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她机关算尽》钝初

111、没有希望的战斗 人没有来世

　　在莱安娜忙着研究古语和亨利的教学时，阿纳托利则和伊莉雅共同受封为北地守护者，共享代管权。在仪式之后他就和北地骑士团的领袖共同奔赴往泰西防线。

　　而泰西防线此时的战况并不乐观。

　　“魔导器储备能源还剩多少？”

　　“还可以发射五次。”

　　“……”

　　身形高挑的战士听到这个消息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将手抚上了魔导器大炮的把手处。

　　深灰色的头发看上去相当凌乱，其中还有一些头发因为沾上了魔兽的血液凝固成了黑紫色。

　　他已经几天没有合眼了，虽然那双眼睛还是锐利的，但眼下的一片乌青显示着他的疲惫。

　　城墙上的风很大，卷起他空荡荡的右手袖子，他处理得相当粗糙，哪怕绑了绷带，渗出的血迹仍把袖子染上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他的右手在前三天的战斗中，被伺机偷袭的魔物一口咬下。

　　泰西防线无论是药物储备还是能源储备都到了极限，还好医师奥尔加经验充足，通过极高的包扎技术勉强给他止血了，但更精细的治疗想都不要想。

　　“通知所有魔法师和魔导师准备和魔导器大炮建立深度链接，用自己的魔力作为攻击能源。”

　　“斯捷潘长官！如果魔法师的能源都耗尽了，我们就真的……”

　　那个人支支吾吾，说不下去了。

　　“魔导器我改装过，魔力的利用率会高很多，也不会因为深度链接导致脱离时造成精神损伤。”

　　他握紧了魔导器的把手，平静地解释，仿佛完全感受不到对方的焦虑。

　　“不是这个！长官！”

　　那个青年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我们没救了，您知道吗！我们的坚守毫无意义！食物药物的补给断了一个月了，连地脉魔导器供能都被中断了！泰西防线被放弃了！”

　　他说着上前一把握紧了斯捷潘的手。

　　“我们撤退吧，长官！斯捷潘！我们所有人一起走吧！不然都会死的！”

　　他的眼中只剩下了恐惧和疲惫。

　　“如果连魔法师自己的魔力都全部用于城防炮，等大炮打完，魔兽攻上来，我们就真的毫无自保能力了，你看这个魔兽潮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杀不完的！我们走吧！斯捷潘！”

　　他声嘶力竭的话斯捷潘就像没听见一样。

　　他挥了挥手，招呼守卫将这个青年控制起来。

　　“斯捷潘！我是你过命的战友，十年的朋友！你真要一意孤行吗？”

　　他被反手拽住，继续挣扎着。

　　“我陪你打到现在啊！我把命都交给你了！但是现在再守下去真的没有意义！我们所有人哪怕死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你犯什么轴啊！”

　　他大声骂道。

　　“关起来。”

　　斯捷潘对守卫下了指令，语气没有一点波澜。

　　“那些贵族老爷已经放弃我们了！为什么要给他们卖命！回答我！斯捷潘。”

　　斯捷潘仿佛终于听见他的话，蹲在了他的身前。

　　“谢尔盖，你了解我，你知道我不是为那群贵族卖命。”

　　“那到底为什么一定要送死！”

　　谢尔盖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泰西防线之后就是广袤的平原，魔兽倾泻而下只需不到四天就可以冲进城区，我们必须守在这里，不然居住在平原的八万居民连撤离的时间都没有。”

　　“要守多久呢？魔兽潮的终结遥遥无期。”

　　“十四天，之前领主传来了消息，他们已经在撤离了。”

　　“但哪怕死守这里，拼尽全力，我们也撑不过五天了，五天之后魔兽还是会……”

　　“不，能撑到十四天。”

　　他轻飘飘地下了定论，缓缓站起身向瞭望台走去。

　　“不可能的！斯捷潘！我研究魔兽这么多年！我难道不清楚吗！斯捷潘，你难道还要砍我头吗？”

　　他被拖了下去，声音越来越小。

　　这场战斗的结局早已注定。

　　他们不仅筋疲力尽、孤立无援、甚至都快不知道为什么而战

　　厌战的情绪在泰西防线有所上升，最后这几天一共抓到了八个想逃走的战士。

　　斯捷潘将他们全部强制和供能系统连了起来，抽了这些人的魔力后就像扔废油瓶一样，全绑起来扔到了地下室。

　　他们挤在地下室等待死期。

　　他们都知道泰西防线失守是早晚的事情，被魔兽咬死和作为逃兵被砍头区别又有多大呢？他们都是被那些贵族放弃的人，哪怕战死也不会有人记住他们。

　　如果连死亡都如此寂静无声、毫无意义，那苟且偷生是什么罪不容诛的想法吗？

　　被抽干了魔力的法师们都沉默地缩在角落中，他们瘫在冰冷的地砖上，嗅着铁锈味和霉味，等待死神的降临。

　　“要死了吗？”一片死寂中有人发问。

　　“这几天的事情吧。”有人接了话。

　　“斯捷潘会砍了我们的头的，逃跑的战士不可饶恕。”

　　“我们有什么办法，斯捷潘长官和团长竟然打算死守，为了给平原的伯爵争取撤退的时间，要守十四天，这和让所有人一起送死有什么区别？我不想死！”

　　“是啊，我们都是想活下去的罪人……”

　　此话一出后，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一个魔法师开口道。

　　“没什么，反正死在斯捷潘的刀下面和被魔兽咬死都是一样的。这里的人都不会被记得，没人在意我们的死活，没有什么逃兵和英雄的区别。”

　　“你还是太乐观了？”

　　“什么？”

　　刚才说那话的人困惑地看了过去。

　　“要是能够死在斯捷潘长官的刀下也不错，至少说明其他人活下去了，魔兽潮结束了，我们不用被那些畜生吃掉。”

　　她说罢苦笑了一声。

　　“大家每个人的结局都是一样的，我们都会成为魔兽的粮食，为我们那些还在外面战斗的兄弟姐妹们祈祷吧，他们至少有我们没有的勇气，他们是真的恪守了誓言。”

　　监狱再也没有声音了。

　　监狱外的人都是怀了死志的战士，他们将会在剩下几天全力以赴，他们知道，这是和战友们最后一次并肩作战了。

　　指挥官斯捷潘和老团长阿列克谢配合默契，哪怕是在最后如此严苛的环境下，指挥系统也没有出现问题。

　　最终，在第四天的时候，战斗走到了尾声。

　　城墙上轰鸣不休的魔导器大炮终于因为能源不足低下了炮口。它的操作者阿列克谢也因为负荷过重瘫倒在地上。

　　明明是如此壮硕的一位战士，此刻看上去却异常脆弱，仿佛一只身受重伤的棕熊，困兽死斗之后终于露出疲态。

　　他平躺着，看见头顶布满晚霞的天空是那样澄澈，就像地上的灾难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费力地把头扭到了一边，观察着四周。

　　阿丽丝倒在他炮塔的左侧，是两小时前牺牲的。

　　当时他正忙着瞄准一只会飞的高阶魔兽，被偷偷从侧面爬过来的魔兽钻了空子。阿丽丝过来挡住了它。

　　这家伙，魔力传到魔导器里了，剩下的魔力杀死高阶魔兽果然还是太勉强，只能和那只魔兽同归于尽，她似乎死前松了口气，总算是保住了为数不多的能开火的炮。

　　叶卡捷琳娜牺牲得要晚些。

　　她是真正的战士，哪怕魔力耗尽也没有离开炮台，最后竟然扛着魔导器，用折断的炮筒活生生捅死了一只魔兽。

　　还有亚历山大、拉丽萨、安菲姆。还有他牺牲得很早的小女儿索菲亚。

　　“索菲亚……”

　　他将手覆在眼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时间差不多了。”

　　是斯捷潘的声音，阿列克谢团长睁开了眼睛。

　　那位年轻人走了过来，他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几天前他还能独自杀死一只高阶魔兽，现在连大炮也开不了了。

　　阿列克谢起身点了点头。

　　“按你的计划行事吧。”

　　他说罢和斯捷潘擦肩而过，留对方一人站在了城防炮前。

　　斯捷潘看着这口改装的大炮，那双灰色的眼睛难得生出几分温情，他熟悉泰西防线每种武器的每一个零件。

　　他不会离开的。

　　阿列克谢打开升降台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斯捷潘开口问道。

　　“阿列克谢，你会舍不得吗？泰西防线可是你的心血。”

　　“哈哈。”

　　阿列克谢爽朗地笑了几声，转过身看着斯捷潘。

　　“舍不得啊，本来应该是我来执行这个计划的，谁叫你这个年轻人比我更爱这里呢。”

　　斯捷潘听完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暖意。

　　“斯捷潘，虽然你比我小二十岁，但你这好小子太有种了，我愿意认你当大哥。”

　　“死到临头就别给我开这种玩笑了，阿列克谢。如果想要讨我开心就闭上你的嘴去干该干的事情。”

　　他一如既往地不近人情。

　　但阿列克谢已经开始怀念起这份刻薄了。

　　“来世再见，斯捷潘，从不听我话的指挥官。”

　　“人是没有来世的，阿列克谢。”

　　斯捷潘转过头来，对他朗然一笑。

　　“我祝你长命百岁。”

　　阿列克谢愣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站台上斯捷潘的背影。

　　他穿上了指挥官的盔甲，右臂仍是空荡荡的。火红的夕阳仿佛给他那件破损不堪的甲胄镀上了一层黄金，他仿佛正在奖台上接受荣誉那般熠熠生辉。

　　阿列克谢别过脑袋，朝黑暗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