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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回忆篇:2008年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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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纤雯的北港老家,位于白金街道,靠近北港著名的白金公园,那一片的房子基本是八层高,且无电梯,每一层只有两个住户,小时候,她的竹马江正林就住在她家对面,两扇门面对着面,顶楼的天台,她家一半,他家一半。
他妈妈是个美丽的女人,总是讲着标准普通话,还很会打扮,每天都像是画报里的香港女明星,还会定期做头发,身上从来都是香香的,一点都不像这里的人,吴姨说她是城里(内圈)的大小姐,有着城市户口,是下嫁到这里的,所以身份尊贵,江正林才会跟妈妈姓,姓江,也从小就会普通话。
江嬢嬢虽然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每天还穿得周正,不像能干活的样子,可是却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厨艺了得,各种点心手到擒来,喜爱玫瑰,所以在天台上种了各式各样颜色的玫瑰,但是何纤雯家就比较务实,被吴姨捯饬出来种上了许多菜。
简直是一道‘特别‘的风景线。
在何纤雯的印象里,江嬢嬢特别喜欢她,总是对她笑脸盈盈,喊她小乖乖、小兮兮的,说也想要一个这么又软糯又漂亮的小棉袄;总是抱她亲亲她,还给她做点心,梳发型,涂指甲;在吴姨有事照顾不了她时,也会主动把她接到家里帮忙照看着,于是久而久之,两边的门就彼此敞开了;有时间了,还会带着她跟江正林去白金公园玩,一玩就是一下午,江嬢嬢不厌其烦地坐在旁边沐浴阳光,看他们笑,看他们闹,看他们玩得太疯了出汗了,会叫他们休息一下,过来喝点水。
他的爸爸呢是一个大帅哥,总是穿着衬衣和牛仔,至于怎么个帅法,在何纤雯的印象里,就是江嬢嬢那个时候特别喜欢香港的一个男明星谢霆锋,还经常买海报贴在家里,每次何纤雯去找江正林玩的时候,总是会看上一看,她觉得左叔叔就跟海报里的男明星一样帅,但是左叔叔在外省赚钱,一般不怎么回家,可这也比何光平回来的次数多,所以小时候何纤雯总是羡慕江正林——他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爸爸妈妈都好生生的陪着他,还都那么漂亮帅气。
她幼小的心灵也那么想要一个家,当然也希望自己的老汉能变帅变高一点,像左叔叔一样,这样多有面子啊,等其他小朋友见到自己的老汉时肯定也都会羡慕她的,可…哎~不可能嘛。
江正林比何纤雯先出生,出生后江嬢嬢奶水不够,他就喝的奶粉,四个多月后她也出生了,那个时候她妈妈——颜兮的奶水多得喝不完,颜兮呢懂得也比他妈妈多,就说常喝奶粉是容易上火的,而且没有母乳营养,所以两个妈妈就商量着让他也喝纤雯妈妈的母乳,所以何纤雯跟江正林就是从一同喝她妈妈母乳开始的,然后到后来手牵手上幼儿园,再到上小学,成为同班同学……
江正林小时候留着很特别的发型,是江嬢嬢弄的,就是在后颈那里单独留着一串长长的辫子,何纤雯一直搞不懂,这是怎么留起来的,反正他总是那副样子,有时候他头发剃光了只留着辫子,会像个太监,有时候又没有剃光,额头上方留着点头发,像三毛,反正是一直到小学一年级才剪掉的。
她很喜欢玩他的辫子,拆了辫又辫了拆,根本没有任何手艺,完全就是在乱来,可他却由着她,甚至还给两只手玩一撮头发都玩不明白的她投喂零食吃。
说她小笨蛋一个,要不我教你。
纤雯也不生气,说:“好嘛,那你教我,但你囊个教我,还是用你的头发吗?(方言)”
“当然不是啊,莽莽(傻瓜的意思),把你的芭比娃娃拿来,用它的假发(方言)。”
于是他手把手教会了她辫辫子。
从小在何纤雯的心里,江正林总是很厉害,学东西一学就会,让她总是仰慕,总是佩服。
辫辫子是他教的,打羽毛球是他教的,旱冰是他教的,滑板是他教的,自行车是他教的…
从幼儿园到小学,一年一年里,这些东西全都是他教会的。
2008年年初的时候,蜀州罕见的下了一场雪,白金街道那一片的孩子都撒欢出去玩,堆雪人扔雪球,江正林也拉着何纤雯一起去。
这年他6岁,她5岁,离满6岁还差两个月零11天。
疯玩不知多少趟后,江正林突然面对面拉起她的双手,在漫天雪花下,对她表白:“颜兮,我好喜欢你,等你长大了,我就来娶你,真的!我说的是真的!!”
男孩以为她不信,所以激动的说了两遍真的!是真的!!
当时他的脸被冻得很红,一口一口的哈出白气,她也是,可可爱爱的红着鼻头和脸颊,头上带着的米白色针织帽圆溜溜的裹着她的脸,顶上一个毛茸茸的球,遮住耳朵的两边也都落着两个毛茸茸的球,看起来乖乖的。
当时太过突然,她就以这样的状态呆呆的看着他,看着雪粒慢慢落在他长睫上、眉毛上,喜欢是什么,什么才算喜欢,她不是很清楚,但是她觉得他很好看,不喜欢幼儿园里其他的女生找他玩,也不喜欢他主动找她们玩,所以慢吞吞的问他:“那你娶了我是不是就只能和我玩了。”
“算…”他挠挠脑袋,不太明白何纤雯的脑回路,但还是应着:“算是吧,娶了你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了。”
“那永远都不会分开吗?”
她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
他说:“嗯!永远不会。”
所以何纤雯答应了他,说:“那好啊!我等着你,一定等着你来娶我!”
于是从此刻开始,他俩变成了连体婴,走哪都一起,还会手牵着手,一直到上了小学,开始懂得一些事情之后,两个人莫名害羞的默契分开了手,不再牵着了,但还是总走在一起,学校里的人都默认他们是一对。
他从小就帅,江嬢嬢又特爱给他捯饬,所以妥妥的小帅哥,还是白金街道那一片公认的最好看的男孩,后面又从幼儿园帅到小学,在众多女孩的口中把他吹到了整个北港,成为了北港扎扎实实的北港少。
所以学校里的女生们对何纤雯那是真的羡慕嫉妒恨,背地里没少说她坏话。
在这个阶段,何纤雯也是享受过因为他带来过的瞩目的,有过骄傲,也有过肤浅,她还在一次普通的午后楼梯间里,听到过高年级的学姐说她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还不是因为江正林。
可是何纤雯想请问,她哪里有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了,想冲上去理论一番,却最终不了了之,于是心情便就不好了一段时间。
江正林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心不在焉的把怎么也折不完的星星扔给了他,说不要了,帮她扔了吧。
那段时间流行折纸星星,班级里的女孩子们都在折,她就一次性买了好多好多,可却有点折不完了。她本以为他扔了,但是期末的时候却收到一瓶五彩斑斓的星星,他花几个晚上折完了还专门一层一层按照彩虹的颜色重新在玻璃瓶里归置了一遍。
他问她:“这下心情好了吗?”
她甜甜的笑了:“好了。”
他一直都对她宠爱有加,小学每天中午,他都会给她准备一袋小零食,学校垃圾桶是很重的铁皮桶,每次倒垃圾,他都抢着给她倒,反正重活儿脏活不让她碰,踩凳子擦玻璃窗也不让她干,感冒发烧,她坚持上学时,他一整天眼睛都盯着她,看她的状态,在她昏昏欲睡时,替她披来他的外套,在她伤心时,给她擦泪还轻声哄,在她想睡觉时给她肩膀靠,看她笑,他也笑,看她皮,他还是宠笑……
她以为可以一直跟他这么好下去,从校园走到婚礼的殿堂,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一次意外打破了她的所有美好幻想。
那就是2010年,在外赚了大钱的左叔叔带着一个外地的美艳年轻姐姐回来了,要和江嬢嬢离婚,吵得很厉害,家里的何纤雯听到了,担心江正林,所以想去对面看看情况,可家门就被吴姨给提前关上了。
“吴姨?”
吴姨劝诫说:“别人家事,咱们别去掺和。”
那天,何纤雯默默听江嬢嬢诉了一下午的苦,说她当初好好的小姐身份不要,毅然决然跟家里断绝关系都要跟你私定终生,跑来这里跟你吃苦做饭洗衣,当家庭主妇,结果怎么着,你现在觉得我是个黄脸婆了,比不上她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姑娘了,你就不想要了……
诸如此类的,好多好多。
晚上何纤雯终于开门出去,趴在他家门框外偷偷看到从来都不抽烟的江嬢嬢独自一人坐在餐厅抽烟,屋子里往日的温馨突然暗无天日,走上天台,果然看到江正林坐在这里吹冷风,他一句不说,就抱着腿蜷缩在一处,何纤雯跑下去又拿着小毛毯跑上来,给他披上,坐到他身边,就安安静静的陪着他。
突然他缩过来,何纤雯立马抱住他,摸着他的头,他在她怀里说:“我很伤心,但是我不敢哭,我害怕妈妈看到了会更伤心。”
纤雯安慰他:“没事的,我会帮你捂住阿姨的耳朵的,像这样。”
她的一双手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像一层薄膜一样隔绝了一切,对他而言,很有安全感。
然后他小小声地笑着哭了,也哭着笑了,那么凄凄惨惨戚戚。
这是何纤雯第一次对他产生了心疼的感觉。
之后闹离婚的日子,江嬢嬢似乎堕落了,什么也不想做,自己也都不打扮了,而他也变得越来越沉默,每天忙着家里的事,做饭洗衣拖地,还要忙着学校的事,他忙到几乎没时间跟何纤雯说一句话,就连她来家里帮他做家务他也拒绝了,说:“没事,你回吧,我自己可以。”
他第一次这么推开她。
婚闹了小半年,还是离了,江正林自然是判给了江嬢嬢。
这是何纤雯第一次看见一个家庭的破碎,以及他的破碎。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江嬢嬢经历了堕落又慢慢找到希望,重新振作开始找工作养家养孩子,而江正林,好像突然一瞬间就长大了一样,一边认真学习一边懂事的分担着江嬢嬢肩头的重担,可他也只不过是个十岁多点的孩子,脊梁骨、肩头骨又能承受多少?
直到2014年暑假,准备二婚的江嬢嬢带着江正林离开了北港,白金街道这一片的人都在传对方是一个顶顶的有钱人,住在蜀州上面(内圈)的。
离开时,何纤雯不敢跟他道别,躲在门里,偷偷听着门外母子俩的对话。
江嬢嬢问他:“不跟兮兮道个别?”
他说:“这个点她还在睡觉呢,不用了,走吧。”
才没有,这几天听说他要走,她是好几个晚上不得好眠,昨晚更是一夜没睡着,早早起来在门口徘徊,却怎么也不敢出去,因为不想跟他道别。
江嬢嬢又问他:“你舍得吗?”
他没回答,许久说:“人生旅途中,没有谁会永远陪着谁的,如果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可是你六岁的时候对我讲会有永远的,为何现在就成了如果有缘了呢?此时纤雯在心里这般念着。
“阿林啊,你别成长得那么快好不好,妈妈不需要你那么懂事的。”
他失笑:“行了,妈,走吧,别让靳叔叔等久了。”
他的故作轻松何尝不是让何纤雯伤心的催化剂。
他们下楼了,何纤雯又跑到客厅的阳台边念念张望,有一个穿着一身得体西装比左叔叔还帅并且更绅士的叔叔笑着摸了摸江正林的头,想来这就是他的后爸,看起来应该能对他好,上车前,他扭头望了望她卧室的窗户,也还是不舍的,她看得出来。
她一路望着那辆黑色的车徐徐开出白金这条街道时,突然就好像在剥洋葱一样,辣了她的眼睛。
就这样,江正林走了,没有跟她当面道别,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更没有告诉她他将要去到哪里,以后还会不会回来看看她,那个承诺还做不做数。
一切不得而知。
而他的离开就好像那12年来他一直悉心捂着她心的手瞬间挣开了,于是没了他的呵护,心变得好凉好凉,如2008年突如其来的雪,那天她与他私定终身时有多开心,此刻便有多难过。
初中三年,她的期盼从他什么时候回来看她,到哪怕回来看她一次也行,再到只要你过得好不回来也行,心一落再落的最后便是风平浪静。
看淡的她一心就奔着学习去了,但她不怪他不回北港来,只是有些想他,好想好想,所以选择考去内圈,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