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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场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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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馆的香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各种浓郁的气息缠在一起。我站在巫敬安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起,触到口袋里那枚冰凉的喷雾瓶。野菊的苦味混在周遭的甜香里,像一根细针,刺得鼻腔发痒。
他母亲端着那瓶“约定”,正对着镜头笑得得体。香槟色套装的光泽在灯光下流动,衬得她手腕上的玉镯愈发温润——可我总能闻到玉镯缝隙里藏着的、陈默身上那种消毒水味,淡得像一层薄冰。
“这款香的调香师很神秘,”她侧过身,目光扫过我时顿了顿,像在打量一件摆错位置的展品,“性子腼腆,只愿守在实验室里。”
记者们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带着探究,虽然不知道这人的身份,但是大部部分人都猜出来。我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鞋面上沾着一点实验室的薰衣草精油,是昨夜调香时不小心蹭到的,那味道此刻却异常清晰,像在提醒我藏在这身西装下的真实身份。
“听说调香师和您儿子关系很好?”有记者追问,“‘约定’的灵感是不是和他们有关?”
她的笑容深了些,抬手拍了拍巫敬安的肩:“敬安从小就黏人,尤其依赖这位调香师。说起来,这香里的雪松调,还是按他的意思加的呢。”
巫敬安站在我身边,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带着点安抚的温度。他身上的冷香混着场馆里的栀子花香,奇异地压过了周遭的嘈杂——那是我试了无数次都调不出来的比例,松针的清冽里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暖,像冬雪初融时的阳光。
我忽然抬头,看向展示台上的“约定”。瓶身的藤蔓缠绕得过于刻意,标签上的字迹模仿了我的笔锋,却少了我习惯性在尾端带的那一点弯钩。更重要的是,我闻到了里面的成分——白玫瑰用的是温室培育的品种,少了露天种植的那点土腥气;雪松的萃取时间短了三天,清冽里带着生涩;最关键的是,本该有的野菊尾调被换成了铃兰,甜得发腻。
“这香……”我开口,声音被自己的惊讶撞得发颤,“和最初的样品不太一样。”
全场静了一瞬。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漾开,像水波抚平褶皱:“调香嘛,总会在最后关头做些微调,更贴合大众口味。”
“可野菊的尾调没了。”我盯着她的眼睛,“您说过,那是‘自由的味道’。”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破了她维持的平静。她握着香水瓶的手指紧了紧,玉镯磕在瓶身上,发出轻响。“你记错了,”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快了半拍,“从来没有野菊。”
“有的。”我往前走了半步,距离她不过一臂远,“上周在实验室,我亲眼看见您让陈默换掉了野菊精油,换成了铃兰。您说‘太苦的味道没人喜欢’。”
她的瞳孔缩了缩,忽然转向记者,拍了拍手:“好了,关于调香细节就不多说了,我们来看看新品展示吧。”
记者们被新推上来的展示台吸引,镜头纷纷转开。她趁乱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像淬了冰,随即又换上笑容,招呼着众人去看别的展品。
巫敬安拉了拉我的胳膊,将我拽到角落。“别硬碰硬。”他低声说,指尖擦过我发烫的耳垂,“她已经起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正和一位评委模样的人谈笑风生,时不时回头瞥一眼我们这边,像在确认我没有再乱说话。口袋里的喷雾瓶被我攥得更紧,野菊的苦味透过玻璃渗出来,混着巫敬安身上的冷香,在鼻尖缠绕成一股复杂的味道。
“她在怕什么?”我问。
巫敬安没回答,只是往我手里塞了颗糖。糖纸剥开时发出轻响,薄荷味在舌尖散开,压下了那点翻涌的苦涩。“展会快结束了,”他说,“等结束,我带您去个地方。”
远处,她正低声对陈默说着什么,陈默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台走去,步履匆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闻到他身上除了消毒水味,还沾着一丝极淡的杏仁药味——和父亲病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一位老记者突然转过头,冲我扬声问:“您刚才说野菊?我记得三年前那款‘初绽’里也有野菊调,风格很像,难道……”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她笑着打断:“老周记错了,‘初绽’是我亲手调的。”她说着,不动声色地挡在我面前,挡住了记者的视线,“时间不早了,我们准备剪彩吧。”
剪刀落下时,彩带纷飞,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我站在巫敬安身边,看着她举起香槟杯,接受众人的祝贺,忽然明白——我的身份就像那瓶“约定”里被换掉的野菊,她拼命藏着,不是怕我抢走什么,而是怕那点“苦”,会戳破她精心营造的甜。
展会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她匆匆离场,陈默紧随其后。巫敬安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带着那股让我依赖的冷香。“走吧,”他说,“去看真正的‘约定’。”
我跟着他往后台走,口袋里的喷雾瓶硌着掌心,像在提醒我——有些味道藏得住一时,却瞒不过真正在意的人。就像我藏在西装下的调香师身份,就像他藏在疯癫里的在意,迟早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漫出来,再也收不住。
后台的灯光比前厅暗了许多,堆着半开的纸箱和缠绕的电线,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胶合剂味,混着前厅残留的香水气息,有种奇异的割裂感。
巫敬安带我走到最里面的储藏室,推开门时,灰尘在光柱里浮动。角落里放着个不起眼的木架,上面摆着几排玻璃瓶,标签都是我亲手写的——那是我这几年攒下的样品,每一瓶都标着日期和配方,连原生母亲扔掉的那瓶失败品复刻版,也被他找了个小瓶子收着。
“在这儿。”他从最上层取下一个磨砂玻璃瓶,递给我时,指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
我接过来,瓶身还带着点余温,像是刚被人拿过。拔开木塞的瞬间,野菊的苦、雪松的冷、白玫瑰的甜,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是真正的“约定”,比展会上那瓶浓了三成,野菊的尾调像根细针,扎得鼻腔发酸。
“你什么时候……”
“你每次调完香,都会把样品藏在实验室的通风管里。”他靠在木架上,指尖划着瓶身的刻痕,那是我随手刻下的歪扭符号,“我趁你睡熟时,偷偷取出来的。”
我捏着香水瓶,忽然想起那些被我随手丢弃的草稿纸,第二天总会出现在实验室的文件夹里;想起我抱怨某种香料难买,一周后就会有新的样品出现在架子上。原来他那些看似无理的纠缠里,藏着这么多我没察觉的注视。
“陈默刚才去了停车场。”我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手链上,那上面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药粉,“他去给你母亲送药了?”
巫敬安的动作顿了顿,没否认,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晒干的野菊花,带着福利院后山特有的涩味。“爸的药,我已经换回来了。”他声音很低,“陈默熬的抑制剂,被我换成了安神的草药。”
我愣住了。难怪前几天去看父亲时,他的手指动了动,眼神也清明了些。
“你母亲知道吗?”
“她只信陈默。”他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她以为用爸的药能困住你,却不知道……”他凑近一步,身上的冷香裹着野菊的苦,“能困住你的从来不是药。”
储藏室的门被风吹得吱呀响,外面传来脚步声,陈默的声音隐约传来:“巫先生,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巫敬安的眼神暗了暗,伸手将我往货架后推了推,低声道:“别出声。”
他转身出去时,我看见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公文包,消毒水味里的杏仁药味比刚才浓了些。两人低声说了几句,陈默的目光往储藏室里扫了扫,带着探究,却被巫敬安不动声色地挡住了。
“她找我什么事?”巫敬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像是关于调香师的事,”陈默顿了顿,“夫人说,刚才那位先生……”
后面的话被关上门的声音切断了。我靠在冰冷的货架上,手里的香水瓶被攥得发烫。原来他母亲已经开始怀疑了,那句没说完的话,像根悬着的线,随时可能断。
不知过了多久,巫敬安回来时,身上多了股烟味。“她让我盯着你,”他踢掉鞋子,盘腿坐在地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怕你乱跑。”
我挨着他坐下,香水瓶放在两人中间。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手腕上的旧疤——那是原生母亲用香水瓶碎片划的。“哥,”他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护不住你了怎么办?”
我转头看他,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影,像个没安全感的孩子。我忽然想起昨夜他缠在我身上的样子,想起他挡在我面前时的戾气,想起这瓶“约定”里被他偷偷加的那丝檀香——那是我调给父亲的味道,他记得比我还清楚。
“那就一起跑。”我捡起香水瓶,往他手里倒了点液体,抹在他手腕的手链上。野菊的苦味混着他的冷香,瞬间盖过了那点药味。
他笑了起来,伸手把我往怀里拽了拽,下巴搁在我发顶。储藏室的光线昏昏沉沉,外面的喧嚣被关在门外,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香水瓶里晃动的、藏不住的味道。
或许身份还会藏很久,或许对峙还在后面,但此刻,野菊的苦、雪松的冷、白玫瑰的甜,混着他身上的气息,在这方寸空间里漫开来,像个无人知晓的约定——
只要这味道还在,就不算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