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潮》阿毛的花

32、第 32 章 顾行策

　　越野车的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直接穿过中层西区，从基地西侧的小门开出去了。

　　声音很快被风吞没。

　　越野车离开基地之后，道路很快变得破碎。原本的柏油路被真菌侵蚀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塌陷严重，露出下面被菌丝掏出的空洞。

　　车子在这种路面上行驶，却异常平稳。

　　顾行策的驾驶技术很好。他几乎不需要减速，每一次的避让都精准到像提前预判过。

　　“老周，任务资料看了吗？”顾行策忽然开口。

　　“看了。”老周点头，“B级区域，废弃商贸中心，三天内连续出现三起军方小队失联事件，初步判断为精神型污染源。”

　　“幻觉型的。”顾行策补充。

　　“这种东西最麻烦了。”老周眉头皱了皱，语气稍微严肃了一点，“真不明白，我又晕车，对这种节点又没有太多用处，为什么非要派我来。”

　　崔知安没有说话。

　　昨晚他看过资料。所谓“幻觉型节点”，并不是直接攻击型。

　　它不会像大部分爆发型节点那样制造大规模菌潮攻击，它的攻击方式是——制造认知偏差。让人看到“不存在的东西”，或者看不到“真正存在的东西”。一旦进入影响范围，判断就会逐渐被扭曲。方向感消失、队友变成敌人、出口变成死路。很多人不是被杀死的，而是被“误导”着走向死亡。

　　“之前失联的小队，有回收记录吗？”崔知安开口。

　　“没有。”顾行策说，“只在边缘找到了一点装备残骸。”

　　“没有尸体？”崔知安问。

　　“没有。”

　　车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尸体，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是被完全吞噬。

　　要么还“活着”。

　　只是已经不再是人了。

　　幻觉型节点一般本身没什么物理攻击力，所以需要控制很多感染体来自护。

　　老周咳了一声，“我先说一下我这边的情况。我负责感知范围扫描，但提前说清楚，这种幻觉型节点，对我们感知型是有干扰的。”

　　“我能感知到‘存在’，但不保证感知到的东西是‘真实的存在’。”老周苦笑了一下，“明白的说，我可能也会被骗。”

　　顾行策点头，“可以接受。”

　　他又看向后视镜，“你呢？”

　　这是在问崔知安。

　　“我不受影响。”崔知安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前排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顾行策的眼睛颜色没有变化，但他的视线在崔知安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一点。一个精神控制型的特异感染者，对人的细微反应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这么确定？”他问。

　　“嗯。”崔知安没有解释。

　　他没有说原因。但他心里很清楚——他的感知方式，和普通的特异感染者不一样。他不是通过视觉、听觉，甚至不是通过单一的“感知能力”。他更像是在“读取”，读取空间里的信息，读取生物的状态。那种东西，很难被“伪造”。

　　顾行策收回视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三个半小时后。

　　越野车停在了一片废弃商业区的边缘。

　　远处是一整片塌陷的建筑群。玻璃幕墙早已碎裂，钢架外露，像一具被啃噬消化过后剩余的骨架。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细小孢子，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到了。”顾行策关掉引擎。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三个人没有立刻下车。老周先拿出仪器，调整参数，屏幕上开始跳动一些不规则的波形。

　　“有东西。”他说，“范围很大，至少前面三栋楼在它的覆盖里。”

　　“核心的位置？”顾行策问。

　　老周皱着眉，“不稳定……像是在移动，又像是同时存在于多个点。”

　　顾行策轻轻“啧”了一声，“典型幻觉型啊。”

　　他推开车门，“下车。”

　　落地的一瞬间，顾行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通常情况下风是有方向的，但这里的风——是乱的。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吹过来。

　　老周抬眼看向前方。那一瞬间，视线中的画面轻微地“晃”了一下，像是信号不稳定的屏幕。下一秒，一切恢复正常。

　　“已经开始了。”老周叹了口气。

　　顾行策没有说话。

　　他从腰间抽出短刀，另一只手握住枪。动作干净利落。

　　“规则很简单。”他说，“三个人，保持视线内距离，不要分散。看到异常，不要第一时间相信自己的判断。如果出现冲突判断——”他回头看向崔知安，“听他的。”

　　老周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行。”

　　崔知安没有表态。但他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进入第一栋楼的时候，光线明显暗了下来。大厅里满是倒塌的货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败味。

　　“这边。”老周指了一个方向。

　　崔知安却没有动。

　　“那边是死路。”他说。

　　老周一愣，“不可能，我感知到那边——”

　　“假的。”崔知安打断他。

　　空气安静了一瞬。顾行策看了两人一眼，没有犹豫，“走另一边。”

　　老周咬了咬牙，也跟上。

　　三个人换了方向，刚走出不到二十米，老周的仪器忽然发出“滴”的一声。他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刚才那边……是空的。”

　　他背后瞬间出了一层冷汗。如果刚才他们真的走过去——很可能已经踩进塌陷区，直接掉进下面的菌巢。

　　顾行策笑了一声，“看来你的判断确实没问题。”

　　他看向崔知安，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之外的东西。

　　“继续带路？”

　　崔知安没有回应，但他的脚步已经在往更深处走。

　　越往里走，幻觉越明显。墙壁在此起彼伏地“呼吸”，地面时而变成液体一样的质感、时而又像海绵。甚至——人影。

　　在第二层的楼梯口，崔知安看到了一个人。

　　阮泽。

　　他站在楼梯上，手里还拿着一杯水，像是在等他。

　　“你怎么在这？”楼梯上的那个人开口。

　　声音和阮泽一模一样。

　　老周也看见了，“这是不是——”

　　“假的。”崔知安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下一秒，直接拔刀。

　　刀光一闪。

　　“阮泽”的身体从中间裂开，没有血。只有一团扭曲的菌丝，在空气中迅速溃散。

　　这个节点还会搞虚实结合。

　　老周倒吸了一口气。

　　顾行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幻觉，而是因为崔知安的反应速度和对“真实”的判断力。

　　“你真的一下都不犹豫？”顾行策问。

　　崔知安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顾行策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他的意识微微向外扩散了一下。作为一个精神控制型特异感染者，他的道德底线是不会偷偷入侵他人精神。但他人外扩出来的生物的意识波动，很难主动屏蔽掉。一般人的意识边界通常模糊可变，但崔知安的意识边界异常清晰、稳定，像一个密封的容器，没有任何渗透进来的痕迹。

　　起码不像一个正常人类。

　　有意思。

　　第三层。

　　崔知安忽然顿住脚步。

　　“老周跑了。”崔知安低声，“大概是被幻觉骗了。”

　　顾行策回头，身后空空荡荡。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他试着用精神意识去感知老周的位置——能感知到，但老周在快速移动，方向和他们正在走的路径完全相反。

　　“啧。”顾行策皱了皱眉，“继续走。我有感觉，核心就在附近。”

　　再往上，楼梯断了。两个人只能从塌陷的楼板缝隙间翻上去。

　　第四层的结构保存得相对完整，但空气中孢子的浓度骤然飙升，几乎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崔知安感到了舒适。

　　然后崔知安停住了。

　　不是因为幻觉。是因为前方出现了“人”。

　　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

　　他们穿着军方的制式作战服，装备齐全，但行动姿态不对——太僵硬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操控着。他们的眼球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菌膜，瞳孔涣散，但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崔知安和顾行策。

　　“是之前失联的小队。”顾行策低声说。

　　感染者。

　　被节点控制了的感染者。

　　他们没有冲锋，没有嘶吼。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然后同时举起了枪。

　　崔知安侧身闪入一根承重柱后面。子弹打在混凝土上，碎屑飞溅。

　　顾行策没有找掩体。

　　他站在那里，眼睛微微眯起。他的意识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铺展开去，覆盖了整条走廊。

　　精神控制型特异感染者的核心能力，不是制造幻觉，不是读心——是“介入”。介入目标的意识，介入神经信号的传递，介入大脑对身体的指令。

　　他选定了最前面那个感染者。

　　一瞬间，他的意识切入了对方残存的精神中。感染者的意识已经被节点吞噬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有本能和节点赋予的指令。顾行策做的是更简单的事：破坏。

　　把感染者仅剩的精神意识破坏掉。

　　相当于切断了它接受指令的路径。

　　最前面那个感染者突然僵住了。他的身体失去了指令来源，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直直地向前栽倒。

　　这不是什么精细活。

　　顾行策的意识像流水一样扩开，走廊里的感染者像串联的灯泡，几乎在同时倒下。

　　他的眼睛颜色没有变化，淡定的用短刀，插/入那些瘫痪感染者的核心。

　　这种方式其实更适合对付人类。

　　精神意识没了，人就没了。

　　但感染者，精神意识消散后，等躯体缓过来了，还能接着动。

　　还得补刀。

　　崔知安从柱子后面探出视线，默默看着顾行策补刀。

　　刚才，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感染者，在没有任何外力接触的情况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倒地。他们的身体还在动——肌肉还在抽搐，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扣动扳机，但没有一个能站起来。

　　直到被刺穿核心。

　　顾行策破坏掉最后一个核心，走廊里已经躺满了感染者尸体。他偏头看向崔知安，嘴角微微上扬，“怪没眼色的，根本不帮我一下，你这样对象能好好跟你好吗？”

　　“走。”

　　第四层尽头是一扇门。

　　门板上布满了细密的菌丝，像一层活着的皮。隔着门板，能感觉到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脉动”，频率和心跳接近，但更慢、更沉。

　　顾行策没有立刻动。他看向崔知安，“有问题吗？”

　　崔知安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

　　“有。”

　　“什么问题？”

　　“门后不是一个点。”他说，“是很多。”

　　空气骤然一紧。

　　“什么意思？”顾行策问。

　　“它在分裂。”崔知安说，“或者说——它本来就是群体。”

　　顾行策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问题不大。”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准备动手。”

　　门被一脚踹开。

　　下一秒——整个房间“活”了过来。

　　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部是菌丝。密密麻麻，像一整片神经网络。而在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像是一个半透明的大脑，表面不断鼓动，每一次脉动都会向四周扩散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不是声音。是意识层面的冲击。

　　“欢迎。”

　　一个声音同时在两个人脑子里响起。不是通过空气，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

　　“留下来。”

　　“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下一瞬间——世界开始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