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梦》晖玥

35、间章 时间磨人，

　　冥境破碎以后沈庭宴一瞬间脱力，他大口喘气着弯腰扶住了身边的矮几。

　　不知是不是数个月没有开过冥境的原因，这次的冥境让沈庭宴几乎泄力，顾随眼疾手快地捞住了沈庭宴扶着他坐在了沙发上。刚才的一切都在沈庭宴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环往复，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向后靠在沙发上。

　　顾随几乎不受冥境的影响，他一边帮沈庭宴顺气一边在心里复盘刚才发生的一切。

　　“如果，如果我们一开始想的全都是对的，那无相神尊在所有有关沈寂的事上应该是站在沈家这边的。”顾随皱着眉，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沈庭宴的后背。

　　“一开始或许是这样的。”沈庭宴的思绪飞速转动，他眯着眼靠在真皮沙发上，微微的凉意顺着手指蔓延到全身，“但是人的恨意太长久了。”

　　顾随没有说话，他手下的动作顿了一瞬，掀起眼皮注视着沈庭宴。

　　“恨意比其他所有情感都要长久，所以一开始我们什么都没看到，直到最后他们才在一瞬间失去了五官，无相神尊在最后的最后才介入。”沈庭宴声音滞涩，“一开始他们也在等待有人去救他们，我一直都相信人之初性本善。”

　　“一开始无相神尊的恨意只凝聚在沈寂身上，但是时间实在致人摧枯拉朽。”

　　“千百年间，人性，本善，都在时间里全部泯灭，所以恨意顺延到沈寂的所有直系血亲身上，沈氏家主代代成为无相神尊的祭品，不是为了单纯的祭祀，而是为了告慰十八个枉死的灵魂。”

　　沈庭宴的声音和语气都慢慢平静下来，他又一次想到了哀蘅山中参天的大树，早已忘却自己名字的帝江，拒仙海中巧笑嫣然的小女孩，说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

　　“时间是最磨人的刀。”

　　沈庭宴坐直身子端起刚才随手搁在托盘上的柯林杯，又从旁边的小推车里随手抽出一瓶清酒打开倒进杯子里：“如果时间久到连自己的名字，最初的本心都全部忘记，那善恶也就变得不再重要了。”

　　沈庭宴这次没有考虑顾随的酒量，他又倒了一杯递给顾随。

　　清酒微苦，沈庭宴晃了晃杯子：“如果是我，可能会比现在阴狠得多，不只是沈氏家主一脉，我可能会平均地报复所有和沈寂沾亲带故的后人。”

　　顾随抿了一口酒，眼神一直定在沈庭宴身上，他莫名觉得沈庭宴身上有着淡淡地孤寂感。

　　沈庭宴拿出喝啤酒的架势喝了一大口继续说：“不信奉神灵佛祖的人却被枷锁封禁，灵魂面对邪佛向死而生，我从来不信要靠无辜者血肉供奉的信仰会是真正的信仰。”

　　“是沈家人塑造了无相神尊，如果我们的推测不错，冤有头债有主，还是追到沈家身上。”

　　“沈家那么多人，死的不明不白。在我之前，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永远困在那些黑暗的地方。”

　　“如果，如果我早一点出生，会不会少赔进去几个人？还有沈庭琪……”沈庭宴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不信沈庭琪的提前入祭里没有他的缘故。

　　“这块石头里的记忆会不会是那些死在那里的人一点点收集的？他们已经把整条命都赔了进去，还在最后的关头，在没有丧失所有理智的时候殚精竭虑地给后人留下了这个。”

　　顾随拍了拍沈庭宴的肩膀：“如果无相神尊从善到恶，从微小到与沈寂分庭抗礼，这确实是一个足够让人失掉所有心性的时间跨度。”

　　他站起身垂头看着一口接一口喝酒的沈庭宴：“不是你的错，无法选择的事情没必要苛责自己。你说得对，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做和你一样的选择，我会和你一样去报复所有人。或许他们在去往那些地方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准备，所以在自己还保存有一点人之为人的良善时想方设法给你留下了这个。”

　　“我向来不喜欢拿先人的过错惩罚后人，死去的不会再复活，但后人依然存活于世，并靠血脉与世长存。”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顾随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暗哑。

　　沈庭宴抬起头，夜幕已经降临，客厅的大灯没有打开，只有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他对上了顾随认真的目光。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有自己为之奋战的理由，你只是千千万万中之一。每一个前往的人都和你一样可能是破局者，而我们也可能和他们一样死在任何一个地方，在漫长的时间里成为邪佛或着无相神尊的帮凶，去伤害下一个前来的、和现在的我们有同样的志向的破局者。”

　　“如果命运如此我们只能接受。”顾随放下手里的酒杯，“如果接受，就不要为了其实与你无关的事情责备自己。”

　　“我们要做的只有努力走的更远，不是吗？”

　　沈庭宴叹了口气点点头：“好。”

　　他犹豫一瞬还是开口：“顾随，我还是……如果你想要离开，我不会拦你。”

　　顾随没有说话，沈庭宴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睛：“这不是不信任你，顾随，我完全相信你，所以我会接受你做的每一个选择。你身上背负的实在太多了，你没有必要为了我……如果你想要离开，我不会拦你。”

　　“我不会的。”顾随听到自己的声音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许生心知肚明不可言说的笑容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可能真的是铁树开花吧……他想。

　　沈庭宴没有再和他继续这个话题，他端着托盘站起身走向料理台，又从顾随的酒柜里抽出来几瓶酒，顾随亦步亦趋地跟着，沈庭宴轻车熟路地从料理台下面的第二个抽屉里拿出来一个开瓶器。

　　“其实我们也应该庆幸。”沈庭宴把基酒倒进两个干净的杯子里后像是调节好了心情一样慢斯条理地开了口，“按照冥境里的事情推测，那条蛟龙靠着沈寂的血供养，每吸食一点就会变得强大灵活一点。”

　　他又拧开一瓶柠檬汁沿着杯壁慢慢往下倒。

　　“如果我们晚出生几百年什么的，说不定真的和沈寂说的一样再也走不出来了。”

　　顾随嗤笑一声：“拿心血养出来的龙就这样被差不多弄死了，沈寂要恨死你我。”

　　“死了？”沈庭宴那会已经完全昏迷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他有点震惊地问了一嘴，顾随把他要用的另一样东西递过去：“不好说，我感觉那条龙和沈寂的那个幻影是绑定在一起的，他们两几乎是同时变得虚弱。伤及其中一个另一个就会受到同等的伤害。”

　　“虽然说是靠实体的献血奉养的，但留在逢鳞谷的其实只是沈寂的一个幻影而已，往最好的方向想，沈寂的那个幻影消散了，那条龙可能也就……嗯。”顾随耸了耸肩。

　　“这样。”沈庭宴很平和地应和了一句，拿了一把干净的吧勺开始搅拌杯子里的液体。

　　“那些蛇都听沈寂的，虽说万物有情，但毕竟是冷血动物，况且是那么大的批量，沈寂和那条蛟龙完全有可能就是一体的。”沈庭宴慢斯条理地搅拌着，“蛇生久而成蛟。”

　　“或者说，蛟出现的时候沈寂已经相比于我们是next level的存在了，所以能让那么多蛇俯首称臣。”

　　沈庭宴把手边的一杯推到顾随面前，话题换的很快：“尝尝。”

　　顾随看出来了沈庭宴隐隐约约的抗拒，也就顺坡下驴地不再接着聊逢鳞谷和沈寂的那些事，他接过沈庭宴推过来的酒尝了一口，酒液接触到舌面的时候他不由得眼睛一亮。

　　“好喝吗？”沈庭宴眯起眼睛笑了笑。

　　“上帝给你关了哪扇窗？”顾随想到了沈庭宴刚才奉劝自己放弃调酒的话不由得有点郁闷，沈庭宴抿了口酒嗤笑一声，抬手敲了敲顾随的眉心：“寿命吧。”

　　顾随下意识皱了皱眉，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酒。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沈庭宴的心情很舒畅：“没关系，至少现在还活着。”

　　活着就不算输。

　　顾随跟着沈庭宴轻笑一声，抬起酒杯和沈庭宴碰了碰：“是，至少现在还活着。”

　　已经休息了快三个月,再怎么不想面对也要开始着手准备下一次的出发了，沈庭宴有点头疼地看着不出意料大醉酩酊的顾随架起他往同一层楼的主卧走。

　　顾随喝醉酒不会疯疯癫癫地大闹，但一来二去的小吵小闹却是比别人多出来好几倍，沈庭宴吃力地把顾随扔到床上后就放弃了叫他起来洗完澡再睡的念头，他拧了一条湿毛巾胡乱在顾随脸上招呼一把后就草草了事没有再管他。

　　顾随似乎很不满地哼唧了几声，沈庭宴权当没有听见，关上门回客厅拿了矮几上的笔记就回了客卧。

　　沈庭宴酒量很好，至少和顾随一起喝的时候完全没有喝醉的可能，沈眷的笔记是肉眼可见的越发潦草，最新翻开的一页比起四留谷的那两面简直单薄得令人无语。

　　沈庭宴简单洗漱了一下，倒了杯蜂蜜水端去主卧后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他调整了一会心情后才眯着眼开始认真阅读沈眷笔记中崭新的一页。

　　这一页少见的并排贴了两张地图。

　　图纸都泛黄，只是比例尺不同，大图涵盖整个华国，小图是其中西北一角的放大。

　　沈眷笔锋潦草得在大图上随意圈起几个地方，西侧群山间的逢鳞谷赫然在列，然后是西疆神山、哀蘅山和拒仙海的位置，也被沈眷草草圈起，沈庭宴的目光移向他和顾随尚未踏足过的几个地方，西北一角对应放大的是华国出名的无人区。

　　沈眷似乎在数次探险中发现了什么，笔记的一边字迹飘逸地画了一个问号。

　　“无相神尊，尚且存疑。”沈庭宴辨认了一会才确认沈眷写的是哪八个字。

　　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如果按照一开始的考量，沈眷能那么多次平安无恙地功成身退全是靠着并不属于沈氏家主的血脉，无相神尊报复的针对性强的可怕，自然不会去伤及沈氏旁系的沈眷。但若是当真不止有无相神尊，沈眷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能从那么多地方死里逃生？

　　邪佛又在顾忌什么？沈眷只是一个女人。

　　沈庭宴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过已经泛黄的纸页，他曾经设想过是沈眷像过去的人一样将不同时间切片中的自己留在了不同的沈氏禁地里，在每一个危险的须臾为他提供帮助，但去了那么多地方，除了四留谷，别说见了，他甚至不能感知到沈眷的气息。

　　但是偏偏也只有四留谷，干净得只有无相神尊的气息，丝毫没有被邪佛和沈寂侵染。

　　若是想的当真没错，无相神尊因为沈寂的冤孽而生，那十八个枉死的魂灵其实仍然在发自内心地恐惧沈寂的存在，他们将某个时间维度的自己隐藏到湖底后邪佛依然是顺着莫名的线索和轨迹找到了他们——

　　并以压制共生的姿态长久地成为他们挥之不去的噩梦。

　　所以纵使成为了那样邪恶的、令人心生恐惧的存在，也依旧无法抑制地畏惧最开始的黑暗。

　　沈庭宴推了推眼镜继续看笔记，沈眷的字迹潦草，那八个字在后来被数次圈起，层层叠叠的笔迹，似乎是主人回看过无数遍。

　　沈眷走过了那么多路，她也发现无相神尊和沈家之间千丝万缕斩不断的关系了吗？

　　沈庭宴的目光凝视在那张较小的局部地图上，邪神果然对人烟稀少的地方情有独钟，扶西达无人区，位于华国西北角，又是人类禁区，全世界都公认其危险度的无人区。

　　瞬息万变的流沙，含氧量低，昼夜温差大的吓人。

　　会瞬时骤起的狂风，高寒，淡水资源紧缺……沈庭宴面无表情地一点点审视着扶西达无人区可能会出现的所有危险，若非入祭前的血脉保护，他们甚至在冥境之外都有可能丧命，沈庭宴突然觉得很荒谬，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因为无相神尊而感到庆幸。

　　他深呼吸一次合上笔记，台灯的光昏黄地打在脸上，他摘下眼镜。

　　刚才喝的酒好像后知后觉地返了上来，他揉了揉眉心准备休息。

　　耳边似乎又开始响起再熟悉不过的祭祀性的乐曲，一整个晚上都在睡梦中追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