们疲于奔命的大后撤行动的背面藏有不少南方贵族的身影。若是能够缓和也就罢了,但如果未来真的发生战争呢?作为神官的她和作为北地骑士的阿纳托利真的还有未来吗?
自己现在连职位的选择都会遭到文森特的置喙,更不用说自己的爱情,收养自己的家庭绝对不会接受阿纳托利,哥哥一定不会同意,至少现在绝对不可能,如果她能成为驻地神官,有独立于家族的力量,届时或许会有机会一些吧。
而且她此时还有其他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的事,比如查清之前“美人鱼”背后的失踪案、索沃伦城区的隐情、解开珂赛特留给她的盒子、解析前文明那本手稿中的秘密……此时表明心迹真的是合适的时候吗?而且哪怕阿纳托利真的答应了,两人不管未来纯粹享受当下,也不过只有几天时间,他很快就会回到北地,下次见面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想到这些,莱安娜在床上苦恼地叹气,用被子将脑袋蒙住。
而且最最最重要的一件事!她并不清楚阿纳托利的心思。
二人共处多年,感情定然真挚,但真切的友谊和浓烈的爱意是不一样的东西,莱安娜没有把握辨别对方对自己的情感到了何种程度,他似乎是喜欢的、有好感的,因为他的举动有太多打动人心的点点滴滴,无论是尽职尽责地教授她剑术、还是无言的陪伴支持、还有如此花费心思的祝福。
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去看床头那束鸢尾。鸢尾本不会在冬天开的,他从北地赶到卡萨德拉,还找到了反季节的花束,怎么可能没有花费心思呢?
若是旁人做到这个份上,什么心思不言而喻,但可惜阿纳托利是个本质很好的人,莱安娜深知这一点,所以无法确认这些行为是出自他的本心,还是出自对自己的特殊的情感。她在这人的心里是特殊的吗?还是说无论是哪位其他好朋友,这位正直温暖的人都会同样地重视。
如果你的爱人是一位德行端正、心地善良的人,你可以永远信任他,却难以分辨哪些是他习惯性的善意,哪些是他的偏爱与私心。
莱安娜苦恼极了,客观上来说当前自己身处各种麻烦,大局也是动荡不安,似乎并不是一个质问答案的良机;主观上她又尚未确认对方的心意……最终莱安娜决定打一个赌。
如果阿纳托利表露心迹,那她就回应他的情感,其他什么麻烦都先见鬼去吧,哥哥的质疑也好、分开两地也好,他们早晚能想到办法解决的,她愿意赌一把。但如果阿纳托利的心迹仍不明显,那她就先保持沉默,等她成为驻地神官、解决好其他麻烦后再慢慢打算。若是对方连爱意都不够清晰,那她不管不顾地去表白、去追问一个未来,不是太不理智了吗?
要想拥有她真诚的心,对方至少也应当拿出相应的决心。
莱安娜从床上跳了起来,在纠结内心里打的恶仗已经结束了,脑中复杂的思绪也被厘清,现在就看她的爱人会给出何种信号了。
她走到窗前,今夜晴朗,月光格外清透明亮。
······
皎洁的月光落在窗台的花盆上,那植物的叶片像是泛着银光。
阿纳托利换了身得体些的衣服后,便打开了窗户,将那盆泛着银光的植物端进了室内,然后泡了壶蒲公英茶,水汽丝丝缕缕在夜风中飘摇,这里不像北地,哪怕是冬天,气候也仍然宜人。
他正背过身从行李箱内翻找着东西,就听见随着夜风吹动衣摆的细簌响动,像是叶片翻飞,又像小鸟扑腾翅膀。
他从箱子里拿出了一盒之前在集市上买的点心,那时候他还没有和莱安娜他们相遇。
他记得对方的习惯,每次闲聊时她都会带些其他食物,像是东西会在此刻变得格外好吃,她说到兴致高昂处一双眼睛就格外有生气,聊天的时间或许很长,但东西反而没吃多少。
昔日平静的日常,总让人的心情轻盈起来,嘴角的浅笑也愈加明显,他捧着那个装着杏仁脆片的盒子起身,回头看坐在窗台上的客人。她已经十分自觉地端起了茶杯品鉴起来。
“还不错。”她点评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时候过来?”
“我不确定,但我希望你能来。”阿纳托利笑着走了过去,并拆开了那盒点心。“还好你来了。”
灰色明明是淡淡的、不起眼的色彩,但他的眼睛却总让人联想到安静却绚烂的夜空。对上熟悉的眼睛,一种莫名的安心将她包裹,莱安娜捧着茶杯,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和安逸。
自从亨利考核之后诸多事情就像脱缰的野马,她原本十分平和的生活似乎在微妙地发生某种变化。索沃伦的任务像一个多米诺骨牌,杰西卡的死亡、珂赛特口中的真相、亨利遭遇暗杀、质询的胜利、和文森特的疏远……种种变故让她一直紧绷着神经,此刻似乎终于能够有片刻喘息,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出现在了眼前。
“阿纳托利,你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回来?”
她以为阿纳托利会笑着拿那束鸢尾作为答案,或者有些刻意地别开脸去。无论是哪种反应,对她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都像是一种默认。
但阿纳托利的神色却出乎她的意料,他眉头紧蹙,神色凝重,那双如绚烂夜空的双目此刻却更像肃杀的雪原。
“阿纳托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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