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路》涩扶

52、出差 真的真的没

　　秦女士和宋星辰的关系，从自己有记忆开始就是这样的了。

　　也没人细说他们之间的那点事，反正两人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也有限，这次秦女士把自己喊回去倒是个例外。

　　宋矜度摇了摇头，不打算继续想下去。

　　他们俩的矛盾，让他们自己解决。从小到大没管过他，现在也没资格让他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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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结束了一个策划了很久的项目，产品上线后获得一致好评，有很多忠实买家在底下留评，说就算之前的照见系列不在年轮集团之下，他们还是会默默支持我的。

　　“我看到这条消息，竟然猛地恍惚了一下。是啊，她离开已经将近三个月了。

　　“在这三个月里，她创办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自己的事业，现在……似乎还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我该为她高兴吧，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我也是希望看到她幸福的人其中一员。

　　“直到今天……我在街上看到了一个很像她、但不是她的人。我下意识回想起许多从前两人的往事，原来她从来没有从我的记忆里淡去。

　　“所以，我为什么会让这样一个爱我的人，失望到这种地步呢？”

　　打下这些字，薛昔年将它发到了自己的小号上。这个小号几乎没有粉丝，只是有一天，有一个头像和姓名都是默认的人关注了他。

　　大概是广告，薛昔年想。

　　将手机熄屏，他走出房间，来到五星级酒店后被承包的沙滩上。

　　这次来这个城市，是为了和另一个合作商谈生意。年轮集团这次的决策可谓非常成功，加入了AI科技的玩具很受欢迎，但相应的，价格也高昂了起来。

　　他知道，要获得更高的利益，赚更多的钱，势必要舍弃一部分之前的低端用户。

　　也许因为这里靠近大海，海风迎面吹着他的脸，温度还有些低。薛昔年莫名想到了林照鹿，如果她还在的话，应该会大声制止他这种说法。

　　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给那些买不起昂贵玩具的客户安排一个更有性价比、价格也更合适的平替，虽然不能拥有昂贵玩具全部的功能，但至少也能够用上类似的商品。

　　尽管这会花费她很多的精力，薛昔年清楚，她绝对会微笑着对他说，做这些是值得的。

　　他没有这个耐心了。要切割就一起切割掉吧，从生意的角度上来看，保留那部分用户才是最费时费力、性价比最低的。

　　同样的，公益基金也停掉，或者象征性地设置一部分抵税。

　　可是他拿着那么多钱，该怎么花呢？

　　男人一身浅灰色的大衣，漆黑的皮鞋踩在沙滩上。今天天气不算太好，身旁不断拍打上岸的浪花溅起来能有人那么高。

　　加上现在，已经是黄昏了。

　　最美的蓝调时刻即将到来，薛昔年平静地沿着海岸线行走，视线落在远处看不到边的沙滩上。

　　他还记得，第一次和林照鹿来海边的经历。

　　那时她二十四岁，刚和自己结婚不久，两人完全是热恋中的小夫妻。沙滩上的东西，林照鹿只要多看一眼，薛昔年都会在她先往前迈出步伐时悄悄买下，然后在接下来的闲逛中递到她面前，给她一个惊喜。

　　他们在那天出了海，薛昔年的手机里存了好多当时林照鹿努力钓鱼的照片。照片上的她带着宽边草帽，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长发随风扬起，美得让人心跳一滞。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妻子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女人。这是薛昔年真心的、完全客观的评价，并不只是因为他爱她，要说好听的话给林照鹿听。

　　他拍了那么多照片，手机内存在当天就满了，选了半天，薛昔年一张都舍不得删。

　　“别那么煽情嘛，以后我们还可以拍很多啊，删掉一两张也没关系的。”

　　他还记得，当时趴在他肩头的林照鹿这样安慰着他。

　　早知道，那个时候就带个U盘去了，把它们全部带回来，因为未来的他……

　　薛昔年蹲在沙滩上，将头埋进膝盖中间。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他是个很差劲、很软弱的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世界的评判标准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一定是人中翘楚。

　　母亲去世的时候，自己还小，做不出正确的决定，这没关系。可长大到上学明事理的阶段，看到父亲先前口口声声说着爱母亲，结果一年后立刻再娶，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失望呢？

　　他明明知道，回宋家才对得起那么爱自己的母亲。

　　可关键的是，回宋家要改姓。改完姓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家出事了。

　　以后在学校里会被人另眼相看，会被人议论，他为什么没有母亲。

　　他害怕。他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

　　所以，胆小的薛昔年决定暂时忘记自己的母亲，那个好看的、勇敢的、充满爱的女人。

　　他从来不敢想母亲的眼睛，那双美丽的双眼里，会久久含着眼泪吗？

　　——就和在面前慢慢重叠的、林照鹿的眼睛一样。

　　她忽隐忽现，跑到自己面前，拉起他的手。

　　薛昔年踉跄着向前走着，手中空无一物。

　　海滩上，时不时能看到林照鹿两年前留下的脚印。虽然不在这片海滩，不是这个时间，他却坚信着，这是她的足迹。

　　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寻烦恼。

　　林照鹿只说错了一件事，像他这样，从小在虚伪的幸福中长大的人，是不能带给另一个人永恒的乌托邦的。

　　她笑着，亮晶晶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草帽被风吹走了，裙摆也扬了起来，林照鹿整个人变得透明。她往后退，他不顾一切地往前追。

　　“小鹿！小鹿！！等等我！”

　　“昔年！在你身边，我很快乐呀！”

　　二十四岁的林照鹿朝未来的薛昔年喊道，没有人回应她。

　　她愣了一下，收回伸出的手。

　　面前，二十八岁的薛昔年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原地，似乎在想着什么，也不再追赶她。

　　“……薛昔年？”她试探性地喊了他一声，“你怎么了啊……”

　　不知道，他的心底莫名感觉到了一阵疼痛。

　　就像是未来某一天的自己，透过现在的眼睛看着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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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老板~在看什么呀~”

　　一双纤细的手臂，“啪”一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随后抱着他的脖子，逐渐收紧。

　　女人泛着花香的发丝落到他的锁骨上，好闻又轻柔。

　　薛昔年心头一阵阵发紧，明明知道这是假的，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回忆而已。

　　那股芬芳却萦绕在鼻子旁边，久久不能散去。

　　好香，好美好……

　　“昔年！以后要握紧我的手，不能再悄悄松掉了哦。”她在自己的脖子上蹭一蹭，控诉着他在逛夜市的时候放掉了她的手。

　　“好，以后不会松了。”他声音哽咽。

　　“薛老板，这儿好大哦，原来真正的宴会是这样的吗？”

　　“昔年，别不开心啦，看看我，把头枕到我腿上好不好？”

　　“以后，就喊你昔年喽？嘿嘿，还有点不好意思……”

　　“没关系啊，不会有人再欺负你啦……”

　　玄幻的现实，清晰的幻觉，逐渐靠近又远离的人，最后全变为海浪拍击在礁石上打出的白色泡沫。

　　薛昔年恍然回神时，才发现自己早已跌坐在沙滩上，双腿发软。

　　身体里仿佛被抽去了一根最重要的筋，从此以后，他的人生将会是漫长的雨季。

　　＊

　　下一期的主题，经过大家的讨论和一致决定，准备结合二十年前——也就是林照鹿这一代人童年的记忆，设计一款和乡土风俗结合的、赋有年代感的玩具。

　　“……纸上谈兵可不是个好习惯呢。”躺在沙发上的林照鹿小声嘀咕了一句，坐在笔记本电脑前的宋矜度掀起眼皮，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说什么？”

　　“我可能要去出个差。”林照鹿如实回答。

　　宋矜度的表情瞬间警惕起来，也不怪他多疑，毕竟林照鹿上一段感情就是出了几个月的差，回来出事分手的。

　　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带我一起去。”

　　“你？”也不是不行，可宋矜度也有工作，跟着自己一起去，他的公司怎么办呢？

　　像是看出了林照鹿心里的迷惑，男人合上笔记本电脑：

　　“去几天？我把会议提前一点，半个月内都行。”

　　“也不用那么长时间，一个礼拜左右就行，”林照鹿回应道，“去附近乡下的村子里找一个老手艺人，从那里学一些非遗文化，顺便找灵感。”

　　“行，时间给我，我去安排。”宋矜度没多说什么，继续打开电脑办公。

　　三日后，两人穿着与平时不同的休闲装，进入汽车后座，迎接难得的假期。

　　“带薪假啊，真难得。”林照鹿一身短袖外衣，加上耐脏方便的牛仔裤，还穿了一双棕色的运动鞋。

　　她俨然把这次行程当作考古，甚至还带了一个手电筒，准备等会咬在嘴里。

　　宋矜度也穿了一件休闲运动服，下身一样选了牛仔裤，鞋花里胡哨，很符合他的潮人属性，毕竟裤子是有破洞的，衣服也很有设计感。

　　往旁边一看，男人差点笑出声。

　　他双臂抱在胸前，仔细打量着蓄势待发的林照鹿，顺便看了一遍她那支专业的手电筒，说话的声音都因为努力憋笑而颤抖：

　　“挺像那么回事的，洞穴挖掘者。”

　　“切，有点仪式感嘛。”话是这么说，林照鹿还是收回了自己的手电筒。

　　在出发前，暖予的工作人员已经联系好了当地的老人，其实绝大多数的手艺人心地都很善良，而且一听说现在还有年轻人喜欢这些，兴奋得不得了了。

　　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下来，愿意给他们好好介绍他们小时候玩的东西，而且让他们尝试一下当地很出名的牵丝戏。

　　车慢慢往深处开，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难走。好在司机的驾驶水平很高，路上也没出什么问题，甚至没什么特别大的波动。

　　看到窗外的稻田，林照鹿兴奋地拉住宋矜度的手：

　　“你知道吗，以前回爷爷奶奶家，也要经过一条这样的路。”

　　“到了三四月份，从家里的窗户往后山看，能看到一大片油菜花，金灿灿的，可好看了！”

　　宋矜度安静地听着。他没有见过这些，不过只要听林照鹿的描述，就知道那一定是极美的。

　　因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人，眼里仿佛看到了当时的田野。她的眼睛美到窒息，他愿意相信，这样一双如水的眼里装着让她魂牵梦绕了那么多年的油菜田。

　　“那个时候还有运货的绿皮火车路过，人经过之前那儿会落下栏杆，然后灯一明一暗，笛嘟嘟嘟叫，我小时候又兴奋又害怕，想在那儿等火车，爷爷奶奶却叫我回家吃饭了……”

　　小时候的生活，和长大后相比仿佛是两个世界。

　　明明也不过二十年而已，身边所有的一切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嗯，所以你才那么执着于，要做出给所有人的玩具吗？”

　　宋矜度看着林照鹿，眉眼间的坚冰不知什么时候全部融化，取代而之的是极其温柔的神情。

　　她想把暖暖的记忆，带给所有人；

　　如果没有这样的记忆，那么就从收到玩偶开始创造。

　　林照鹿瞳中的光亮闪了闪，她也没有想过，究竟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造出各种各样的玩具。

　　大概是为了帮助别人，这点不会错。

　　但更深的原因，反而被宋矜度点出后，才更加清晰。

　　她怔怔地看着他，宋矜度一句话，好像点醒了她。

　　有的时候旁观者清，她找不到的理由，被他发现了。

　　“也许……是这样？”

　　女人眼神躲闪，有一点心虚，还有一点期待。

　　她清了清嗓子：“咳咳，就是这样！”

　　“呵。”宋矜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快到了，准备下车吧。”他顺手揉了揉林照鹿的脑袋，动作轻柔。

　　“啊、好！”身后的人往他那儿挪了挪，在下车的同时，宋矜度听到一声很轻的笑声。

　　“傻乐。”他无奈地回头，伸手挡住门框，让林照鹿从中钻出来。

　　而不远处，村长已经派出很多人来迎接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