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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檀痕 檀痕 ...

  •   第二卷第二十章檀痕

      “这味道……似乎有些熟悉。”

      谢怀瑾的声音不重,落在听潮阁静谧的空气里,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层层令人不安的涟漪。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低头,快速而隐蔽地嗅了嗅自己的袖口。除了极淡的、出门前熏染的素心兰香和衣物本身洁净的气息,她并未闻到任何异常。然而,谢怀瑾那笃定的、带着商人对稀有物品特有的敏锐眼神,让她不敢掉以轻心。

      “谢公子说笑了,”她稳住心神,抬起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病弱的疲惫,“妾身自来体弱,忌用浓香,今日并未熏佩香囊。许是……许是园中侍弄花草,沾染了些许草木清气,或是……近来汤药气味未散?”

      她将原因引向外部环境和自己服用的药物,合情合理。

      云无意也微微蹙眉,他作为医者,五感本就较常人敏锐,方才专注于画作未曾留意,此刻经谢怀瑾一提,也凝神细辨。他靠近沈清辞两步,清澈的目光在她周身扫过,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

      “确实有。”片刻后,云无意肯定道,语气里带着医者的冷静分析,“非花香,非药草常见之气。清冽如寒潭沉冰,又隐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陈年檀香被雷火炙烤后的焦苦余韵。这气息并非浮于表面,倒像是从肌理深处隐隐透出。”

      他看向沈清辞,眼中探究之色更浓:“沈姑娘,你近来除了服用我的药,可曾接触过其他来历不明之物?或去过……气息殊异之地?”

      肌理深处透出?沈清辞背后瞬间沁出冷汗。云无意的判断,几乎直指核心!这气味,很可能就是那块沉寂的“劫灰”碎片,或者“镇魔珠”残留力量,在她体内留下的无形“印记”!只是这印记平时微弱到她自身都无法察觉,却能被谢怀瑾和云无意这等感知敏锐的“气运者”捕捉到!

      “云郎中医术高明,所言或许有理。”谢怀瑾用折扇轻轻敲击掌心,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运河的波光,若有所思,“这气味,谢某似乎在多年前……嗯,大约八九年前,随家父前往西域商路时,于一处荒废的古庙废墟中闻到过类似的气息。当时同行的还有一位来自天竺的苦行僧,他曾言,此为‘劫火余烬’之气,非大凶大厄之地或沾染了上古劫难气息的异物,不能沾染。”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沈清辞脸上,那惯常的风流笑意敛去,换上商人谈判时才有的、锐利而审慎的神情:“沈姑娘,你身上这气息虽淡,却纯粹。绝非寻常沾染可得。不知姑娘……可否坦诚相告?”

      压力骤然增大。谢怀瑾不仅指出了气味,更点出了可能的可怕来历——“劫火余烬”、“上古劫难”。这与了尘大师所说的“劫灰”几乎吻合!

      沈清辞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她不能承认,也无法否认。云无意和谢怀瑾都不是易与之辈,糊弄过去的机会微乎其微。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承认接触过“异物”?暴露碎片的存在?绝不可能。那么,只剩下一条路——将话题引导向“病症”本身,利用云无意医者的身份和谢怀瑾对此事的好奇,将危险转化为……合作的可能?

      电光石火间,她已有了决断。

      “谢公子博闻广记,云郎中明察秋毫。”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脆弱与一丝苦涩的神情,“实不相瞒,妾身这病症……由来诡异。非但先天不足,近年来,更时常被一些……难以言喻的梦魇侵扰,梦中光怪陆离,有时冰冷刺骨,有时又灼热难当。醒来后,便感神魂悸动,体虚更甚。京中名医束手,只道是癔症,开些安神之药罢了。”

      她将玉泉寺的部分真实感受(冰冷、灼热、神魂悸动)剥离具体事件,包装成“梦魇症状”说出,既解释了可能沾染“殊异气息”的原因(梦魇导致体质变异?),又将自身定位为“受害者”和“需要帮助的病人”。

      “妾身南下养病,一是为江南气候温润,二是……私心里,也盼着能否遇着如云郎中这般医术通神之人,或如谢公子这般见识广博之士,能解我癔症之苦。”她抬起眼,目光坦诚而带着恳切,先后看向云无意和谢怀瑾,“今日闻谢公子所言‘劫火余烬’,妾身心中更是惶恐。莫非……妾身这莫名梦魇与体虚,竟与那等不祥之物有所牵连?”

      她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并将自己身上的“气息”与“梦魇病症”捆绑,引导对方从“探究秘密”转向“解决疑难”。

      果然,云无意的眉头皱得更紧,医者的本能让他更关注病症本身:“梦魇侵扰,神魂悸动,体虚透异气……这绝非寻常癔症。谢兄方才所言‘劫火余烬’,若真与此有关,那便涉及魂魄层面的侵染或……标记。难怪我先前诊你脉象,总觉得有外力强行维系又反噬之象。”

      谢怀瑾眼中锐利的光芒闪烁不定,他显然没有完全相信沈清辞的“梦魇”之说,但沈清辞表现出来的脆弱、坦诚以及对“解惑”的渴望,至少暂时打消了他部分咄咄逼人的探究。商人逐利,但也讲究和气生财,尤其对方还是一位身份不俗、且可能带来“古画破解”价值的病弱贵女。

      “沈姑娘不必过于忧心。”谢怀瑾的语气缓和下来,重新挂上那恰到好处的微笑,“‘劫火余烬’之说,也是谢某道听途书,做不得准。或许只是姑娘体质特殊,又久病缠身,沾染了些地气或药石变异之气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姑娘既然有此困扰,又对医药古方有兴趣,谢某倒是有个提议。我与云兄继续参详这幅古画,若真能从中寻得与上古医药、甚至安神定魄相关的线索,必第一时间与姑娘分享。同时,谢某在各地也有些许人脉,可代为留意打听,是否有驱除异气、安魂定魄的奇物或方子。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这是一个典型的谢怀瑾式提议——以合作共赢的姿态,将潜在的问题(探究秘密)转化为实际的利益交换(共同破解古画,他帮忙寻方)。既全了面子,也维持了关系,更将沈清辞这个“可能的线索人物”纳入了他的网络之中。

      沈清辞心中稍定,这正是她希望达成的局面。她微微颔首:“谢公子美意,妾身感激不尽。破解古画,妾身自当尽力。至于寻方之事……便有劳公子费心了。” 她特意加重了“有劳”二字,既是接受,也隐含了将来可能需要“回报”的暗示。

      “好说,好说。”谢怀瑾笑容更盛,显然对这番交涉结果满意。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画上,“那么,我们继续?方才沈姑娘指出那几处关窍,云兄,你看若按九宫八卦推演,这‘药阵’的核心,是否应在画心偏右上那处云雾缭绕的峰顶?”

      话题重新回到古画上,阁内的气氛顿时松弛不少。云无意也收敛了探究的神色,重新投入对画中奥秘的破解。沈清辞暗松一口气,知道自己暂时过关了。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三人都沉浸在画中世界。沈清辞结合现代知识提出的“规律”视角,与云无意的医道易理、谢怀瑾的博闻强记相互印证启发,竟真的从那看似寻常的《采药图》中,逐步勾勒出一个复杂而精妙的、疑似上古导引炼气或药方布局的“阵图”雏形。虽然距离完全破解尚远,但方向已然明确。

      谢怀瑾大为兴奋,直呼今日收获远超预期,对沈清辞的态度也愈发亲切看重,已不单纯视其为病弱女客,而是有价值的“合作者”。

      日影西斜,窗外运河泛起金色波光。沈清辞露出倦色,周嬷嬷适时上前提醒。

      “今日叨扰谢公子、云郎中了。”沈清辞起身告辞,“妾身体力不支,需得回园歇息。关于此画,妾身回去再细细思量,若有新的浅见,再与两位交流。”

      谢怀瑾亲自送至楼梯口,言辞恳切:“沈姑娘慢行,务必保重贵体。三日后,谢某在栖霞山庄有一小聚,皆是风雅同道,届时云兄也会到场,不知姑娘可否赏光?山庄清静,温泉怡人,于姑娘休养或许有益。”

      栖霞山庄?云无意的别庄?谢怀瑾的邀约来得如此之快,且地点正是云无意之前提过要带她去“借势”疗养的地方。这两人,似乎早有默契。

      沈清辞看了一眼云无意,见他微微颔首,便知此事他已知晓甚至促成。

      “蒙公子与云郎中盛情,妾身……恭敬不如从命。”她应承下来。栖霞山庄之行,势在必行,那里可能有修复“系统”的机会,也是深入接触两位气运之子的关键。

      回程的马车上,沈清辞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今日一番应对,看似平稳过关,实则耗费心神。谢怀瑾的敏锐和云无意的洞察,都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那“劫灰”的气息……终究是个隐患。谢怀瑾说会帮忙打听,但以他的精明,恐怕私下调查不会停止。而云无意,显然也对这“异气”与她病症的关系上了心。

      栖霞山庄……等待她的,恐怕不止是温泉与药香。

      马车驶入枕波园,刚在二门停下,周嬷嬷便面色凝重地迎了上来,低声道:“小姐,京里世子爷来信了,是加急的。”

      沈清辞心中一凛,接过那封火漆封口的信笺。沈延舟此刻来信,必与玉泉寺后续或她南下之事有关。

      她回到澄心斋,屏退左右,拆开信件。

      沈延舟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刚劲,但信的内容却让她眉头越蹙越紧。信中并未多提玉泉寺具体后续,只告诫她江南虽好,但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嘱咐她深居简出,勿要轻易接触不明身份之人,尤其提及扬州商贾圈子水极深,莫要卷入。最后,才似不经意地提到,他已知晓她与云无意、谢怀瑾有所接触,让她“自行斟酌,务必谨慎”,并说已另派了两名可靠的护卫不日抵达,加强别业守备。

      信的语气看似平静,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紧绷与不赞同,甚至是一丝隐怒,沈清辞能清晰地感受到。兄长并不乐见她与云无意、谢怀瑾走得太近。而他特意提到“已另派护卫”,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监控与限制。

      她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兄长的担忧她明白,但她的路,注定无法完全按照他的安排行走。

      三日后,栖霞山庄。

      她必须去。

      不仅是为了身体,为了“气运”,更为了在兄长的影响力之外,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空间与筹码。

      只是,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离开听潮阁时,谢怀瑾倚着栏杆,摇着折扇,望着运河上往来商船,随口吟出的那句词:

      “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明人静。”

      当时不觉,此刻细品,那风流笑意之下,似乎也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孤寂与冷眼旁观?

      窗外,暮色四合,枕波园华灯初上,映照着一池渐起的夜雾。

      而遥远的栖霞山深处,温泉氤氲的别庄里,一张以“雅聚”为名的请柬,正在被迅速抄写、分发。

      收到请柬的人中,除了预料中的名士富商,似乎还混入了一些……身份暧昧、气息阴冷的陌生面孔。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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