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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太匆匆 他花了很久 ...

  •   谈萤只是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疯。
      从前也问过许多次,该疯了,早该疯了……可就是不肯疯。

      书房里搁着铜鹤衔烛的烛台。
      他从桌上滚下来,手腕不偏不倚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淌了满地,那颜色像斜阳里的一江秋水。

      容瞻跪在地上替他包扎,他满脸是泪,挣扎着扬手扇了容瞻一耳光,两个人身上都是血。

      容瞻蹙了下眉,仍是抓着他的手腕。

      谈萤闭上眼睛,睫毛被浸得一片深黑,容瞻轻声道:“苏伤弦死了。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谈萤的眼睫哆嗦了一下,仍不说话。

      “为了让狱中中止刑讯,剖心而死,上达天听……我把他从永州带回来的时候,他没比你当年入宫大多少,我是想好好的教他读书认字,看着他好好长大,如此,我才觉得自己不是白白生在了帝王家,我没有对不起永州百姓,我……离了你,也并不是把每一天都虚度了去。”

      以前看宫里的小太监在院子里堆房子玩儿,石头、树枝、叶子,稀稀落落地,竟也能搭起来一个“家”。

      他是金尊玉贵的太子,诗书礼乐、军机治国,哪一样都要学,所以也只是偶尔看着那群小太监玩耍。
      隔着一张方方正正的窗子,主子和奴才被隔出了楚河汉界。

      天底下除了皇帝,人人都是奴才。皇子是体面些的奴才,但凡是奴才,都要仰仗着天威活着,对着一口肉、一根骨头摇尾乞怜。
      谁都当不成人。

      那扇窗子悄无声息地合拢,东宫空得整夜整夜只能听见风声。再后来皇后离世,谈萤也悄无声息地离开,容瞻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被吹垮了。
      那是他的“家”。

      他花了很久很久重新搭那个小屋,他始终想要给谈萤留一个位子,但是谈萤早就不再需要。他在小屋里放着他的鹦鹉,千叶,苏伤弦,有时候放一放月诛华、戚与安、殷照火。
      他还是想谈萤。

      他有了暗中的人脉,有了昔日想都不敢想的权柄,他要那小屋贴满金子,一切都如此华美、明朗、欣欣向荣。
      可他还是想谈萤。

      于是那个搭好的屋子叫风一吹就散了,他一整夜一整夜地听着,人世间只有风声。无穷无尽的风声。

      。

      谈萤把小红和小绿的笼子挨个从廊檐摘下,拎着去了苏伤弦坟前。
      这是一处安静清洁的角落,冬日里没有花草,等来年开春了又是枝繁叶茂的景象。

      小红和小绿静默着,谈萤一时也不知道有什么诗可以教它们念,要是真念些“往事已成空”的伤怀之作,只怕苏伤弦要从坟里爬出来骂他唧唧歪歪。

      剖心而死。
      世上还有更加酷烈的忠诚吗?

      少时读书习作,碧血丹心、碧血丹心……觉得都是虚词,谁要真照章做了,那就是傻子。
      可天底下有时候就是聪明人太多,傻子少。

      谈萤扯着嘴角笑了下,把老管家刚端来贡品点心掰着吃了,点心渣子在苏伤弦头顶掉了一地。
      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他要从坟里爬出来的动静。

      “……真不回来了?”
      微风吹拂,他没有听见应答。

      那日之后,谈萤搬回了自己的宅邸,平日里照常见人,照常做事,干坏事也是一样信手拈来、不留痕迹。

      那边,吏部新侍郎谈铎在烂摊子里搅和了半个月,时常怀疑自己是否也被下了巫蛊诅咒。

      单看谈二公子的所作所为,这个人是歹毒如常并且十分可恨的,只是亦濛偶尔瞧见他在小池塘前喂鱼,孤零零的,十指尖尖细细冻得骨节发红,好似全然没有知觉。

      一包鱼食慢悠悠洒尽了,远处几条吃得翻了肚皮。
      亦濛赶紧叫人捞走换两条新的来。

      再让他这么胡乱喂下去,池子里的鱼都要换过一轮。

      京华隆冬里,几家欢喜几家愁。
      惠王容睦属于前者。

      宁王栽了大跟头,弗州盐铁在皇帝几个儿子头上转悠一圈,落到了容睦手里,宽心快慰之余,容睦就开动了灵活且良善的脑筋。

      惠王殿下宴请了谈国公长子谈铎与次子谈萤。
      听闻这双兄弟之间诸多误会龃龉,殿下有对自己这位前弟媳略有怜惜,但望诸位从此可以一笑泯恩仇。

      谈铎如今是个追手可热的人物,容睦要拉拢他也是有情可原,只是谈萤一想到自己这个不伦不类的前弟媳也能被作为拉拢的资本,也就兴致盎然起来。
      索性他近来觉得有趣的事并不多,便欣然应允。

      等到谈府的鱼换过一轮,日子到了,谈萤裹着雪白的狐裘在惠王府门前下了马车。
      容睦心中满怀怜惜地一叹,只觉这位佳人幽兰似的可怜,叫风一吹都能散架。

      惠王与惠王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惠王顶着一张慈悲宽柔的佛面,而惠王妃是个冷若冰霜的佳人,众人时而春风拂面、时而如坐针毡,几乎觉得惠王夫妻二人深不可测了起来。

      谈萤吃不下东西。
      谈铎分心看着他,两节冬笋搁在碟子里,一会儿摆成“一”字一会儿摆成“人”字,总之不肯下肚,好像谁要给他下毒似的。

      谈铎想:矫情。

      酒宴过半,谈铎向谈萤道:“母亲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谈国公夫人,先头没了诰命之封,很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了一番。
      谈萤遗憾地叹了口气,怎么就没吊死呢?

      “栽赃嫁祸这一手,你玩儿得倒是漂亮,”谈铎知道是他使的绊子,冷冷一笑,“你跟西番女果真一脉相承,她的下贱手段如今你都学来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谈萤眼光发冷,一把攥住他的领子。

      谈铎毫无防备被他拉到近前,一盏滚汤毫无防备地浇了下来!

      谈铎暴怒:“谈萤!”
      谈萤弯起眼睛,笑得何其畅快:“论及心机手段,我母亲比不上国公夫人一丝一毫,身为人子,我就只好代劳啦!”

      惠王容睦从前只跟谈铎、谈国公打过交道,对这谈家人的言行举止,自以为是有一些深刻认知的。

      因此,容睦以为谈萤是个优雅体面的疯子,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他是个发自内心,从一而终的疯子,骇得脸色都变了:“哎呀……弟媳!前弟媳!谈二公子!哎呀!”

      他报菜名似的还在乱叫,惠王妃如同一座冷峻沉默的冰山缓缓升起。
      “二公子手滑了,怎么这么不小心?芙蓉,快带二位贵客下去更衣!”

      谈萤偏过脸看了她一眼。
      齐大学士押宝,与其说是押在了惠王身上,倒不如说是押在了自己这女儿身上——惠王是个佛爷,做不成事,要是没有惠王妃,容睦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仆从引他穿过曲径通幽的庭廊,在一处厢房更衣。
      屋门在他背后悄无声息的闭合,咔哒一声。

      落了锁。

      谈萤心下一沉,猛然转身去推门,忽然被人自背后抓住长发一扯,狠狠掼倒在地!
      有人掐着他的下巴灌药,谈萤硬咬着牙呛得厉害,药汁淋淋漓漓洒了一身,被捂住了鼻子被迫张开嘴,再灌。

      肺腑里烧出了滚烫的火,浑身的血烫得厉害,他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他被一脚踹在柔软的肚腹,剧痛中想要蜷缩起来,却被扯着头发拖上了榻,挣扎间灯烛被打翻在地,摇曳一瞬熄灭。

      “……哭了?”他湿漉漉的眼角被人抹了一把:“现在掉眼泪为时尚早,后面有你受的!”

      门也许开了,也许没有。有人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湿淋淋的溅在谈萤的衣摆,苦涩的药香和血腥弥漫。
      谈萤哆哆嗦嗦想爬起来,被来人按着后脖颈压回了榻上。

      漆黑,又是一片漆黑。入目都是一片漆黑。
      衣襟被层层剥下,谈萤软弱无力地挣扎着,身后那人把他抱在身前,滚烫的手掌贴着他腹部的伤处轻轻压下,似乎是确认他的伤势。

      按下的动作带了点力道,即便在药性之下神志昏沉,谈萤仍是抓着他的手臂哀惨惨地叫了声,那只手僵了片刻,不顾他的挣扎狠心将伤处检查了一遍。

      疼是疼的,可也有别的感觉。
      ……是那碗药。

      情事近乎残忍地开始。起初谈萤拼命地厮打反抗,后来忽然不挣扎了,他身上烫的厉害,指尖却是冰凉的,像一双潮湿的小鬼手,用力抱住身上人的脖子。

      那人反而动了怒,像是恨极他如今的样子,他被弄得手指都止不住地发抖,却握着对方的手贴上自己柔软的脸颊,那是个无声哀求的姿态。
      “太子哥哥……”

      他什么都看不见,药性已经烧得神智不清,甚至被这样刻意地粗暴对待。可他就是认得他。

      黑暗像一场包裹万物的大梦。藏在黑暗里,在人世的恩怨爱恨之外,才能捧出一颗面目全非的真心,他还停留在多年前夏花繁盛的东宫,一步不肯向外走。

      无尽黑暗里容瞻悄无声息地叹息。在谈萤崩溃的喘息里,他忍不住抬手轻轻蹭了下谈萤潮湿的眼角。
      为什么要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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