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路》涩扶

63、太阳 真正的太阳

　　不出意外，第二天还是林照鹿先醒。

　　现在她的经验也足了些，知道每一次宋矜度和自己睡在一起时，醒的都会晚一些。林照鹿也不急着起床，睁眼后第一件事，是活动一下自己的胳膊，然后低头看一眼宋矜度的睡颜。

　　“嘶……今天怎么跑到这个位置来了……”不太对劲，一般他的头都在枕头上，很少有主动跑到她怀里来的时候。

　　虽然不太理解宋矜度为什么这么做，不过，林照鹿还是温柔地抚摸了两下他的头发，把他抱在怀中，轻轻晃了晃。

　　也许是因为到了年纪，林照鹿身上有一种成年女性特有的香味，很令人安心。被抱在怀里的男人没醒，嘴角却还是往上抬了几个弧度。

　　这一贴，梦都做美了……

　　等两人换好衣服，准备下楼吃点热乎早饭时，秦未晞和宋星辰也刚好从各自的房间出来，和满面春光的宋矜度碰了个面。

　　宋星辰暼了一眼走路都在飘的儿子，头一次有一种想要在他面前逃离的感觉。

　　秦未晞原本想看一眼儿子的表情，但余光瞟到宋星辰在那儿，又懒得把视线投过去了。

　　反而是林照鹿，她背着手，站在宋矜度身后，左看看宋星辰，右看看秦未晞，若有所思。

　　女人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她眨了眨眼，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这两个人，有、问、题！

　　根据林照鹿这么多年在林家生活的经验，爸爸妈妈吵架的时候，就是这样避嫌的！

　　她想起了自己还在上初中时，林父林母的一次小吵。

　　前一天，林父惹林母生气了。那天林母在厨房洗碗，林父在门口溜达，完全不敢进去搭话。

　　门口还站着三个小朋友，林照荼皱着眉头，薛昔时单挑着一边的眉毛，林照鹿表情兴奋。

　　“爸爸，你上！”林照鹿按着林父的肩膀，要把他往厨房里推。

　　“嘿嘿嘿，让我酝酿酝酿……”林父傻笑着，一边搓手一边摇头。

　　“叔叔，相信你自己！”薛昔时也在旁边怂恿，“你要知道，阿姨现在肯定在等你去哄她呢！”

　　两个人都这么说，林父有点动摇了。

　　“那……那我……”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林照荼——家里最靠谱的孩子身上。

　　她一向很稳重，这时却也学着薛昔时的样子，半倚在墙壁上，装作正在沉思：

　　“嗯……我觉得有道理！爸爸，去吧！”

　　在厨房洗碗的林母听到了四个人所有的对白，其实早就消气了。

　　只不过，需要林父先给个台阶。

　　林父笑嘻嘻凑到她身边时，后面的林照鹿先撑不住气，刚要嗷嗷叫起来，林照荼一把捂住她的嘴。

　　薛昔时看见林照荼这么配合，也连忙薅住林照鹿的胳膊，不让她乱动。

　　“……”林照鹿委屈地左右看了看，这两人也太默契了点。

　　最后，在三个小朋友的助攻下，林母很快就原谅了林父。

　　……

　　秦未晞和宋星辰也是一样的，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和好的契机！

　　林照鹿灵机一动，从宋矜度身后走了出来，故作轻松地往他们三人前方走了几步。

　　“欸，宋矜度，我发现你长的和叔叔阿姨真的很像。”

　　被点到名的男人有点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宠溺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亲生的，长的不像不是见鬼了？”

　　“我想看看你小时候的照片，那会长的就和现在差不多了吗？”林照鹿扶着扶手，倒退着下楼。

　　“这么一看，叔叔真是英俊。都说法拉利老了也是法拉利，叔叔这种，得是限量款级别的。”

　　她一脸认真，往宋星辰面前凑了凑。

　　宋星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躲一个比自己儿子年纪还小的小丫头。

　　可能是远古记忆被唤醒的缘故，莫名的，他的心跳速度加快，呼吸也有些不顺畅。

　　是……是宋晨曦带来的恐惧！

　　小时候带宋晨曦这个捣蛋鬼带多了，她一出现这样的前摇：夸人、谄媚、眼睛弯的和月牙一样，准没好事等着宋星辰。

　　林照鹿也发现，宋星辰居然在躲她。

　　她干脆又往上走了几步，宋星辰连连后退，也不说话，看起来居然有些局促的好笑。

　　林照鹿的脸上一直带着甜甜的笑容，旁边的宋矜度看到这一幕，倒是先一步忍不住笑出声了。

　　“林照鹿，你像欺负老人家的恶霸。”

　　秦未晞“噗嗤”一声，她没被宋矜度形容的画面逗笑，反而是那句“老人家”，让她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宋星辰也有今天，明明比她年纪小，被自己儿子喊老人家。

　　听到秦未晞的笑声，被逼后退的宋星辰心中反而轻松了一些。他清了清嗓子，不自然地开口，试图反抗林照鹿的“霸权统治”：

　　“让一让，我要下楼。”

　　林照鹿没有强迫他，她只是又一次躲到宋矜度身后，用在场四个人都能听得到的声音小声蛐蛐：

　　“宋老师，叔叔真是小气。昨天说我不好看，今天我夸他好看，他还不领情。”

　　“真是的，你帮我小小地惩罚一下他！”

　　宋矜度快被林照鹿逗死了，她实在太机灵，每次开玩笑都不会践踏别人的底线，在快要过分的时候就及时收手，然后用宋星辰没有办法反驳的语气撒撒娇，糊弄过去。

　　明明所有人都能听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却没人会怪她。

　　“小林同志，我可拿他没办法。”宋矜度和宋星辰实在太不熟了，甚至宋矜度可以说，他和宋星辰的关系还不如宋星辰和刚相互认识的林照鹿。

　　在感情上，秦未晞比宋星辰豁达很多。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也不再拘泥于他的心到底在谁那儿。

　　他的钱在宋矜度兜里就没问题。

　　宋星辰看着得逞后的林照鹿蹦蹦跳跳跟着宋矜度下楼的身影，心中突然泛起一阵羡慕的情绪。

　　但很快，被宋晨曦支配的恐惧像一走心就会触发的底层代码一样，让他浑身麻了一下。宋星辰挠了挠自己的脖子，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听宋矜度说，阿姨是G市有名的冷美人诶……”吃早饭的时候，林照鹿特地选了秦未晞身旁的座位。

　　比起宋星辰，秦未晞的脾气要好很多。她释然地笑了一下：“早就不是了。”

　　其实宋矜度压根没和林照鹿说过这话，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母亲在G市还有这种头衔。

　　“哪有！阿姨现在更漂亮，而且不光在G市，在S市的名号也是响当当的啊！”林照鹿崇拜地捂住自己的嘴，离秦未晞更近了一点，故技重施，用在场四个人都听得到的声音对她悄悄说：

　　“其实刚进家门的时候，我还以为您是宋矜度的姐姐呢，那么年轻，也就是在家里，我还得喊您一声阿姨，在生意场上约饭碰见了，我是要喊您姐姐的！”

　　没有谁不喜欢听好听话，就算表面上正经、说着不用恭维的人，面对林照鹿这种俏皮的夸奖，也没办法明确拒绝。

　　她年纪小，带着这种善意的无理取闹，并不让人讨厌。

　　秦未晞从来没见过和宋晨曦本人接触过，也不知道她没有生病的时候，是不是这样活泼。

　　她在她死后，也没有明确表达过自己不喜欢她，更没到有她没我的地步，不然，宋矜度是不会每年生日都收到姑姑留给他的礼物的。

　　她明知道，宋矜度喜欢晨曦姑姑，大概胜过喜欢自己这个不称职的母亲，也没有去制止他收礼物，没有限制他思想的自由。

　　“宋矜度，你不行啊。”

　　秦未晞女士听完这句话，潇洒地扬起眉尾。林照鹿终于知道，宋矜度那套痞帅撩人的动作表情是从谁那儿遗传的了。

　　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秦未晞如果没结婚，现在大概是姬圈天菜。

　　她的声音并不特别中性，一听就是成熟的姐姐，尾音上扬，黏黏糊糊苏感十足的强调和宋矜度和她说情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宋矜度不理她，秦未晞还特地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喂，后生仔，你咁渣㗎？（小伙你不行诶~)”

　　“哎呀！”宋矜度脸上带了几分不耐烦，又有一点无可奈何、被挑怒了的嗔怪：

　　“Madam，你話我點唔得啫？（女士，你说我怎么不行了？)”

　　“你混那么久，在人家面前的称呼还是个全名唔——”

　　完全幸灾乐祸，秦未晞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刚才听到林照鹿夸她的话，她心里没有多少波澜。这些年在生意场上，这种场面话也听多了。

　　反而是林照鹿对宋矜度的称呼，让她眼皮一跳。

　　还以为这小子有多能耐呢，为了这个小女友，烟是根本不碰了，跟着人家跑来跑去，鞍前马后端茶倒水。

　　昨天晚上和宋星辰吵完架之后，秦未晞回到自己卧室里，还有心思“考古”一下宋矜度的博客主页。

　　看到那条刻意的要命的博客，亲娘都忍不住“哎呦喂”一声，嫌辣眼睛地关掉了屏幕。

　　真是这样。宋矜度竟没办法反驳。

　　他和林照鹿在一起之后，多半也直呼对方大名。除了有时调情，他会喊林照鹿“心肝”“宝贝”或者“sugar babe”，林照鹿喊他几声“宋老师”，其他时候两人对对方的称呼都是“宋矜度”和“林照鹿”。

　　喊习惯了，他们都懒得改。

　　“嗯嗯！”本来无论秦未晞说什么，林照鹿都在旁边附和，和她站在同一阵营，这次没听懂母子俩方言讲了什么，加上嘴快了一点，也狠狠点了两下头。

　　宋矜度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眼睛：

　　“哇哦，你这都点头啊？！”

　　“嗯？”林照鹿慌张抬头，无辜地看向宋矜度。他大概看出来了，这小捣蛋鬼没听懂他们聊的内容。

　　“我、我……”一物降一物，宋矜度推开椅子，径直走到林照鹿身后，毫不客气地把手往她旁边一撑，霸道地不让她逃跑。

　　他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让林照鹿的脸慢慢转向自己：

　　“没听懂还敢附和？知道刚才我们在说什么吗？”

　　呼噜噜噜，林照鹿使劲摇头。

　　宋矜度脸上的严肃是装出来的，和他靠得很近的林照鹿看出男人眼底藏着的一点点笑意，心放下了大半。

　　她甜兮兮地笑了一下，语气里多了点讨好：

　　“在说什么呀？”

　　“秦女士在讽刺我呢，说我在你这儿混了那么久，还是个全名。”宋矜度冷笑一声，林照鹿不好意思直视他的眼睛，心虚地把目光挪开，看着他闪耀着光泽的黑宝石耳钉。

　　他离她这么近。仔细看，宋矜度还是太帅了。

　　“那不是因为叫顺口了嘛……”林照鹿小声狡辩。秦未晞在一旁，用手架着下巴，有滋有味地看着这两人：

　　“不错，比电视剧里演的好看多了。”

　　宋矜度这张刻薄的嘴，基因出处也很明显了。

　　“my sugar babe，你让我在父母面前很丢脸啊。”宋矜度这句话说完，林照鹿明显感觉到，身后的女人愣了一下。

　　她一下抓住了重点——宋矜度在秦未晞和宋星辰面前提了“父母”这两个字！

　　在其他人家里，这简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称呼自己的父母为“父母”，有什么可惊讶的吗？

　　但宋矜度不一样，他好久没喊过他们“父亲”“母亲”这种称呼了。

　　这句话说完之后，宋矜度自己也反应过来，他刚才没说“秦女士”，而是说了……

　　男人的耳朵居然有点红，有林照鹿在，家庭成员的关系就和加了润滑剂一样，莫名没有那么生涩了。

　　“哇呀！叔叔快救我！宋矜度他太可怕啦！”趁宋矜度愣这么一下的契机，林照鹿“嗖”一下跑宋星辰椅子后面去了。

　　“好好吃早饭。”宋星辰依旧不动如山，可惜椅子后的林照鹿并不罢休：

　　“不要！叔叔你看！宋矜度堵着我，我过不去了！”

　　家里好久没那么吵，宋星辰的脑袋里嗡嗡响。

　　他回过身，想把躲在后面的林照鹿赶走。

　　可当宋星辰回过头，看到没有注意到他回头的林照鹿，正对着宋矜度边笑边做鬼脸的样子，他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

　　这种感觉，和当年小曦不吃早饭，同管家阿姨斗智斗勇的样子——

　　简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