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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莞尔(二) 四 ...

  •   四月的宫廷招募,在六月彻底结束了。
      明朝历史上最大的三次女官选拔分别是在:洪武、天顺、嘉靖年间。
      她算是勉强通过。
      尚宫局里有司记、司言、司簿、司闱四司。
      周媺挂职的是尚局里的女史,无品级,负责收发、保管文书档案。
      孙诲与沈明玉见过后,他原是坚持不要她来做女官的,只说家里的长辈,一众哥哥姐姐的,总会接济这个最小的妹妹。
      那天她支开信王去取冰灯的时候,在门外偷偷听见的。
      “沈中军,她是周郎和我阿妹的独女啊。”
      “正是如此,才不该全由做兄长阿姊的接济。你未科考前就是做先生的,虽是堂表兄弟姊妹,但生前身后的事,是没准头的。”
      “晚辈怎会不懂。”
      “那就不该在姐儿的事情上糊涂,除去我们做长辈的,姐儿自己方才是自己立足的根本。”
      周媺原是趴在栏栅上扣手指的,听见这句,停下动作。
      她自己也是这样的想法。
      另外是关于朱春漪的。
      关于朱春漪的妻子,也就是后来的皇后周氏,在历史上并没有过多的记载。
      她也姓周。
      她需要去理清楚她在这个朝代会产生交集的人物线。
      她不知道现在朱春漪对她的态度,但她的态度是很明确的,她在谋求生存的同时,会先保持中间人态度,慢慢探索。
      当然,她也想过,万一她真的是历史上的那个“周氏”,她会为了某种历史的必然和朱春漪在一起吗?
      她的答案很肯定,是不会的。
      虽然她从前也玩过类似于塔罗这一类神秘学物品,但她知道,爱情、婚姻从来不是什么“缘分”、“命中注定可以完全说了算的。”
      所以,她不理解影视剧里说的“天生注定”和“几世情缘”。虽然它们听起来很浪漫。
      但心理学家会将“感性”“理性”的概念分开来说,就是源于感觉只是感觉,探索起来就是另外一回事。
      在大学期间,她读过很多关于这方面的书。对于上述两者,很多人是分不清的。大众总是喜欢将“柏拉图式”的理想主义代入婚姻本身。
      她并不是排斥理想主义,因为现实中,大多数人都是理想主义者,包括她。
      她不希望她是因为“爱”而爱,因“恨”而恨。
      笼统的概念她不需要,她希望可以让自己活得更明白些。
      就好比如:她真的是周氏,她为什么会爱上这样的一位帝王。如果不是,她为什么舍弃他。
      是不是周氏这件事应该是由她自己说的算了的。
      廊上蝉鸣聒噪,暑气浸衣。
      为世为人,不应沉沦。
      就像她在心里对朱春漪的要求:假使他们真做上一世夫妻,帝后相濡,扶持中兴,不是因为想要救赎,而是因为想要自救。
      因为救赎相对于“自救”多了一些否定个人价值的色彩。
      她和朱春漪都需要自救。

      夏日总是炎热,令人烦郁。
      司记对她们的要求没有这样严格,值班的时候,要是没有什么要紧事,只要不离开值房,她们是可以做些自己的事。
      乐安最近开始学的是朱夫子《四书章句集注》,她嫌书上的位置太小,且她不会用毛笔写小字,在用值房里的废纸做引标贴。
      进到夏至,女史无品级,值房里是没有冰的,很难熬。
      先前她上完中学就没再过多接触过国学,现在帮她们讲课的不是文华殿里讲学的男先生,讲学的是尚宫局的于尚宫。
      这位讲学的尚宫是由皇后娘娘荐的。
      于尚宫大概是过四十的年纪,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美人,但五官大方,满身的书卷气,显得整个人很温和。
      但不笑的话,还是有些凶的。
      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她,在距离她所在年代那么早的朝代,生生被那种该死的肌肉记忆控住不敢发呆、不敢放空。
      于尚书将书里的东西讲的都很透彻,她也嫌周媺的字不够好,一个月里会叫人唤她去她那描字帖,在她回来时,于尚书每次都会额外从书架尚拿几本旧书给她,看着书角,于尚书应该是翻过很多次。
      唯一不好的是,看过就要考,考的还不浅。
      不过,尚宫那有用冰,相比值房要凉快不少。
      正想着,外边便来人。
      青稚便推门进来。
      “我的好官姐儿,我这就来替你。”
      青稚手里还用小心用帕子包着进贡的葡萄(1),见周媺趴在桌上有气无力,便伸出得空的那只手,将人来起来。
      “哎呦,这里有只蔫的小雀。”
      将人拉起来后,她才小心摊开帕子。
      “来,分你吃,刚刚冰过的。”
      这会吃葡萄是有些早,但聊胜于无。
      “多谢。”
      周媺捻起一颗冰葡萄往嘴里吃,齿贝轻咬,葡萄汁水一下就在腔内爆开,舒服的她眯起眼睛。
      看着这样做美人儿开心,青稚也开心,想逗逗她,索性“虎口夺食”。用着自己的本事,千回百转,硬前她手里剩的那颗葡萄拿来吃。
      “有这么多的,你非要抢我的。”
      “你吃的也是我抢来的,否则呀,你一颗也没有的。”
      “我们青稚姑娘好本事,我先前才见她们将玛瑙葡萄放进有水的瓷缸里,还将其枝密封,说是来年春日再用。(2)想着若要吃,还要等上一些时候。”
      “这是做工好主子赏的,否则神仙来了,也不叫你这个娇小姐吃。”
      “好好好,我周媺是娇须眉,你青稚是好巾帼。”
      说着,她往青稚的嘴里,也塞了颗葡萄。
      “对了,皇后娘娘解禁了。”
      青稚一边吃,一边说着从其他宫人那听到的消息。
      这件事情,周媺也是有耳闻的,但于尚宫与她讲过,在宫里千千万不能和主子们的事情纠缠在一起,她也就没在去听。
      “那真是可喜。”
      这句话是周媺由衷的。
      “你就只说这一句?”青稚对周媺有些平淡反应稍有微词
      “嗯,就这一句。”周媺收拾好书。
      看青稚还是歪着头一脸疑惑,她没急着站起来,只是缓缓解释道:
      “我晓得皇后娘娘是一个善心菩萨,对宫中上下的宫人都好,正是因为如此,多行不义自毙。阖宫上下,隔墙有耳,多少人盯着,只为捉皇后娘娘的错处。今日我一言,他日你一语。小心叫有心之人利用,反会叫娘娘陷入不义之地。”
      张明珠被足禁的缘由,她又如何不会知晓。
      张皇后被禁足,是因为宫里的林秉笔。
      她在值房整理文书时也读到了好多东西。
      在太祖年间,废丞相,立内阁。大众都认为相权由内阁取代,实则相权三分(3),皇帝、宦官、内阁各分一杯羹。
      《明史.职官志》里就有一句:然内阁之票拟,不得不决于内监之批红,而相权转归之寺人。与朝纲之纪纲,贤士大夫之退,悉颠倒于手。
      相看于其它朝代对宦官的恶劣态度,这就恰恰说明,宦官是明朝政治体系里权威的政治产物。
      正当与否,则是后世的评判。
      张皇后的禁足,是林秉笔给文官群体的一个下马威。
      但双方权斗,是否存在文官集团的权力逾越,她没法证实。
      她思绪渐渐被拉回
      “也难怪于尚宫她们都器重我们媺娘子”
      青稚也是聪明人,没再继续问,会心一笑。
      “不好和你聊了”周媺想起来今日与于尚宫有约,赶忙将书放好,要赶去尚宫那学茶。

      于尚宫今日教她的是茶道。
      “太祖时期茶叶变团为散。原先煎茶法用的是饼茶,工序繁杂,火候讲究。”
      于尚宫见她将茶饼炙烤好,让她将茶饼放凉的空隙,叫周媺将她为她冰好的最后一碟樱桃吃完。
      本土樱桃是小小的,虽然不是很甜,但吃起来很清爽。
      接下去就是研磨茶粉,周媺磨的手掌里冒起一些茧子。于尚宫见她动作渐渐慢下来,又偏头望极快暗下来的天幕。
      “今日学到这吧”于尚宫将她研磨的茶粉用油纸包好
      “待会就要下雨,今日早些放你回去,切记要时常温习,作为尚书女史,要通知,通学、通会。”
      于尚书说着,一边不觉轻轻地揉着手腕。
      要下大雨大概是真的,她听其它女史说过,于尚宫的手有旧伤,天气变化大便容易酸疼。
      “那学生先告退。”
      周媺收拾好桌上,走出去不一会,雨就打了下来,来势汹汹,很快就蒙起雾。
      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
      周媺很怕热,才刚刚夏初,就换上夏装。这一会雨下的愈发大,她觉得手臂发凉,将袖子挽起来,发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周媺想着一时也走不掉,阑栅全湿了,也没地方可以坐,周媺索性从腰间掏出平日里抄录的册子读,一边看,嘴里还哼唱着女人本色。
      朱春漪刚好去藏书阁借书,远远看着远处雨幕后,有一个人倚在廊柱边,看的不大清楚。
      再站定仔细瞧,原来是媺娘子。
      好久不见,他虽是从远远的望,他却隐约的瞧见她的瑞凤眼不再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这样圆润。
      像雾也胧胧,水也濛濛。
      小雀儿也长大了。
      她看书看乏,觉着无聊,见雨没有停下来的,便探出身子,伸手去折一支细木耍剑花。
      朱春漪便在对面,隔着雨帘,跟着她学。
      这一套动作看似很连贯,但朱春漪就是弄不好,手腕不一会就酸的不行。
      于尚宫见周媺出去后不久,雨便倾盆而下,想着叫人追几步送伞去,便先唤道
      “南枝,南枝。”
      许久都不曾有人应答,她更想起身去找,才恍地想起来今早,常伴在身边的南枝递了假。
      她还真是老了。
      反正她接下来也是空坐着,索性自己拿着伞就出去。
      风也潇潇,它措不及防的灌进于尚宫的衣袖,再落下,就瞧见了年轻人们的春意。
      周媺与她从前的学生肖像,却又不似。
      做女官,虽是为奴,却也要守得住风骨。
      亦或者人生在世,守得住风骨,方能善终。
      当年,信王殿下的母亲,还未曾做才人时,也是自己的学生。
      不同的是,信王的母亲是寒门出身,早先进来做女史,同周家小娘子一般,也是很有灵气的孩子。
      她视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却从未料到她却为了要头路,爬了龙床。
      先帝爷是什么样的人,她为奴十几年,她难道不比她要清楚许多。
      先帝爷可曾一刻好好善待儿女,可有一刻体谅那些为妻为妾的女子。
      于尚宫想的是就算她不在宫中继承她的衣钵,就算她想出宫结婚、生子、终老。于尚宫也可以好好的为她铺路。
      自轻自贱,自毁自灭。
      于尚当时发了好大的一通火,却念在她身怀有孕,没有棍棒惩罚。
      之后,她更是连死了,先帝爷都不肯要信王殿下记得她。将她埋于乱葬岗,销毁存世画像。信王殿下几经辗转,原先的养母待他是好但无奈于病逝,现下的李太妃,又让殿下吃过多少苦头。
      于尚宫做的唯一大不讳之事,就是为这样的一位才人敛衣收棺。
      信王大概六岁之时,曾四处询问宫人,其生母事迹,无奈宫中几次轮新,才人之事逐渐罕迹。
      但是,小殿下是她的孩子,于尚宫虽无法如实告知,却也托人暗中辗转,告知信王生母所葬之地。
      北地茫茫,却也实在是人情寡淡。
      于尚宫也迟疑,不知道,要不要再去给周媺送伞。
      她伫立许久,举着伞的手举起,又放下。
      恰如她当年,想要惩戒学生,恼怒之下举起,又因不忍放下的手。
      云在青天水在瓶。
      于尚宫何尝不也在等雨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莞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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