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公堂证道   两 ...


  •   两月余,鄮县县衙的灯火总要燃过子时。梁山伯白日常是一身粗布衣裳,蹬着草鞋往田埂上去。河道淤了,他便蹲在岸边与老农一同望水;田赋不清,他就揣着册子钻进低矮的茅檐下,就着一碗粗茶,把陈年的账一筆筆掰开揉碎说。

      夜里回了衙,书案上堆积的旧牍如山。他换下沾泥的衣裳,便埋进昏黄的灯晕里。凡遇卷中有含糊处,必要将一干人唤至二堂,一句句问,一句句对。烛泪淌了一盘又一盘,直到更鼓沉沉敲过三响,方才搁笔。

      日子久了,县衙廊下渐热闹起来。清晨开门,常能见到竹篮搁在石阶上。有时是几枚还沾着露水的鸡子,有时是一把脆生生的莴苣,甚或有渔户悄悄挂上的两尾咸鱼、半包笋脯。梁山伯每见,总亲自提了篮子寻到衙前街上,温声劝回去:“阿嬷收好,给孙儿炖蛋吃。”“阿哥留着下饭,衙门不管饭的。”笑是笑着,东西却一样不收。

      县里渐渐传开:新来的县令,是个肯听人说话的人。

      只四九知道,公子案头那盏油灯,每夜总要添三回油。有时他捧着新烛进去,见公子正以指用力揉着额头,指尖早被烛烟熏得焦黄。

      这夜亥时末刻,二堂仍亮着一盏孤灯。

      梁山伯终于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眉心。目光移到角落。

      四九伏在小几上,笔还攥在手里,头却一点一点地,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四九,”他声音有些沙哑,“近日……可曾有祝家庄的回信?”

      四九猛地惊醒,迷糊地摇摇头:“没、没有……门房那儿,奴婢日日都问的。”

      梁山伯不语,目光落回案头那叠墨迹犹湿的判词。这几日刚了结两桩旧案:一桩是两姓争了三十年的田埂,一桩是铺面掌柜用陈米充新米的积年纠纷。判词需写得服众,既断了眼前是非,也得让后来翻卷宗的人瞧得懂规矩如何立。

      夜正沉,四下静得只剩更漏子不紧不慢的滴水声。远处不知谁家犬懒懒吠了一两声,便又睡去。

      “咚——!”

      一声闷响,像块巨石砸进深潭。

      “咚!咚、咚——!”

      紧接着便是一串急促的、发狠似的槌击,从前衙大门方向炸开,撕碎了夜里的宁静。那鼓声起先还听得出手臂抡圆了使尽全力的两下,后面便成了杂乱黏连的一片,在空旷的衙院里左冲右撞,惊的一片惶急的犬吠。

      四九猛地一抖,笔掉在地上。梁山伯已站起身。

      “公子,这、这什么动静?”

      “鸣冤鼓。”梁山伯声气平稳,手上却快,已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官袍往身上套。系带时手指稳得很,连冠都顺势正了正。“走,前衙升堂。”

      四九忙不迭跟上,嘴里还含糊:“这都三更天了……”

      廊下已有了人影。值夜的胥吏边跑边往身上挂腰牌,几个年轻衙役披着半敞的号服,头发蓬乱,脸上全是将醒未醒的茫然。见县令袍角带风地过来,众人陡然一凛,霎时各归其位。老门子早颤巍巍候在门边,双手一推。

      吱呀一声,衙门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道缝。外头黑沉沉的天色混着更深的夜气,一道涌了进来。

      梁山伯立在堂前石阶上,官袍被门缝里灌进的风吹得微微鼓起。

      “堂下何人,夜半击鼓?”

      门外影影绰绰,只见一人影匍匐于地,闻声抬起头,声音嘶哑悲切:

      “青天大老爷!民妇……民妇有泼天冤情,求老爷做主啊!”

      “带上堂来。”梁山伯转身,步入公堂。堂上“明镜高悬”匾额在陡然亮起的灯火下显得肃穆。他在公案后坐定,目光投向被两名衙役搀扶进来的妇人。

      她一条腿明显不便,几乎是半拖半爬来到堂下,未等皂隶呵斥跪下,已扑通一声瘫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砖面上。

      “青天大老爷!民妇王氏,冒死鸣冤啊!”她声音嘶哑凄厉,在空旷的大堂回荡。

      “有何冤情,从实道来,不必惊慌。”梁山伯声音平稳。

      王氏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混着尘土:“民妇……民妇是城西五里铺人。去年,本地豪强赵霸,强纳我女儿翠儿为妾。谁知入门后,动辄打骂,翠儿身上从无一块好肉!民妇曾想去告官,半路就被赵霸手下拦住,生生打断了这条腿!”她捶打着自己残废的腿,泣不成声,“民妇躺了数月,方能挪动。听闻新任县尊清明,这才拼死前来……我那苦命的女儿,上月……上月已被那赵霸,活活打死了啊!”

      她从怀中掏出一团暗褐色的衣物,双手高举过头,颤抖着展开。那是一件女子的旧衫,粗麻质地,洗得发灰,前襟、袖口处,大片深褐近黑的污渍触目惊心。

      更扎眼的是,下摆处一个清晰却凌乱的血手印,五指箕张,指节处用力按下的痕迹深得发黑。印子旁边,还有几道用指甲或什么尖物硬生生划出的的深痕,粗砺地勾勒出“赵”、“打”、“痛”、“娘”几个残缺不全的字形。

      堂上一片死寂。所有胥吏皂隶的目光,都死死粘在那件血衣上。空气里只剩下王氏压抑的抽噎。

      梁山伯凝视那血衣片刻,沉声道:“呈上来。”

      一名书吏上前,小心接过血衣,捧至公案。梁山伯仔细审视那斑驳血迹与痉挛般的手印。血迹渗透布纹,那手印的五指似乎还在微微抽搐。他的眉头紧皱,在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抬起眼:

      “来人。”

      “在!”班头上前一步。

      “持我签票,”梁山伯从签筒中抽出一支朱签,掷于案前,“速往城西赵霸宅邸,将其拘传到堂。若遇阻拦,可强行拿人,不得延误。”

      “大人!”堂下侍立的县丞李彰脸色一变,急忙跨出半步,他拱手,声音又低又急:“还请大人……借一步说话。”

      梁山伯看了他一眼,对堂下道:“将王氏暂且带下,好生照看,勿使人惊扰。退堂稍候。”

      退至二堂旁的小值房,李彰额角见汗,压低声音道:“明府初来,或有所不知。这赵霸……动不得啊!”

      “为何动不得?人命关天,且有血衣为证。”

      “这赵霸,乃是……乃是吴兴郡守的妻弟!”李彰急道:“这赵霸仗此身份横行乡里已非一日,强占田产、欺男霸女,闹出人命也不止一桩两桩了!前任明府在时,也曾接过状子,最终……皆是不了了之。不是证据‘不慎遗失’,便是苦主‘自愿撤诉’,甚至还有反坐诬告的!”他凑近些,气息急促,“下官只怕……明府若执意查办,非但难动其分毫,恐反遭其害啊!”

      李彰说完,紧张地看着梁山伯。

      “李县丞,”梁山伯面色平静,目光落在李彰因激动而微红的脸上,“今日若因士族姻亲,便视人命如草芥,闭目不闻,我这官,做得有何滋味?这鄮县百姓,日后谁还信这县衙门前一面鼓,堂上一块木?”

      他走到案边,看着那件暂时搁置的血衣:“血书在此,冤魂在上。此案,必须查下去。至于郡守那边,我自会依法依理行事,具文呈报。他若真为朝廷牧守一方,当知国法无情,纲纪如山。”他转过身,看着李彰:“你且将赵霸过往所有涉及刑伤、田产、人命的卷宗、证物、乃至可能尚存的苦主或知情者,一一寻访查明,尽数秘密呈来。记住,要快,也要稳。”

      李彰见他心意已决,知再劝无用,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拱手道:“属下……遵命。”他转身欲走,又回头,低声道,“明府,千万小心。”

      几日间,县衙内外气氛微妙。李彰依命行事,将尘封在架阁库角落、甚至可能被刻意遗忘的陈年旧档、零星散落的证词,像拼凑碎瓷片般,陆陆续续秘密呈上。衙中胥吏们行事比往日更加静默,交接文书时眼神快速一碰便分开,私下交头接耳者众,或于茶余饭后低声叹息县令年少刚烈、不知水深,或于无人处摇头忧惧祸事将至。行走廊庑间,脚步放得轻,说话声也压得低,连平日最聒噪的皂隶,喝堂威时的嗓门都似乎敛了三分气势。

      至升堂那日,天色灰蒙蒙地压在屋瓦上。县衙大门寅时便开了,闻风而来的百姓黑压压聚在门外石坪上,竟无人交头接耳,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混在晨雾里。

      县尉陈伦一身公服,按刀立于大门内侧的高阶上,面色沉凝。他身后,一队县卒执戟肃立,目光警醒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三班衙役分列两厢,水火棍拄地,脸绷得紧紧的。

      班头深吸一口气,扬声喝道:
      “带——人犯——赵霸——!”

      四个衙役押着一人上堂。那人约莫四十上下,一身宝蓝锦缎在堂上昏灯下竟泛出种油腻的亮光,脸上横肉把五官挤得局促,唯有一双细眼精光乱窜。他走得慢,靴底敲在青石上咯噔咯噔响,目光先扫过一旁跪着的王氏,从喉头滚出半声笑:“老虔婆,看来一条腿的教训,还是太轻。”

      “跪下!”班头喝道。

      赵霸恍若未闻,只略略侧身,对着堂上的梁山伯,随意拱了拱手:“梁县令,新官上任,赵某有失远迎。今日这阵仗,倒是让赵某开了眼。”

      “啪——!”

      惊堂木在案上炸开一声暴响,震得堂下嗡嗡余音。

      梁山伯目光如炬,直射向那兀自挺立的身影:“赵霸,公堂之上,见官不跪,口出恶言,你可知罪?”

      “罪?”赵霸嘴角古怪地一歪,那双细眼里的光闪烁不定,竟真的撩袍,慢腾腾跪了下去,“跪便跪了。只是梁大人,您这‘罪’字,可得掂量清楚。有些‘罪’,您这小小的县堂,怕是……担待不起。”

      “本县依《晋律》问案,何罪担待不起?”梁山伯声音平稳,却透着冷硬。他拿起案头一份卷宗,缓缓念道,“去年秋,你强纳民女梅娘为妾,不足半年,其人投井自尽,尸身捞出时,臂骨、肋骨折断三处。可有此事?”

      “大人明鉴,”赵霸拖长了调子,“那女子性情刚烈,自己撞了井栏,与赵某何干?至于伤处……许是井壁磕碰所致。”

      梁山伯眼皮未抬,又取过另一份:“同年腊月,你府中杂役失手碎一汝窑盏,被你下令缚于马厩,鞭笞二百,皮开肉绽,三日而亡。邻人曾闻其哀嚎彻夜。可有此事?”

      “大人!”赵霸忽然拔高声音,脸上笑容却更深,那横肉挤作令人不适的纹路,“一个签了死契的贱奴,主家管教失当,纵有损伤,依律也不过是罚铜了事。大人莫非连这《晋律》里的亲疏贵贱都未曾读透?”他语速放缓,“还是说……大人有意要另立新法?”

      梁山伯不再与他言语纠缠,示意衙役将王氏呈上的那件血衣展开。

      “此为你府中另一名妾室临终前咬指所书血证,述你长期虐打。赵霸,你府中接连非正常亡故者已达十余人,尸格、证人、证物在此,”梁山伯将一叠文书轻轻推至案边,直直看向赵霸,“你,作何解释?”

      赵霸脸上的假笑一点点剥落。他环顾四周,堂上衙役垂目不敢与他对视,堂外百姓纷纷静默。他忽然嗤地笑出声,那笑声干涩刺耳。

      “梁大人,您查得真细。”他点了点头,竟似带着两分赏识,随即声气陡然沉下去,“行,我认。人,是我打死的。那些女子,不识抬举,自寻死路,怨不得我。”他抬起眼,直视着梁山伯,“可大人,您今日坐在这堂上,问我之罪,可知明日……是谁来问您之过?”

      他目光扫过堂上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又状似无意地掠过堂后方向,声音抬高了半分:“大人携老母赴任,孝心可嘉。听闻老夫人孀居多年,含辛茹苦将大人抚养成人,如今随任在侧,正要享儿孙清福……”他话音一顿,嘴角缓缓勾出个笑来,“这鄮县地界,河汊纵横,匪类潜藏,老夫人若想赏个景、散个心,万一有什么闪失,或是感染了时下流行的恶疾……岂不令人痛惜?届时,大人这孝字,可就难全了。”

      跪地的王氏听闻这赤裸裸的威胁,如遭雷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以头抢地,额上瞬间见了红:“青天大老爷!求您做主!求您为我那苦命的女儿伸冤啊!她死得好惨啊——!”

      堂外人头攒动,许多面孔涨红了,嘴唇翕动着,吐出压低的诅咒与战栗的私语。怒意在眼眶里烧,恐惧却在脚底生了根,终是无人敢扬声,只将翻涌的愤懑与骇惧,都咽成一片沉闷的、压在胸腔里的呜咽。偶有孩童的啼哭乍起,也迅速被大人仓皇的手捂了回去。

      梁山伯端坐不动。赵霸的话语、王氏的哀泣、百姓的悲愤、李彰惊恐的目光……连同堂上过分明亮的灯火,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狂跳。

      就在此刻,他的目光无意间再次扫过案头那件展开的血衣。那个绝望的血手印,在晃动的灯影下仿佛活了过来,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恍惚间,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从书院那棵古树下,飘来一丝极细微、却斩不断的余音。起初听不真切,像隔着重重帷幕。

      “……若得展志……”

      那声音逐渐靠近,带着熟悉的清朗与温热。

      “……定要撕开这浑浊世道……”

      字句越来越清晰。

      “让蒙冤者得雪,让屈死者瞑目,让这人间——再不能任人命如草芥,随意摧折!”

      最后一句,如黄钟大吕,在他脑海深处轰然鸣响,霎时荡尽了所有迷茫与嘈杂。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梁山伯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抬起眼时,眸中所有波澜尽数平息。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胥吏、悲恸欲绝的王氏、神色狰狞的赵霸,最终落向堂外那些模糊却充满期盼的面孔。

      “案犯赵霸,”他开口,声音穿透了整个大堂,“当庭供认不讳,虐杀妾室,刑毙仆役,累计十余条性命。今有血衣手印为凭,有多名苦主证词佐证,有陈年尸格旧档可查,证据环环相扣,已成本县铁案。”

      他略一停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依《晋律》,故杀、虐杀,情节恶劣者,斩。”
      “今凶犯赵霸,恶贯满盈,藐视公堂,更兼威胁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本县审得:赵霸,罪无可赦,依律当斩!”

      “明府!”县丞李彰魂飞魄散,扑到案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使不得!斩刑需详报文牍,上报廷尉乃至御前……何况他是郡守的……”

      梁山伯恍若未闻。他的手伸向签筒,那筒里插着十数支令签,朱批的、墨批的、半红半黑的。他的手指掠过那些朱签,稳稳握住了最深处那支通体黝黑的刑签。

      手臂抬起,稳如磐石。

      黑签凌空掷下。

      “啪!”

      一声脆响,签子在青石地面上断为两截。

      “即刻将凶犯收押死牢。详具案卷,以八百里加急直送廷尉寺。待文回之日,”梁山伯的目光终于落到僵在原地、似不敢相信的赵霸脸上,吐出最后四个字,“立斩不赦。”

      “梁山伯!!!”赵霸的狞笑彻底粉碎,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他被衙役反拧着胳膊拖向后方,锦缎在地上磨出嘶啦的声响,声音凄厉绝望,“你敢!我姐夫是郡守!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

      嚎叫声迅速湮没在县衙的阴影里。

      公堂之上,死寂复归。唯有王氏瘫软在地,发出长长的、解脱般的呜咽。堂外,那黑压压的静默持续了数息,骤然爆发出轰然的、混杂着惊叹、痛哭与压抑太久终于释放的呼喊。声浪撞在县衙的粉墙上,又荡回来,久久不息。

      梁山伯端坐不动。惊堂木静静卧在手边,灯影沉沉地将他笔直的脊背投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那影子轮廓分明,竟像是与这暗寂的公堂、堂外渐起的汹涌人声,沉沉地溶在了一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