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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自我跟着德 ...

  •   自我跟着德显师爷,已经一月有余。虽然宫内的杂事做得少了,但那些宫人之中会流传的闲言碎语、或真或假的“秘事”听得也少。
      我去玉树苑找李摇霜,寄希望于能听到些什么。
      我许久不曾来玉树苑了。
      天将将黑,听雪廊不点灯,显得幽暗。
      一路上看到有宫女在听雪廊上挂风铃。现下没有风也没有鸟,所以不易察觉风铃的存在。但是一旦注意到就很难移开眼:琉璃的铃身,琉璃的铃舌,折射出青绿色的光。从铃舌垂下来几根白色的羽毛,有一点风就晃动起来。
      “怎么突然挂风铃呢?”我自言自语。离我近的宫女听到了这句话,主动转过头笑着说:“张公子入宫不久,所以不知道吧?陛下喜欢在听雪廊观雪,但是又嫌冬日沉寂,所以特意做了这风铃,每年冬日挂在廊上,到了立春再取下来。”
      张公子?这称呼倒是稀罕。我笑了下,道了声“多谢”便走过了。
      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我隐隐有些期待今年的落雪。一定会很冷吧?穿厚些,兴许可以接雪玩。不玩雪也行,若能经过一两次听雪廊,听雪落和铃响,也足够幸运了。
      我去李摇霜原来的住处找他,他居然不在。与他同住的小太监告诉我,他已改换了住处,单独住一间。我按照小太监指的路寻到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声响。
      我又喊他:“德顺?”
      喊了几声,依旧没有响动。
      我心下突然有些害怕。我看了一眼天边,橙红的色彩大片大片涂抹着云彩,夕阳的光照在黑色的瓦檐上,照不到这来。这里冷,幽静阴沉。
      “李摇霜!”我喊道。
      门开了。我见到他的脸,陡然放松下来。
      他打了个哈欠,让开身子,问我:“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我摇摇头,看了一圈他的屋子,只见一张床,一个小柜子和一条凳子。
      他叫我坐,自己又踢了鞋爬到床上去。我跟着他一起倒在床上。
      “张公子……这是我的床。”他把脸埋在一团被子里,说话瓮声瓮气。
      我问他:“什么张公子?我先前在听雪廊也听人这么叫我。”
      他把被子掀开,露出一张脸看我,“我先前还怕你在乾清宫吃亏,看来是多虑了。现在宫里谁不知道张怜啦?张公子也是成察子了……哎哟!”
      我隔着被子踹了他一脚,他又踹回来。我们玩了一会,终于安静下来。
      “好好地睡着觉呢!现在是彻底睡不着了。”
      “就是要让你清醒点才好呢。”
      我问他:“你怎么单独住出来了?”
      “王师爷看重我,给我换了个新住处。御茶房那边缺了个职位,估计想把我排到那去做他的眼线吧。”
      我沉默了一会,问:“你知道白芍的事吧?”
      他看向我,“你那天看到的名字吧?”
      我点点头,看着天花板。
      “最近谣言传得很凶。”
      我轻轻说,“是啊。”
      “你想问什么便问吧。”他说着,把头凑过来一点,分了我一个被角。此人实在小气。我这么想着,将半块被子扯过来,心里轻松了一些。
      “德显师爷叫我查这事儿。皇后娘娘……很是重视。关于那个船夫,你可知道些什么?”
      我看向他。
      “听说他人挺不错的。”他转过头,“而且熟悉水性。张怜,熟悉水性的人会溺死在这条小溪里吗?”他问我,看着我的眼睛。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不会。”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注视我。
      “我,”话到嘴边,我哽了一下。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什么使我不信任的东西出来。可是李摇霜的眼睛纯净而黑沉。他其实敏锐又聪明,这点让我不安,但更多的时候我察觉不到这点不安。
      可是在宫里有一个听你说话的人太好了。我忽然理解了李摇霜为什么会在清禾苑的晚上和我说他的名字。如果你有一个什么故事,有一个人可以听真是太好了,不必在夜里对自己的心一遍遍说,不必担心自己会有一天忘记。
      如果有一个人替你记得就好了。
      “我娘她是溺死在河里的。”我突兀地说,如果我从李摇霜眼里看到一点动摇我就会闭上嘴。他在被窝里握住了我的手。
      “我知道她是自己投河的。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让她去死。”我接着说,“村里佣工的大户不收没爹没娘的孩子。我娘死了,我爹跑了,我得去做工,我有个妹妹。他们问这是谁啊?他们看到只有我一个孩子在旁边,就问:‘这是你娘吗?’我说:‘不是。’”
      “我说‘不是’。”
      “后来人都走了。到了晚上,我打水擦她的脸,她的手。那天晚上月光很亮,她的手里攥着泥沙。指甲里也都是泥沙。自己投河的人手上绝对不会是干干净净的。”
      我停了很久没说话,翻身背对他。我的眼泪从左眼流到右眼,流到床单上。
      李摇霜没有起来看我,我听见衣物的摩挲声,他就这么躺着把手帕按在我的脸上。
      我用手按住了手帕,他收回了手。我将手帕摊开,盖在我的脸上,又转回来。
      “你的手帕好小。连我的脸都盖不全。”我抱怨道。
      他轻轻说:“是你脸太大啦,张脸。”
      我又躺了一会,说:“那个船夫手上干干净净的。”
      李摇霜听了,转头对我说,“你得小心些。这几日走访各处莫要一个人走。”
      “嗯。”我答他。
      空气安静下来,我突然觉得有点尴尬。于是我将手帕拍到他脸上,说:“到你了。”
      “你的鼻涕沾上面没有?”他捻起手帕,看我。
      我觉得无语又好笑,“你有病吧李摇霜。没有!”
      “行。”他又盖回去,“到我什么了?问。”
      我一时不知道问什么,说:“随便说说。”
      他沉默了一会,便说:“那天我不是丢了玉佩,你捡回来了吗?”
      “嗯。”我有点心虚。
      “那天我在院里将树上的落叶打下来,打着打着听到什么东西掉下来的声音。我怕是我的玉佩掉了,就放下东西去看。落叶太多了,我没看着,摸了下我的口袋,果然还是掉了。”
      “我在叶子里翻来翻去,翻着翻着就看到穿着黑色靴子的一个人。那黑色靴子上绣着金色的莲纹,我担心是哪位贵人,就没敢抬起头来看。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他,他便走了。”
      我忍不住朝李摇霜看了一眼。灰色的手帕遮住他半张脸,他的唇拉得平直。
      “哭了吧?”我问他。
      他扯下手帕瞪我,“你亲自看看哭没哭?”
      我说,“当时找玉佩的时候哭了吧?”
      “……”他整理了一下手帕,又盖了回去。
      “……我后来一想,宫里有什么人会专门找我问一句我的名字?早知道不该告诉他。”
      我知道那人是谁。
      但是李摇霜不应该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不应该被卷入这个事件中……但是不知不觉间,也许在那个槐树下的雨天,也许更早,他就已经踏入我的夜晚。
      我安慰他:“没事。既然先前没见过,之后估计也见不到的。宫里咱们这些人这么多,就算他问了名字,哪里和脸对得上号呢?”
      李摇霜没说话,点点头。
      我坐起来,看李摇霜躺着床上,那一方手帕盖在他脸上,显得有些滑稽。我刚刚舒下的心又紧缩起来。我比他更知道这次问话、这次偶遇的危险。这绝不是巧合。
      李摇霜,李摇霜。对不起。
      我在心里说。
      我得离开了。穿鞋的时候,我想起那个晚上,提了一句:“那天我们一起罚跪的时候,白姑姑来过。我怕她知道你睡在里面,同她说你去寻净房了。早知道是最后一面,应该多同她说几句话。”
      李摇霜听到这事却坐了起来,“我知道有人来过,却不知道是她。”
      我停下穿鞋的动作,惊讶地看他。
      “王师爷第二天同我说了。”他回想着,“他问我,怎么没有同她一起走?我不知道她是谁,以为是王师爷要赶我,就说我想继续跟着王师爷,他便没问了。原来竟是白芍么?”
      白姑姑来之前,招呼过王师爷?那么她那晚说是路过,便是在骗人了。
      我皱眉,心里转念一想,若是李摇霜那时在院里,跟着白姑姑一同离开,恐怕我如今要查的就是三个人的死因。
      “幸好……”我低声说。
      那晚白姑姑看起来那么反常,想必一定遇上了什么事。若查一查那天的事,说不定就能发现些什么。
      我整理好了衣物,去看李摇霜。他也皱着眉在想着什么。
      “我走了。”
      “等等。”他叫住我,“你明天要去看白芍的住所么?”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
      他发现我犹豫的那下,反而笑起来,“你打算今夜就去。”他轻而慢地说:“要不要一起去?”
      没必要拖他下水。若是被发现了,只有我一个人被罚也比两个人一起被抓住好。我说:“上面已经封锁了白姑姑的住所,白天能光明正大地去,我何必在夜里又做一回贼?”
      李摇霜微微笑着,“‘皇后娘娘很是重视。’白芍是凤鸾宫的宫女吧?她的住处就在凤鸾宫,你不担心有人做些什么?”
      他敏锐又聪明。
      我静静地笑了笑。
      我说:“我现在要去乾清宫报告了。晚上想必有空闲。”
      他复又躺下来,闭着眼睛说:“看来是有空闲同我在夜里又做一回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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