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戾缠绕》吉祥龟

12、我属于我自己 爱自己的灵

　　在池鱼的计划中，一觉睡醒她就能趁着付芸出门上班偷偷逃走，哪怕事情暂时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但至少她有时间好好想一想。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一大早付芸推开她的门叫她吃早餐，就在吃完早餐后，付芸拿走了她的手机，定定地看着她道，“既然身体好了，就好好复习一下功课，手机妈妈给你收着。”

　　池正看了母女两一眼，笑着进了厨房洗碗，池鱼坐在餐桌前，双手蜷缩，仿佛被某种不存在的力量镇压着，她就要开口，付芸却出门了。

　　这一年的池鱼20岁，距离她那年的高考已经过去两年多，但付芸20多年的执念并不会轻易放下。

　　付芸给她买了许多高三总复习的书，每天除了一日三餐会开锁放池鱼出来，更多时候池鱼只能接着一方小窗子看到外面的天气是阴是晴，外面的人是高兴还是伤心。

　　池鱼时常翻看原身的日记，慢慢地也从日记中了解了这个家庭。

　　自从原主有记忆以来，付芸便对她呵护备至，除了在学业上对她格外严格，但小时候池鱼也只以为母亲是为了自己好才会如此。

　　然而，自从上初中以后，池鱼交了一些好友，有女生亦有男生，本来只是共同学习的朋友，但有一次周五一群人在图书馆学到太晚，和池鱼关系较好的一位男同学便把池鱼送到了小区门口。

　　池鱼坦坦荡荡，可这一送在付芸眼里就是有问题，当晚付芸彻底撕碎了温柔的伪装，对男生极致的贬低与羞辱，池鱼为了维护好友和付芸争辩了几句，更加地让付芸确信女儿学坏了。

　　于是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池鱼的思想越来越成熟，付芸对她的禁锢也越来越变态，甚至走到限制她人身自由的地步。

　　最初的池鱼也曾反抗，极端时甚至想过以死相逼，可站在她对面的是更加固执和不正常的付芸，她说，“你要是不满意可以杀掉妈妈，也可以报警把妈妈抓进去，你做不到的话就听妈妈的话。”

　　“听妈妈的话多吃一点，你这个月学习辛苦了”，付芸眉眼温柔，笑意盈盈，就在那一瞬间，池鱼也有心酸，也想自欺欺人，其实她的妈妈很爱她，也很温柔。

　　“谢谢妈妈”，池鱼乖巧地将鱼肉吃了，她想试着和付芸好好聊聊，“妈，我回来这么久都没和朋友联系过，他会担心的，我能不能用手机给他发个消息。”

　　付芸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摸了摸池鱼的脑袋，“小鱼，你不需要那些朋友，你只要做好妈妈优秀的女儿就好。”

　　池鱼又回到了熟悉的屋子，但这次她坐在书桌前，无论如何也没法继续顺着付芸，再这么下去难道要做付芸一辈子的傀儡吗？

　　她心里升起难言的伤心和无助，这些情绪让她有些崩溃，她开始拼命地拍打门，“妈！妈”，她大叫道。

　　门外依旧是一片寂静，从来都不会有人回应她，她又开始幼稚地威胁起门外的人来，“妈，你开门呀，你再不开门我就从窗户这跳出去，我说到做到。”

　　池鱼很害怕，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她的每一天都被孤独和冷寂裹挟着。

　　在池鱼的大哭声中，门开了，总是傻笑着的池正板着脸站在门口，池鱼双手垂在身侧，委屈而痛苦地唤了他一声，“爸。”

　　池鱼快步走上去握住门把手，她哽咽地乞求，“爸，我不想待在这里。”

　　池正沉默了很久，大概是一个世纪那么久，他垂着头不敢看池鱼，半晌扯着嘴角劝她，“小鱼，你妈妈养你不容易，要听妈妈的话呀。”

　　眼见池正要将门关上，好不容易得来的光明又要坠落到黑暗中，池鱼慌乱中用手挡着门框，哭叫了两声“爸”。

　　“你们在干什么？”付芸拉开门就看到这副情形，淡漠的眸子里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气。

　　付芸走过来，什么也没问，只是用手包裹住池鱼的手，轻轻地往下扯，“小鱼，你现在应该在房间好好看书。”

　　池鱼眼里含着泪，看着池正拼命地摇头，池正偏开头默默回了房间，付芸还在反复地掰着她的手指，实在无法奈何池鱼，竟面色冷漠地将房门一甩，池鱼痛呼一声，却仍旧没有放手。

　　付芸淡淡地扫了一眼她立刻红肿起来的手指，说话时依旧不紧不慢，“小鱼，你如果不乖妈妈是会惩罚你的。”

　　大概是对这个家彻底死心了，池鱼用尽全力将房门扯开，挂在门上的挂锁被震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是此刻整个安静的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良久，池鱼抬起头，倔强透过泪眼，全落入付芸的眼里，她说，“我不喜欢这种方式。”

　　“初中的那个男同学，我们是共同学习，共同进步的朋友，您不该那样羞辱他，也不该那样羞辱我，我不喜欢。”

　　“封闭空荡的空间让我觉得很害怕，我希望您是保护我的那个人，而不是那个锁住我的人，我很伤心，也很不喜欢。”

　　“您拿走我的手机，断绝我和别人的联系，我就像一座孤岛一样，忍受着孤独和您的冷漠，我的情绪没人在意，我的心情也没人分享，我特别不喜欢。”

　　池鱼攥着拳，她好像看见了那个夏夜，原身脊背挺直地挡在那个男生面前，用自己弱小的力量反抗着这些不喜欢。

　　现在，她要带着过去的池鱼一起冲破这道枷锁，她说，“我不会乖乖听您的话，不会留在这，更不会去参加高考。”

　　池鱼从付芸身边走过，她没看见那个向来平静的女人脸上的温和化作一道道碎片。

　　她付芸从小就聪明又美丽，可奈何家里穷苦，父母生了兄妹六人，她是最小的那个，也是最不幸的那个，从小就被送给池家养着，刚长大就嫁给池正当妻子。

　　可她的大姐却因为读了书而在大城市开广告公司，潇洒自由，风光无限，还明里暗里处处挖苦她这个小妹。

　　如果说最开始只是怨恨，后来便是不甘心，明明她也是那样聪明，明明她的心里也渴望有一番作为，可为什么她的一生平淡而破败，被一个不如她的姐姐讥讽比较。

　　她只是想让池鱼成为另一个她，另一个优秀的，耀眼的付芸。

　　池鱼是她的女儿，身体里流着她的血，就是她生命的延续，只有池鱼一生意气风发，她才能无恨。

　　“不留在这你要去哪？不参加高考你又想做什么？池鱼，你别忘了是谁生了你养了你，是我，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就要听我的。”

　　这些话刺耳却无法反驳，但这一次池鱼不愿意再委屈自己，她说，“是您生了我养了我，但我只属于我自己。”

　　“从前我总想着是不是只有把这条命还给您才算还清了，可现在我想明白了，生我是您的意志，但爱我不是，那么从今往后，我会好好爱自己，爱自己的灵魂。”

　　“如果您还想着借此达成您的私心，那么我绝不会答应。”

　　付芸大概也没想到躺了两年多的女儿，病好后竟想是想开了许多事情，她也心寒，她分明也是为了池鱼，她是为了池鱼有个好的人生，好的未来。

　　“我是为了你好，池鱼”，最终付芸只能干巴巴地说出这一句，可池鱼又怎会因为这样一句话就动摇。

　　而付芸的冷静也在此刻彻底崩裂，她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抓住池鱼往屋子里拽，她魔怔了一般重复着，“妈妈说过，除非你杀了妈妈。”

　　池鱼做不到，可她也做不到把自己的一生赔进去，她只能无力地挣扎，身子跌跌撞撞地撞在桌子上，鱼缸在拉扯中碎了一地，其中的小鲤鱼瞪着惊恐的眼珠子，大张着嘴巴呼吸。

　　池鱼闭上眼，鲤鱼惊恐的模样在脑海里反复浮现，她想，也许离开鱼缸确实会死去，可哪条鱼不想在大湖甚至大海里自由地游曳。

　　池鱼甩开付芸，两人都趔趄了下，站在彼此的对面，本该是天底下最亲的母女，此刻却像是最毒的敌人。

　　付芸怨恨女儿的不争，想着大姐话里话外的比较，她说，“你的大姑在大城市开着广告公司，开着好车，住着上百万的大房子，老公疼爱，小孩也听话，如果我当初也有机会念书，现在过着这样生活的就是我呀，小鱼，你为什么总是那么不懂事，那么不听话？”

　　“妈，大姑不是您最讨厌的人吗？可您却那么想成为她。”

　　池鱼摇摇头，越发为原主感到不值，更为过去感到悲哀，她不禁为自己问，也为原主问，“您到底还有多少未竟的心愿，需要我用一生去偿还。”

　　付芸此刻亦含着泪，无论池鱼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直说，“你不许走。”

　　池正站在房门后，屋外的一切争吵他听得一清二楚，可他却连出都没出去，他知道，他出去只会让付芸更加痛苦。

　　他爱付芸，可付芸最恨他。

　　咚咚，敲门声忽然响起。
　　“打扰了，找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