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潮》阿毛的花

20、第 20 章 无声的屠杀

　　阮泽和崔知安继续向工业区深处前进。

　　道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废弃厂房像受到惊吓的野兽，蜷伏在灰黄色的天光下。

　　菌丝的密度比市中心低得多，但分布却更有规律。不是随机蔓延，而是沿着墙壁的裂缝、管道的走向、地面的凹陷，形成一条条清晰的“脉络”。

　　“它们在利用人类留下的基础设施。”崔知安一边走一边语音记录，“管道是现成的通道，墙壁裂缝是天然的庇护所。它们在适应我们的城市，而不是简单地覆盖它。”

　　阮泽视线扫过周围。

　　忽然，他停下脚步，视线停留在右前方。

　　一栋六层的废弃建筑矗立在空旷的厂区内，外墙的菌丝覆盖率远高于其他楼，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暗黄绿色。恶绿色的菌索从窗户涌出，又在墙外垂下，像无数条静止的瀑布。

　　但最奇怪的是，那栋楼周围的菌毯，反而比其他地方稀疏，形成了一圈诡异的“真空带”。

　　崔知安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眉头微微皱起：“不符合真菌的扩散规律。”

　　两人对视一眼。

　　“我进去看看，你留在这里。”

　　“不。”

　　两人检查装备后向那栋楼靠近。

　　走近了才发现，这栋楼曾经有过门，但现在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门框上残留着被暴力破坏的痕迹——不是真菌留下的，是人类留下的，撬棍和斧头的砍痕。

　　崔知安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楼内的黑暗。

　　第一眼看到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大厅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更准确的说，是残骸。

　　那些有血有肉的人，现在只剩一副副不全的骨架和褴褛的衣物。残骸表面附着着一层薄薄的、干涸的菌膜，血肉完全消失了。

　　“似乎哪里有问题。”阮泽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他们死得太整齐了。”崔知安一语道破，“像同时死亡。”

　　阮泽蹲下查看其中一具残骸。骨头表面没有啃咬痕迹，也没有被暴力破坏的迹象，“不像是被袭击了。”

　　崔知安盯着残骸上的菌膜，“神经抑制性孢子云。”

　　“吸入后3-5分钟内意识模糊，十分钟之内呼吸衰竭。”崔知安说，“如果是变异的菌株，孢子的神经抑制性可能更强。浓度应该很高，外面的菌毯都更稀疏了。”

　　阮泽看向那些残骸。

　　他们死的时候，可能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前一秒还在说话、走动、做着自己的事，下一秒就倒下去，再也没醒来。

　　“刚死没几天。”崔知安蹲下，用刀尖轻轻拨开一具骨架上的菌膜，“真菌还没来得及完全分解骨骼。按照目前的温度，完全分解还需要四天。这些人死亡时间应该在三天以内。”

　　三天。

　　也就是说，在他们到研究所的时候，这里还有人活着。

　　两人继续向里走。

　　楼梯间的情况更清晰了。每一层都有倒下的尸体，姿势同样整齐。有些人倒在台阶上，有些人靠在墙边，有些人在床上——他们死在自己最后停留的位置，没有挣扎，没有逃跑。

　　墙上残留着人类生活的痕迹——用炭笔写的字迹、划痕、甚至还有歪歪扭扭画的“正”字记录生活天数。

　　像小孩子的笔迹。

　　完整的两个“正”字。

　　下边还有小孩歪歪扭扭的涂鸦，两个大人，一个小人，一朵花，一个太阳。

　　阮泽盯着墙上的那些图案，心里一阵发凉。

　　二楼，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倒在走廊中央，身边散落着几把枪。

　　崔知安走过去查看。

　　枪身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脆化层——矿化腐蚀。他用刀尖轻轻一碰，金属片簌簌落下。

　　“腐蚀了。”崔知安说，“真菌分泌物有强酸性。这些枪已经不能用了。”

　　阮泽看向其他武器。枪支、匕首、甚至还有几颗手榴弹。数量很多，屯放在靠边角的地方，全部被腐蚀得面目全非。那些人带着武器躲进这里，以为能保护自己和家人。

　　但真菌根本不需要正面攻击。

　　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夜晚，一阵无声的孢子。

　　三楼、四楼、五楼，每一层都有尸体。阮泽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多人。看遗留物件，可能有军人和科研人员。

　　五楼的情况开始变化。

　　这里不再是普通的居住区，而是被改造过的空间。几个房间的墙壁被砸通，形成一个大开间。里面摆放着简陋的实验设备——显微镜、培养皿、几个改装过的保温箱，还有一台手提电脑，合着放在一张焊接的金属桌上。

　　“实验室。”阮泽念叨。

　　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翻开屏幕居然亮了。

　　电池电量还剩6%。

　　崔知安接过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调出硬盘里的文件。大部分已经损坏，无法读取。他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在某个隐藏文件夹里，找到了一段熟悉的文件。

　　文件名：彼岸花计划_概要_密级AAAAA

　　阮泽凑过去，两人一起盯着屏幕。

　　文件打开，内容支离破碎，大部分是乱码，但有一些段落还能辨认：

　　“……项目代号：彼岸花。合作方：卡利国防战略第七能源部、普菲兹生物制药、GK联合生物研究所。核心目标：利用……实现人类细胞层面的强化与修复……”

　　“初步……特定菌株能显著提升实验体的细胞再生速度，伤口愈合时间缩短67%，肌肉密度增加23%……”

　　“……副……认知功能改变，情感反应减弱……击性增强……”

　　“……第二阶……基因编辑筛选可控菌株。目前已培育出三代变异体，其中‘彼岸花-7’表现出最佳平衡性……”

　　“……GK研究所提出质疑，要求暂停实验。经协商，彼岸花计划终止。”

　　“20……彼岸花计划秘密重启，‘彼岸花-7’早已被秘密迭代至‘彼岸花-11’……出现不可控扩散迹象。建议立即销毁所有样本。但能源部负责人坚持保留，认为仍有军事价值……GK研究所明显被排除在计划之外”

　　“……事故报告：9月3日，实验室发生泄漏。所有人员在72小时内出现感染症状。隔离无效。请求——以下内容无法读取——”

　　文件到此戛然而止。

　　崔知安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阮泽看到，他的指节微微泛白。

　　“你父母的死。”阮泽轻声说，“真的不是意外。”

　　崔知安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关闭文件，试图打开其他文件夹。但电脑电量耗尽，屏幕黑了下去。

　　寂静中，只有窗外的风声。

　　阮泽环顾这个简陋的实验室。那些培养皿早已干涸，显微镜的镜片上落满灰尘。保温箱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墙角堆放着几个空罐头盒和儿童玩具——一个小小的塑料汽车，一只毛绒兔子。

　　他们带着孩子躲在这里。

　　那些孩子也在楼上，倒在某个角落，无声无息。

　　崔知安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手绘的表格，记录着日期和数字。字迹工整，但越往后越潦草。

　　“第3天，开始出现幻觉。”

　　“第7天，无法入睡。”

　　“第9天，我听到它们说话，我要过去，我要加入它们。”

　　最后一行的字迹几乎无法辨认：“它们在等我回去。”

　　阮泽看着那张表格，想象那些人最后的日子。

　　推测他们可能是从研究所逃出来的研究员，带着家属，跟着几个同样逃出来的军人。他们以为找到了安全的地方，以为能活下去。他们甚至还在继续研究——试图找到对抗真菌的方法，或者，试图完成那个被中止的计划。

　　这样的组合，肯定知道真菌不需要正面进攻。

　　那些枪支弹药又是用来防什么的？

　　无论是什么，很明显他们防备的东西没来。

　　在一个安静的夜晚，一阵无声的孢子，就平静的要了所有人的命。

　　在确认所有人死亡之后，开始缓慢地、有条不紊地分解这栋楼里的一切。

　　没有暴力的场景，没有激烈的对抗，柔和的走向消散。

　　“彼岸花。”阮泽低声问，“引导死者走向轮回的花。他们给这个计划取这个名字，是因为知道它会带来什么吗？”

　　他的视线从，看向崔知安。

　　“你父母的死，研究所的关闭，这场灾难。”阮泽说，“真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是人为的，你一早就开始怀疑了，对吧？”

　　崔知安没有说话。

　　阮泽走到他跟前，伸手拉了拉他的小臂。

　　窗外，灰黄色的天光渐渐变暗。又一个黄昏即将来临。

　　“我们得走了。”阮泽最终说，“这里不安全。那些菌丝说不定只是暂时安静，不代表它们不会醒。”

　　崔知安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简陋的实验室，看了一眼墙上的手写表格，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只毛绒兔子。

　　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但在离开前，阮泽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那个手写表格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像某种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