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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应笑我 “……宁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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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捷报频传,雪花般的密信穿山越关,送上京华。
老管家昏花着一双老眼,捧了一张单子和宁王絮絮说话,千叶在旁边一边翻白眼一边哈欠连天,殷照火常做梁上君子,此时身在梁上,预备窃听宁王府机密。
宁王妃谈萤生辰快到了,老管家特意来说此事——老管家虽然嫌谈萤是个小狐狸精,但是毕竟是自己家的狐狸精,断然不可以像对外头的狐狸精那样冷薄无情。
容瞻打发人下去了。
殷照火膝弯勾住房梁倒挂下来,操着那把唱歌般的嗓子开始吟咏:“不懂事啊宁王殿下!娶妻不容易,你再不哄着,小狐狸精早晚要跟人跑了!”
“哦?娶妻不容易,如何不容易?”
殷照火眼珠子一转:“方才在兵部听了一出好戏,尚书赵朔赵大人过寿,吏部桂鹤枝推己及人,给他送了一位妙龄美女!谁知赵大人在外威名显赫,家中却有一河东狮,翌日赵大人来应卯,左眼鲜红、右眼乌青,好个五光十色的老来俏。”
“赵大人一生如履薄冰,早有耳闻,”容瞻扼腕叹息,微笑,“除此之外,还听到别的趣事没?比如,迟聿大战告捷,即日返京,成行前特要前去踏沙城祭拜迟老将军的遗骨?”
“迟聿是想发疯,全仰仗颜嗣音把他按下了。迟老将军是陛下一桩心病,迟聿若真敢去,前脚入城,后脚就能和他爹做邻居,以后踏沙城就是迟家祖坟,儿子老子都埋一处。”
殷照火一口官话虽然说得抑扬顿挫,但内容堪称歹毒难听,倒吊着在半空晃悠了一会儿,他整个人若树叶般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唉,”他欢天喜地叹了口气:“谈萤替迟聿筹谋这筹谋那,早晚要跟人跑啦!”
千叶还在打哈欠:“跑?往哪儿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殷照火瞥了他一眼,发现他这张嘴真是大:“小孩,你不懂的。一个人若有心要走,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千叶收回大嘴,挂上好整以暇的假笑。
“怪不得苏伤弦说你是个蛮子,讲话真是狗屁不通。”
他两人一句话不对付,撕扯得天昏地暗狗血淋头,容瞻乱中取静,转眼瞧着窗外风景出神,片刻笑道:“早年给他挑过京中一处宅邸,只是后来……一直也没送出去。他喜欢湖景,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背山临水的一处,为了那间宅子险些跟徐怀真打破脑袋。”
兵部侍郎喜欢抢宅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殷照火一开始当个笑话听,后来脸色就变了:“该不会是城西那间……”
容瞻不阴不阳地看了他一眼。
殷照火毛骨悚然。
当初他在京中无处落脚,挑三拣四看上城西临湖的一处宅子,成天蹲在房梁上跟容瞻讨地契,最后被容瞻一箭射下来,堪称宁王派系险些决裂的至暗时刻。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下巴。“哦,老婆本。怪不得提都不让提,一提就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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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萤贵为谈国公二子、宁王府半个主子,又深蒙圣眷,生辰收礼收的手软。
李福带来一份皇帝手谕。
“镇南王一去,陛下手边一时也找不出个可用可信的人,公子若是有心,只将弗州的盐、铁两道料理清楚,这才不负陛下所托。”
谈萤一不嫌钱多二不怕事多,笑道:“食君之禄,当效犬马之劳。有劳公公,待日我自当入宫谢恩。”
李福知道他是个明白人,又说了几句吉利话,拿了赏钱便退下了。
不多时燕王府的礼送到,东西盛在精雕细琢的白玉盒里,谈萤心里有所猜测,打开瞥了一眼,冷笑:“果然。连盒子拿下去一块儿砸了,送给——”
他顿了顿,忽然改口:“等等,东西砸了,盒子留下。去给燕王递个信,就说这礼我收下了,改日定会回他一份厚礼。”
亦奇捧着盒子去了库房,正要把里头东西物取出,目光一下子被牢牢钉住。
这是……
那物什约莫婴儿小臂粗细,通体雪白,触手温凉,头部雕刻得惟妙惟肖,俨然是花了心思的行家之作。
……燕王容瞬,果真是荒唐无度!
亦奇苦不堪言,寻了个四下无人的僻静处,忙不迭把东西砸了个粉身碎骨。
按照旧例,王府设私宴。谈萤连连几日都梦见以前的事,一池静水被搅浑了似的不得安宁。
小时候在谈国公府没人给他过生辰,后来在东宫,小厨房专门记着日子给他做好吃的,容瞻不知从哪儿搜罗些奇巧的小东西哄他高兴,后来连太子玉佩都给了他,满身满心上下简直什么都想摘给他。
丹霄都笑:殿下是昏了头。
桌子底下容瞻悄悄牵着他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含着笑说:我乐意。什么都给他,我都乐意。
临开宴苏伤弦四处找人,最终在厢房里找见了谈萤,文绉绉地又在教两只鹦哥儿念诗,这次念的是: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
小红想必是文人转世,快嘴快舌,而小绿摇晃着一身流光溢彩的翠羽,十分美好,倘若是个哑巴就更美好了。
苏伤弦心道鸟生识字忧患始,诗念多了鸟都气死了怎么办,上前去抓着谈萤就要走;奈何谈萤那张脸生得太好了,他稍微沾染一点儿烟笼寒水的愁情,苏伤弦看一眼就觉得心肝儿也跟着碎成一地。
他只得一边捡自己的心肝儿一边道:“你心里难过?好啦,又活过一岁,应该高兴才是!三年前永州水患,我家中一十七口人全部去了,只有我活下来,所以我想,活着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这句话实在是非常灵巧而难听,亦奇怒道:“呸呸呸!我们公子生辰,你净说这死啊活啊的话,忒不吉利!”
苏伤弦本是难得的好心,如此便觉得自己一片善心喂了狗:“难不成我说了,活人就要死,死人就能活?”
他们两人文韬武略相得益彰,打起来也是一般的热闹,谈萤看了会儿热闹,攒够了一身的人气儿,很尽职地去晚宴上当花瓶。
晚宴过后他抿了两口酒,坐在院子里看花赏月。
天尚寒,百花未开、春草不生,真是个适合赏花的季节。
过了会儿,对影成四人,颜江雪在他身边坐下。
谈萤还是看着月亮,表情是爱搭不理的,却主动找话说:“前儿年关,大家都送礼,你都收了。唯独我给你送金子,你又给我原封不动送回来,什么意思呢,跟我扯上干系,就这么不情不愿的?”
颜江雪摸了一下他的手,冰凉凉的,于是拿裘衣把他当粽子裹了起来:“我可不敢再收你的金银。上回叫许烈看见了,又参我结党、又参我受贿,陛下召我去问话,我又不想没得官做,只好说是你发疯非要给我下聘。”
谈萤:“……”
他喝了酒偶尔露出一点呆呆的模样,真是可爱,颜江雪眉眼弯弯地笑:“仔细回去看礼单吧!我给你带的古籍多半是从翰林世家手里搜罗来的,真是……今年唯一一次逾矩收了东西就是因为你!你还缺什么?再要别的,我也拿不出来了。”
谈萤低着头撕了会儿袖子,鼻子酸酸的,颜江雪待他是好。他半真半假地笑:“你有权啊侍郎大人!我有什么?陛下再纵容我,也不肯给我实权,我想做事只能靠求人。”
这话大不敬,颜江雪不想哪天忽然就丢了官,吓得赶紧捂他的嘴;谈萤本来就半醉不醉的,忽然起了坏心,故意用舌尖撩了一下他的掌心。
颜江雪脸上瞬间红了一片。
玉似的美人,嗔怒时也是宝光华绽,谈萤笑成一团往他身边蹭,颜江雪趁势摸了摸谈萤的脸,忽然觉得谈萤娇声娇气的也挺好玩,像只小猫崽。
谈萤贴在他身上笑够了,两人一道看着月亮。雾蒙蒙的天顶里只有渺茫的昏光一片,蓬松荡漾地浮着,漫天漫地堆满了柔光的纱。
谈萤许是真醉了,细声细气道:“你待我好,容瞻待我不好。”
颜江雪:“……宁王妃,你放尊重些。”
谈萤不理他:“我前几日总做梦,都是以前的小事,只是梦醒了心里总是忍不住想,这纸婚书是我亲自求来的,彻底断了容瞻复太子之位的指望,他生我的气也是应该。”
从颜江雪的肩头抬起脸,他表情有一点茫然的空白,眼珠湿润润的。
“我以为他生气也只是一时,总不会一直怨我。可是从前的事原来已经过去,人是没办法回到从前的,这么多年我竟然没有真正明白过……我好像还是活在很多年前的东宫,因为那是一生最快乐的时候,所以我只想活在那段日子,永远不要走出来。”
其实他还这样小,世上有什么看不穿的,也是寻常。
颜江雪几乎要叹气了:“你这样的人,原来也说蠢话,也做傻事。”
谈萤低头抹了一下眼睛,没说话。
“长大了,”颜江雪给他整了整衣角:“不想那些。要是一辈子只活那么一小段好日子,反反复复都是一样的事,也会嫌无聊的。”
静了片刻,谈萤低声笑起来:“好日子怎么会嫌无聊?”
颜江雪拍了一下他的腿:“贪心。”
天顶的云雾叫风摇散了,清辉细雨似的铺洒,尘世澄澈、透亮、明净,纤毫毕现,谈萤心里也忽然亮得透彻。
他说:“我就是贪心。我就是想跟他……一辈子都和那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