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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安河村的新住户
沈云月牵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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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月牵着沈云舒的手,站在一座破败的小院前,沉默了。
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齐腰的荒草。三间土坯房有两间的屋顶透着光,剩下那一间,门板斜斜挂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院子里唯一还算完整的,是一口水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哥哥。”沈云舒扯了扯他的袖子。
“嗯?”
“这就是你说的‘风景秀丽的小院子’?”
沈云月咳嗽一声:“你看这山,这水,这……这草,多有野趣。”
“可是屋顶上有洞。”
“采光好。”
“墙上也有洞。”
“通风佳。”
“井里会不会有青蛙?”
“那是……生态和谐。”
沈云舒抬起头,用八岁小孩特有的清澈目光看着自家哥哥:“哥哥,你是不是没钱了?”
沈云月:“……”
他确实没钱了。
师傅走的时候,他以为国师府怎么也能剩下点家当。结果翻开师傅的私库,里面除了几本破书、一堆符纸、三枚铜钱,就只剩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徒儿,为师一生清廉,望你继承遗志。
他当时就想把师傅从棺材里摇醒:您清廉倒是清得干净,可您徒弟我快饿死了!
“走吧。”沈云月深吸一口气,“进去看看。”
推开歪斜的木门,惊起一窝麻雀。
沈云舒躲到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哥哥,有鸟。”
“说明这房子生态好。”
“那是什么?”她指着墙角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沈云月定睛一看:“……蘑菇。”
“房子里面长蘑菇?”
“说明这房子……湿度适宜。”
他认命地放下包袱,开始巡视自己的新家。
三间屋子,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房。左边那间的屋顶漏了两个洞,地上积了一摊水,水里还有几根草——不对,那不是草,是草籽发了芽。右边那间稍微好一点,屋顶只漏了一个洞,洞下面放着一张缺了腿的木床,床上铺着厚厚的灰尘。
灶房里冷锅冷灶,锅上生了锈,灶台上长了一丛绿油油的植物。沈云月仔细辨认了一下,好像是野菜。
“哥哥,”沈云舒蹲在灶台边,“这个能吃吗?”
“能。”沈云月面无表情,“等我们没钱买菜的时候就吃这个。”
检查完水井,他打上一桶水来,水倒是清的,就是有点浑。沈云月往里面扔了张净水符,符纸入水即化,水瞬间清澈见底。
沈云舒鼓掌:“哥哥好厉害!”
“那是。”沈云月得意了三秒,然后看着那桶水陷入沉思——符纸也是钱买的,一张符纸能买十桶水。
他默默在心里给师傅又上了一炷香:师傅,您徒弟我,可能要饿死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了。
收拾屋子用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沈云月去镇上买了些必需品。卖家当的时候他才知道,他以为的“够用”的钱,在物价面前不堪一击。
“这瓦片怎么卖?”
“三文一块。”
“这么贵?”
“小哥,这可是上好的青瓦,结实着呢。”
沈云月看看自己手里的钱袋子,默默把十块改成了五块。
“这钉子呢?”
“两文一根。”
“……给我来二十根。”
“这米?”
“十文一斤。”
“这盐?”
“五文一两。”
“这……”
结账的时候,沈云月的钱袋子瘪了一半。
他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那些隐居的高人,是怎么解决吃饭问题的?
第二天,他开始了艰难的修屋顶工程。
事实证明,国师的身份并不能让他无师自通地掌握瓦工技能。
第一次上屋顶,他踩碎了三块瓦。第二次,他把钉子砸歪了,拔不出来。第三次,他成功地铺好了五块瓦,然后发现自己被卡在屋顶上下不来了。
“哥哥!”云舒在下面喊,“你怎么不下来?”
“我在……欣赏风景。”
“你腿在抖。”
“那是……风吹的。”
最后是一个路过的大叔用梯子把他救下来的。大叔看着他那惨不忍睹的屋顶,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小伙子,要不……请个人吧?”
沈云月看看钱袋子,又看看屋顶,挤出笑容:“我再练练。”
第三天,他终于把左边那间屋的屋顶补好了——虽然补得像打了补丁的破衣裳,但至少不漏雨了。
右边那间,他决定暂时不管。反正他也不需要两间屋子都住人,那间就当仓库——虽然仓库里什么都没有。
村民们的热情来得猝不及防。
第四天一早,院门被敲响。沈云月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拎着篮子的老婆婆。
“小伙子,新搬来的吧?我家就在村东头,姓王,叫我王婆婆就行。”老婆婆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自家种的菜,尝尝。”
沈云月愣住:“这……使不得……”
“使得使得,远亲不如近邻嘛。”王婆婆笑眯眯地看着他,“小伙子长得真俊,有二十了没?成亲了没?”
沈云月:“……”
“婆婆我就问问,你别紧张。”王婆婆拍拍他的手,“我那孙女今年十八,长得可水灵了,改天带来给你看看?”
“婆婆,我真的——”
“行行行,你们年轻人脸皮薄,婆婆懂。”王婆婆笑着走了,留下沈云月拎着一篮子菜风中凌乱。
下午,又有人敲门。
这回是个中年汉子,扛着一捆柴:“沈公子是吧?我叫李大山,住村西头。这柴你拿着,新搬来的肯定缺柴烧。”
“这怎么好意思……”
“客气啥!回头你有啥需要帮忙的,招呼一声!”李大山放下柴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屋顶,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我干过瓦匠。”
沈云月感动得差点落泪:“那就……麻烦李大哥了?”
李大山摆摆手,表示明天就来。
傍晚,第三波人来了。
是个年轻媳妇,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沈公子,我们家今晚包的饺子,给你和妹妹送点尝尝。”
沈云舒从屋里探出头,闻到香味,眼睛都亮了。
沈云月接过碗,认真道谢。那媳妇看着沈云舒,眼睛也亮了:“哎呦,这小姑娘长得真可爱,几岁啦?”
“八岁。”
“真乖,叫什么名字?”
“沈云舒。”
“云舒,真好听。”媳妇蹲下来,“以后来婶子家玩,婶子给你做好吃的。”
沈云舒乖巧地点头:“谢谢婶婶。”
媳妇乐得合不拢嘴,临走时对沈云月说:“沈公子,你一个人带着妹妹不容易,有啥需要的尽管说。村里人都挺好的,你别见外。”
晚上,沈云月坐在修补好的屋檐下,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云舒蹲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饺子——那碗饺子她非要分给哥哥一半,沈云月拗不过她,只好一人一半。
“哥哥,村里人都好好啊。”
“嗯。”
“那个婆婆的菜好好吃。”
“嗯。”
“那个伯伯的柴好多。”
“嗯。”
“那个婶婶的饺子好好吃。”
“……你刚才说过了。”
云舒又吃了一个饺子,忽然问:“哥哥,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吗?”
沈云月看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沉默了一会儿。
师傅说过,那颗星叫帝星,预示着天下气运。他刚来那天看过,帝星暗淡,潜于东方。说明新的真龙还没有出世,或者说,还没有到出世的时候。
这很好。真龙不出,天下虽然乱,但暂时乱不到他头上。
他可以安心在这里养老了。
“对,”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我们就住这里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可是房子好破。”
“……慢慢修。”
“屋顶还有洞。”
“明天就补。”
“井里真的有青蛙。”
“你看到了?”
“听到了,晚上呱呱叫。”
沈云月沉默三秒:“……那叫有生机。”
云舒咯咯笑起来,笑得饺子差点喷出来。
沈云月也笑了,把她往身边揽了揽。
月光洒在破旧的小院里,照在补丁似的屋顶上,照在那口有青蛙的水井上,照在荒草还没除尽的墙角上。
远处传来狗吠声,然后是李大山家孩子的哭声,再然后是王婆婆骂自家老头的声音——老头今天多喝了两杯,走路撞墙上了。
这就是人间烟火。
沈云月想,比国师府那冷冰冰的大殿,好多了。
夜深了,云舒睡着了。
沈云月把她抱到屋里唯一那张修好的床上,盖好被子——被子是今天从镇上买的,花了他最后的半两银子。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妹妹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师傅的话。
“云月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你师傅我当年要不是因为放不下你,早就跑路了。”
他当时还不明白师傅什么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师傅不是不想跑,是带着他这个拖油瓶跑不了。
“师傅,”他轻声说,“您徒弟我现在也带着个拖油瓶,可算理解您了。”
窗外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那个破败的院子。
明天要除草,后天要补墙,大后天要收拾那间漏雨的屋子,大大后天……
活很多,钱很少,日子会很难。
但他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真龙啊,”他对着夜空喃喃,“你慢慢潜,最好再潜个几十年。等你出来的时候,你国师我早就养老送终——不对,养老成功了。”
星星一闪一闪,像是在回应他。
沈云月笑了笑,转身回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几十里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在夜色中疾行。为首的青年勒住缰绳,看着远处的山影,问身边的随从:“前面是什么地方?”
“回公子,是清河镇地界。”
“清河镇……”
青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双腿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而安河村里,沈云月刚刚躺下,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叨我?”
他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明天,还有很多活要干呢。
(第二章完)
【小剧场】
第二天一早,李大山果然来了。
他爬上屋顶看了看,下来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沈公子,”他斟酌着用词,“你昨天……是自己修的?”
“对,有什么问题吗?”
李大山看着那个补丁,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要不,我帮你重新弄一下吧。不要钱,就当……就当练手了。”
沈云月看看屋顶,又看看李大山的表情,默默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李大山一边拆他昨天铺的瓦,一边嘀咕:“这钉子砸的……这瓦摆的……这……”
沈云月假装没听见,带着云舒去井边打水。
井里的青蛙又叫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