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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带吴钩 去吧,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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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府,小何太医抄着医书蹦起来敲元蓝溪的脑袋。
“哪儿找来的人参须子,五两银子都卖不上!你回太医院支取一只老人参来,且记在我的账上——”
元蓝溪挥舞着人参怒道:“人参须子?你看清楚,这是堂堂正正的百年山参!你瞧这形态,这纹路,这……”
“要不要我再瞧瞧这上头的泥巴!这是根大萝卜!”
谈萤低低咳了一声:“别动太医院的东西,落了话柄也不好。我有命活到今天,是老天不肯收,别说人参须子,就是拿人参土入药也是一样管用。”
元蓝溪捧着宝贝山参哼了一声,孔雀似的转头去煎药。
何怜卿磨磨蹭蹭凑到谈萤身边,谈萤见他生着圆圆的一张嫩脸,忍不住伸手戳他,小仓鼠似的,真是好玩。
小仓鼠对他真心实意的好,逮住亦奇,长篇大论地给他讲照顾谈萤的一十八项可为与不可为——这话跟谈萤说了没用,病号对自己的身子并不挂怀,只要一天没死就往死里活。
念到后来,又红着一双眼睛,眼泪要掉不掉的:“你都病成这样了,前几日宁王殿下还关着你!我去找他……”
谈萤把他揪回来:“你不要去。我们之间,自来是这样的。”
何怜卿张了张嘴,半晌抽了下鼻子:“谈公子,我不明白。”
谈萤笑起来,又捏他的脸。
“不明白就不要琢磨了。小何大人,何必自寻烦恼?”
小仓鼠走了,走时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谈萤瞧着他走远,面无表情道:“备车马,我要出门。”
亦奇还惦记着不可为的第一条:“小何太医说,您不能受风、不可颠簸,最好少出门。”
“此话不错,我看我是留不住你了,今日就入宫去小何太医身边做事吧。”谈萤披衣起身。
亦奇当即闭了嘴。
山色新晴,残雪乍消,寺前的青瓦映着些许微光,长风徐徐自山谷吹彻,钟声敲散山岚。
“谈二公子为何而来?”
“我改主意了。普慈大师,您先前说的不错,天下众生,世上万万人生死,岂能由阴谋算计来决断?所以我今日来,是想取回近十年中我在护国寺存下的旧物。”
热茶悠悠的水雾在半空中飘散,普慈念了声佛,语气仍是沉静悲悯的:“公子能悟到此处,老衲内心感怀。”
谈萤岿然不动,觉得自己心如铁石,不肯有分毫的动容。
普慈请他稍候片刻,自己先去了。
谈萤捧着茶水坐了会儿,游魂似的荡了出去,他是护国寺常客,此间山林寂静、曲径通幽,三绕两绕便消失在簌簌竹林之中。
“世人说佛门清净,可这半日里我观山中钟声未歇、香火不绝,人心烦乱可见一斑。小师父,你说,若本王在此祈愿,真能换得天下太平,前路无忧么?”
小僧行愿垂下眼帘,道:“王爷,天下太平与否,在于人心,不在佛门。”
“照你这么说,天底下供奉香火的人都是蠢笨愚钝至极,佛都不管他们的死活,本王今日也是白走一遭。”
行愿双手合十,拿出看家本领,又开始兜圈子:“佛法千言,不过四字:心诚则灵。”
小僧看着面善,实际上是顶顶的滑头,容瞬心不在焉地一笑:“天底下谁的心不诚呢,可是也没见谁得偿所愿啊。大抵是天下人人都求而不得。”
行愿真是无话可说,只想把这位燕王殿下的舌头铰了、塞他自己喉咙里,这人话怎么这么多呢?
难不成指望着护国寺跟他说:去吧,你是天选,立刻屠宰你爹、成为皇帝吧!
桂鹤枝热衷于处处横插一脚,此时也不例外,和风细雨地给行愿解围:“王爷所言甚是,世间既有八苦,则肉体凡胎,人人不能免俗。小师父,我记得老主持有一种茶滋味甚好,能否请小师父给我带一杯来?”
行愿赶紧双手合十道了句好,飞也似的遁了。
谈萤听够了墙角,抬腿欲走,冷不防身前啪地落下一柄短刀,入地三分。
桂鹤枝倚在窗前,环抱双臂对着他笑:“我道是哪来的小贼,原来是京华第一诚心之人!”
两人目光一撞,看他那表情谈萤就知道自己走不了——桂鹤枝是故意支走行愿,又来抓他的。
……神经病!
谈钰被打包送上燕王府是谈萤的手笔,容瞬心里清楚,握着谈萤的手腕亲亲密密拉到怀里,他笑吟吟地开口:“挨打了?你办了这样的混账事,若说四弟舍不得动你,我是断然不信的。”
谈萤淡淡道:“承蒙殿下关怀,暂且还留着条命。”
冷淡秀美的一张脸孔,眼睫乌沉,满含算计。
容瞬爱他这模样爱得心里发抖,一手捻住他的耳垂,反复摩挲,贴近了柔声道:“真是奇怪啊,你活着,总是妨碍。可要你死了,我又不舍得。”
他的手往下落,一寸寸按下去,见谈萤微微变了脸色,就知道他身上还有伤未愈。
而那伤处,不消说,是用尽了手段仔仔细细搓磨出来的。
他是个天生的美人,受苦受难也是美人,且益发美得惊心动魄。
桂鹤枝好整以暇地看着,忽然谈萤对他投来一眼,指尖拨弄着自己腰际的玉佩微微晃动。
桂鹤枝的目光定住了。
——谈萤身上戴的玉佩,竟然是那日自己亲手系在他腰间那枚。
衣摆被容瞬单手挑开,谈萤喘了口气,仍然盯着桂鹤枝,一言不发,桂鹤枝被那双眼睛缠得死死的,说不清起了什么心思。
片刻,桂鹤枝忽然笑道:“殿下,佛门清净地,切不可因一时心念损毁一世清名啊。”
容瞬原本只是起了三分心思,如今真是完全起来了。
谈萤怕烫,一根红烛能玩儿得他哭一整夜,要是在佛堂前头把人剥干净了,拿烧尽的香灰一点点掸到他身上,雪白的皮肉被烫红,娇滴滴地只会哭叫发抖……那滋味真是不能细想。
谈萤忽然僵在原地不敢挣扎,含恨剜了桂鹤枝一眼。
桂鹤枝莫名其妙,被他一记白眼翻得心旌动摇,飘飘然地想:真是个不识好歹的小白眼狼!
忽而瞥见容瞬那副恨不得立刻上正戏的眼神,倏的反应过来了。
桂鹤枝:“……”
他好说歹说、舌灿莲花,总算把谈萤从容瞬手里抠下来,结果没等来软话,谈萤又跟他装得客客气气:“多谢大人。”
桂鹤枝叫那一眼刺得心里发烫,心想:不该帮他。
扒了衣服,一定好看。
行愿端了茶回来,见到谈萤很明显愣了一下,微笑:“谈公子也在啊,住持已经将公子要的东西取来,正在前头等您呢。”
谈萤目光落在窗外。远山披着轻薄的翠色,烟柳绿树的春日悄无声息弥散开来,一年又一年川流不息地过去,故人追着光阴远去了。
他轻声开口:“……不必了。方才没想清楚,如今解了心结,我想,还是一切照旧吧。”
出了护国寺,谈萤回了一趟自己的旧居。
皇帝宠用他多年,永安十六年他就跟皇帝求了一处小宅,远离国公府,平日自己住着,只有几个下人负责洒扫,连管家都没有。
谈萤从书房角落拖出一口大木箱,随手取了一支铜钎子插进锁眼,指尖转动,俯下身贴在上锁上听着。
须臾,咔嗒一声。
木箱里整整齐齐堆着许多旧书,有的是寻常文字,也有的是西番语所写,虽年久泛黄,但书页平整干净,显然当初的人是精心爱护的。
谈萤把箱子里的书一册册抱到院子里晒着,细细检查有无书虫。这件事他做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一辈子的耐心都耗在此刻。外头吵闹的声音渐渐散了,就听见远远的风吹进院落,一地书页翻动,沙沙作响。
母亲从西番来的时候连官话都不会说,后来也磕磕绊绊地学会了,她读了中原的书,读许多情真意切、万古长流的词句,最喜欢《诗经》,可她不明白人心。
她从西番来的时候……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后悔的呢?
百十本书册在风中翻动,絮絮低语,谈萤望着缓慢挪移的日头,起身将书本一册册收回了木箱子里。
其实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刹那,没有一片狼藉、一败涂地。但他还是察觉自己弄丢了一点很重要的东西,或许是心性,或许是爱,或许什么都不是。
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
谈萤,你后悔了吗?
风声还是很轻,他没有听到回答。
深夜,颜嗣音登门造访。
“谈二公子,出事了!霜戎联合西番诸邦偷袭边城,寒川、朔关两城已下,皇帝令迟聿立即出兵……”
谈萤皮笑肉不笑:“皇帝对迟聿跟养狗似的,堂堂将军,不守边关,反而下了命令他长居京中。昏君何以驭良将!”
颜嗣音:“……少说几句吧祖宗。”
“皇帝给了何处的虎符,迟聿几时走?”
“神策营紧急整合,离京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了,”颜嗣音顿了顿,面如土色,“可是虎符给的不是少将军,而是燕王容瞬。”
谈萤一怔,刹那间一身的血都冷透了。
颜嗣音道:“燕王风头极盛,陛下此时派他出征,一则能够辖制迟聿,二则……燕王若有军功傍身,日后由他继承大统,大约也是板上钉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