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菜菜捞捞

1、第一章：错轿

　　红绸遮天，喜乐震耳。

　　林清梧端坐在花轿中，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耳边是喧天的锣鼓，鼻腔里是轿帘外飘来的鞭炮硝烟味，混合着身上这身厚重嫁衣的熏香。

　　她要嫁的人，是永昌伯府的残疾世子，赵承嗣。

　　一个她只在传闻中听过的男人，三年前坠马瘫痪，性情暴戾，前后已经“克死”两位未婚妻。

　　而她是第三个，林家庶出的三小姐，被父亲和继母像处理积压货物一样塞进花轿，去填那个无数人避之不及的坑。

　　花轿颠簸，她的心也跟着沉浮。生母早逝，在这深宅大院中，她如履薄冰十六年，学会的唯有隐忍和观察。这门亲事，她反抗过，求过，最后只剩默然接受。因为知道无用。

　　轿子忽然猛地一顿。

　　林清梧身体前倾，赶紧扶住轿壁。外面的喜乐声似乎乱了一瞬，夹杂着一些听不真切的嘈杂人语，还有马蹄声，呵斥声。这与既定路线上的声音不符。

　　她心中警铃微响。

　　轿帘并未掀开，但轿身再次被抬起时，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抬轿的脚步声更整齐沉重，周围护卫的动静也不同了。

　　原本去永昌伯府该走城西，喧闹但杂乱。而现在轿子经过的街道，似乎格外肃静，连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都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谨慎。

　　出问题了。

　　林清梧悄悄掀起盖头一角，透过轿窗极细微的缝隙向外望去。映入眼帘的是青石铺就的宽阔街道，两侧朱门高墙，门楣上皆是御赐匾额，这是一品大员和勋贵聚集的朱雀街。

　　永昌伯府，绝不在此处。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花轿走错了？还是有人刻意为之？是针对林家，还是针对她要嫁的赵世子？无论哪种，她这个轿中的新娘，都将首当其冲成为牺牲品。

　　就在她心念电转，思考着是否要冒险出声询问时，轿子停下了。

　　落轿的力道平稳，训练有素。

　　外面一片奇异的寂静，连喜乐都停了。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和一种无形的，迫人的威压感弥漫开来。

　　轿帘没有被喜娘掀开。

　　林清梧屏住呼吸，指尖冰凉。她听到靴底踏在青石上的声音，不疾不徐，由远及近。那脚步声沉稳至极，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和一种冰冷的质感。

　　最后，一双靴子停在了轿门前。

　　透过红绸和轿帘底部的缝隙，林清梧看到了一双男子的靴子。

　　玄色锦缎，靴筒以暗金色丝线密织出繁复的云纹，在日光下流转着低调却不容错辨的华光。干净，一尘不染，却透着冷硬的力道。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冰冷地穿透轿帘，钻进她的耳朵。

　　“就这个。”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只有三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林清梧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不是赵世子的声音。赵世子缠绵病榻，气息孱弱，绝无这般中气十足又冷彻骨髓的力度。

　　“侯爷，这”一个略显苍老迟疑的声音响起，似乎想劝说什么。

　　“礼部催了三次，陛下上月已示意。”那冰冷的男声打断了下属的话，语气毫无波澜，“不过是走个过场，堵众人的嘴。轿中何人，无关紧要。”

　　侯爷？礼部？陛下？

　　几个词砸下来，林清梧眼前几乎发黑。朱雀街上的侯爷靖安侯萧景宸？那位权倾朝野，手握重兵，连皇室都要忌惮三分的靖安侯？

　　她怎么会到了靖安侯府门口？那句“就这个”是什么意思？

　　不容她细想，轿帘被猛地掀开。光线涌入，即使隔着红绸也觉刺目。一只属于嬷嬷的手伸了进来，有力而不容拒绝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新娘子，请下轿。”嬷嬷的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气，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林清梧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混乱。逃？喊破？说你们弄错了？

　　电光石火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此刻掀开盖头大喊大叫，除了立刻被当成疯子处置，不会有任何好处。

　　这里是靖安侯府，不是她能撒野的地方。那个男人的声音里没有丝毫人情味，他决定的事，恐怕无人能改。

　　更何况靖安侯萧景宸，总比那个传闻中暴戾瘫痪的赵世子，听起来似乎“好”一点？至少，不是火坑，或许是另一个未知的深渊。

　　但深渊与深渊，亦有不同。

　　她深吸一口气，借着嬷嬷的搀扶，缓缓起身，迈步出了花轿。

　　脚步虚浮，但极力稳住。红绸遮面，她看不见周遭景象，只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探究的，惊讶的，好奇的，冷漠的。空气凝滞，并无寻常婚嫁的喜庆。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伸到了她的红绸之下，停在她面前。

　　是那双玄金靴的主人。

　　他的手很好看，但温度似乎比常人更低，只是虚虚地悬在那里，等待她将手放上去，更像一个仪式性的动作，而非搀扶。

　　林清梧指尖微颤，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触感冰凉，干燥，没有任何暖意或安抚的力度，只是稳稳地托住。

　　他引着她向前走。

　　跨火盆，过马鞍所有婚礼该有的步骤，一个不少，却在一种诡异的沉默和高效中进行。

　　司仪的声音洪亮却缺乏情感，仿佛在宣读公文。宾客似乎不多，偶有低语也迅速湮灭。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林清梧都能感觉到身侧男人挺拔如松的身姿，以及他身上传来的淡淡冷冽气息，像雪后松针的味道。他没有丝毫的紧张或喜悦，如同完成一项任务。

　　礼成。

　　“送入洞房，”

　　她被簇拥着，走向侯府深处。那只冰冷的手早已收回，她独自走在陌生的回廊上，耳边是丫鬟们细碎的脚步声。

　　新房布置得华丽却冰冷。满目红绸，鸳鸯锦被，鎏金香炉里燃着名贵的苏合香，但空气里没有丝毫暖意。她被安置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喜床上坐下。

　　“侯爷吩咐，夫人请自便。”领头的嬷嬷语气依旧平板，行了一礼，便带着所有丫鬟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室内顿时一片死寂。

　　只有龙凤喜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林清梧独自坐在床沿，厚重的嫁衣和头饰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由明亮转为昏黄，再沉入漆黑的夜。

　　红烛泪流，渐渐短了下去。

　　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始终没有出现。

　　最初的惶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错了，一切都错了。但错误已经发生，花轿抬进了靖安侯府，天地拜了，名分定了。

　　靖安侯萧景宸亲口说的“就这个”，意味着他认可了这荒诞的错误，或者说，他需要这个“错误”来应对什么，礼部的催促，皇帝的示意。

　　她想起他话语中的关键词：“不过是走个过场，堵众人的嘴。”

　　所以，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应对朝堂和皇室压力的工具。一个无关紧要的，恰好出现在错误时间错误地点的女人。

　　那么，她的处境是什么？

　　侯府深似海，靖安侯萧景宸更是以冷血无情，难以揣度闻名朝野。他不需要妻子，只需要一个摆设。一个摆设的处境，可以很安全，也可以很危险，全看主人的心情和需要。

　　林清梧慢慢抬手，自己掀开了沉重的红盖头。

　　烛光跳动，映亮了她清丽却苍白的脸。眼眸黑白分明，此刻没有了慌乱，只有沉静的思索。

　　她环顾这间奢华而空旷的新房。这里没有温情，只有交易和利用。

　　但比起嫁给赵世子那个已知的火坑，这里至少是一个未知的棋盘。而棋盘之上，只要足够清醒，足够谨慎，未必没有落子求生的余地。

　　第一步，活下去。

　　第二步，摸清侯府的规矩，摸清萧景宸的脾气和底线。

　　第三步找到自己的价值，而不是仅仅作为一个“摆设”。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开始自己动手卸下沉重的凤冠和珠钗。动作缓慢却坚定。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稚气，但眼底已凝起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今夜无人来，也好。

　　给她时间，消化这惊天的变故，理清思绪。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

　　烛火越发微弱，最终，“噗”地一声轻响，最后一支喜烛也熄灭了。

　　新房彻底陷入黑暗。

　　林清梧和衣躺下，躺在冰冷的，属于靖安侯夫人的巨大婚床上。被子是新的，却冷得像铁。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一夜无眠。

　　错嫁已成定局。

　　惶恐无用，哀伤无用。

　　从明天起，林清梧不再是林家那个任人摆布的庶女三小姐。

　　她是靖安侯夫人，一个名不副实，前途未卜的身份。

　　但无论如何，她得先在这个陌生的，冰冷的侯府里，站稳脚跟。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