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Shadow Bind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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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的秋天，姜岁桉第一次尝到“影子”的滋味。
味道是咸的，混着眼泪和廉价彩虹糖黏腻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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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城机械厂附属幼儿园的午后，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亮的方格。孩子们挤在角落的玩具区，争抢那辆唯一还能滑动的红色塑料小汽车。
姜岁桉站在人群外围。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袖口有母亲仔细缝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像一条蜈蚣。
这是表姐穿剩的衣服，到她身上还是大了些，裙摆几乎盖住膝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塑料凉鞋——左脚鞋带的搭扣坏了，用一根白色尼龙绳粗糙地系着。
“喂，姜岁桉。”
声音从头顶传来。她抬起头，看见林小胖圆鼓鼓的脸。他是班里的“孩子王”，因为爸爸是厂里的小领导，总有好吃的零食和新奇的玩具。
“你爸爸呢？”林小胖问，手里举着一袋刚拆开的彩虹糖，糖粒在透明包装里闪着人造的鲜艳光泽。
姜岁桉抿了抿嘴唇：“爸爸上班。”
“骗人。”林小胖凑近一步，其他几个孩子也围过来，“我妈妈说，你爸爸不要你们了，跟别的阿姨跑了。”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重。
姜岁桉感觉喉咙发紧，她想说不是的，爸爸是去外地挣钱了，妈妈说的。可话堵在喉咙里，变成细微的颤抖。她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裙摆，指节泛白。
“你没有爸爸！”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尖声说。
“你妈妈是扫厕所的！”另一个男孩跟着喊。
“扫厕所的！扫厕所的！”
童声汇成嘲笑的浪，一下下拍打过来。姜岁桉站在原地，像被钉在水泥地上的枯叶。
她看见那些孩子咧开的嘴里有蛀牙的黑洞，看见他们手中挥舞的彩虹糖，看见阳光里飞舞的灰尘。
然后她看见了他。
温止寒。
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图画书。那是园长特意从家里拿来给“聪明孩子”看的精装绘本，封面烫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其他孩子都在吵闹时，只有他安静地坐着，白衬衫的领子挺括，侧脸线条在六岁孩童中已显出过早的清晰。
他甚至没有抬头。
只是翻过一页书，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姜岁桉突然希望他能抬头看一眼——哪怕只是嫌吵的一瞥，或许就能让这些声音停下来。可他只是专注地看着书，仿佛周围的一切，包括她的难堪，都与他无关。
“你说话啊！”林小胖推了她一下。
姜岁桉踉跄后退，左脚松垮的凉鞋绊了一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水泥地的粗糙透过薄薄的裙子摩擦皮肤，火辣辣的疼。嘲笑声更大了。
她终于哭了。
眼泪滚出来，烫得吓人。她用手背拼命擦，却越擦越多。视线模糊中，她看见温止寒合上了书。
他站起身。
阳光在他身后，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朝着这边走来，脚步不紧不慢。嘲笑声渐渐低了，孩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在这个幼儿园里，温止寒是特别的存在——他父亲是刚调来的工程师，母亲是音乐老师，他聪明、干净、会说简单的英语单词，连园长和他说话都会微微弯腰。
他停在姜岁桉面前。
低头看着她。
姜岁桉仰起脸，泪眼朦胧中，看见他逆光的脸，看不清表情。她心里生出卑微的希望：他会拉她起来吗？会像故事书里的王子那样，对欺负她的人说“不许这样”吗？
温止寒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转向林小胖，伸出手：“糖。”
林小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彩虹糖袋递过去。温止寒接过，从里面捏出两颗——一颗紫色，一颗橙色。然后他把剩下的糖袋扔回给林小胖，动作随意得像扔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接着，他在姜岁桉面前蹲下。
距离很近，姜岁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和自己家洗衣皂完全不同的清新气味。她屏住呼吸，看着他白皙的手指捏着那颗紫色的彩虹糖，递到她面前。
“你哭的很吵。”他说，声音平淡，没有温度，“吃糖，别哭了。”
姜岁桉呆呆地看着那颗糖。糖粒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一颗小小的宝石。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指尖碰到他手指的瞬间，像被微弱的电流划过。
温止寒站起身，把另一颗橙色的糖放进自己嘴里，转身走回座位。从始至终，他没有看林小胖他们一眼，也没有对姜岁桉多说一句话。
但嘲笑声已经停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林小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其他人散开了。玩具区重新响起吵闹声，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姜岁桉还坐在地上。
她摊开手心，看着那颗紫色的彩虹糖。糖纸在掌心里窸窣作响，折射着细碎的光。她慢慢剥开糖纸——动作很轻，怕弄坏了——然后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人工香精的浓烈味道，混合着眼泪的咸涩。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颗彩虹糖。
也是她第一次明白，有些庇护，不是出于善意，只是施舍者嫌噪音打扰了自己的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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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时，母亲来接她。
母亲穿着机械厂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有洗不掉的油污痕迹。她蹲下身，摸了摸姜岁桉的头发：“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姜岁桉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妈妈，温止寒……给了我一颗糖。”
母亲的手顿住了。
几秒后，她继续整理姜岁桉的衣领，声音很轻：“岁桉，咱们家和温家……不一样。温叔叔是工程师，温阿姨是老师，咱们要记得人家的好，但不能老是麻烦人家，知道吗？”
“他没有麻烦。”姜岁桉辩解，“他只是给了我一颗糖。”
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家妈妈给你蒸鸡蛋羹。”
回家的路上，姜岁桉频频回头。
她看见温止寒被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接走——那是他母亲，头发挽得整齐，笑起来眼角有温柔的细纹。她牵起温止寒的手，低头和他说着什么，温止寒仰着脸回应。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岁桉低头，看着自己和母亲交叠在地上的影子。母亲的影子有些佝偻，她的影子小小的，紧紧依偎在旁边。
她忽然想，如果能变成温止寒的影子，是不是就能一直站在他身后，被同一片阳光照耀？
哪怕只是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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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姜岁桉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真的变成了一道薄薄的、灰色的影子，贴在地面上，紧紧跟在一个发光的身影后面。她追得很累，可那道光是向前走，从不回头看她。
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悄悄爬下床，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那是母亲从厂里拿回的废弃报表纸订成的，背面有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仔细地画下一颗糖。
画得不太圆，但她认真涂上了紫色。
然后在旁边，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写下：
“温止寒给的糖。”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把本子合上，塞回书包最里层。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不知道，这个记录的习惯，会持续十五年，直到那个本子写满他的痕迹，直到她自己被那些痕迹压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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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二十四岁的姜岁桉躺在病床上，胃部传来的剧痛让她蜷缩成虾米。冷汗浸湿了额发，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意识模糊中，她忽然想起那颗紫色的彩虹糖。
想起六岁那年午后，温止寒逆光蹲在她面前的样子。想起他平淡的“你哭的很吵”，想起那颗糖在她嘴里化开时，甜到发苦的滋味。
原来有些毒，从第一口就是甜的。
原来影子的一生，从第一次渴望靠近光的那一刻，就已经写好了结局——注定追逐，注定卑微，注定在光的背影里，耗尽自己全部的形状。
止痛药的药效终于上来。
疼痛退潮般缓缓散去，留下疲惫的虚脱。姜岁桉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病房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微弱的红光。
她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握了握。
仿佛还能感觉到，那颗糖纸在掌心窸窣的触感。
仿佛还能看见，六岁的自己坐在地上，仰望着那道居高临下的、施舍的光。
然后她松开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有哭。
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下一轮疼痛的来临。
像等待一场早已习惯的、无声的凌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Shadow Bind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