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路》涩扶

39、机会 遍体鳞伤也

　　靠在她肩头的男人哭得那么悲惨，和薛昔年结婚两年，平心而论，林照鹿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幅模样。

　　就连结婚那天，他也只是等宾客走后，一个人躺在床上，让眼泪默默往下淌，浸到被子上而已。

　　角落里安静了几秒，随后，林照鹿用力拉住薛昔年的胳膊，将他往自己的包厢里拖。

　　林照鹿也不敢赌薛昔年陪的那群客户到底走了没有。他既然找到机会出来躲酒，她不能再把他送回火坑。

　　瘦瘦高高的男人趴在桌子上，露出了自己格外脆弱的一面。

　　踩着高跟鞋、纤瘦的女人站在房间门口，注视着喝醉的男人。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林照鹿轻轻叹了口气。

　　“薛昔年，我承认，一开始我的确生你的气。”

　　“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对我们的心血，那是我们一起创造的品牌，你不能就这样把它舍弃。”

　　“可是后来，和你离婚之后，我有了新的观点。”

　　“是，我自己有了公司，更能理解你之前的不容易。”

　　“同时，我也发现了过去的我有多么脆弱，患得患失。”

　　心中的坚冰似乎在融化，林照鹿感觉自己的喉咙也有点堵。

　　“如果我没有做出这个决定，没有现在的公司，也许一辈子都跳不出那个圈来观察自己。”

　　“但我做了这个决定，我的人生就此改写，我终于明白，原来我还有另一种可能。”

　　“薛昔年，其实也许并不是你做错了什么。”

　　“原因出在我身上。我见过更广阔的天空，就没有办法回到窄小的笼子去了。”

　　她笑了一声，声音又轻柔又好听。

　　“我帮你联系你的助理，他一会儿就来接你。”

　　“昔年，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昔年。”

　　“我要去我的明天。那儿已经没有你的位置。”

　　“所以，我曾经的爱人，再见。”

　　林照鹿抬起腿，向房间外迈去。

　　今天晚上讲的话，薛昔年明天酒醒之后，一定不会记得的。

　　不过没关系，在这间没有监控的包厢里，她原本就只有自己一个听众。

　　从今往后，林照鹿要勇敢地向前走。

　　不受任何人的阻挠。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二点。

　　林照鹿洗完澡，看到手机上有几条未接来电，电话号码她并不熟悉，所以也没有回拨。

　　不知道薛昔年有没有安全到家，她已经尽到了自己该尽的职责，用他的手机发短信通知男性助理来接他。

　　林照鹿手机里唯一保存的薛昔年助理的联系方式，是夏凝一。

　　出于心中一些隐秘的情感，她并不想要让夏凝一来接薛昔年。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大半夜让一个女孩独自出门接一位喝醉的男性也不太合适。

　　这个点会打电话过来直接问她的，也只有夏凝一了。

　　林照鹿其实并不喜欢接别人的电话，这样总有一种自己的空闲时间被琐事占据的感觉。

　　但偏偏夏凝一是一个特别喜欢打电话的人，而且之前因为她还是薛昔年的妻子，在公司里干活，所以电话总是被身为助理的夏凝一通过薛昔年的办公室电话直接接入，让人不容拒绝。

　　从前出于对工作的考量，林照鹿没办法说出自己的感受。

　　其实在离婚之前，她早就没有十足的把握，薛昔年一定会站在她这边。

　　自己一向公私分明，在这一点上，薛昔年对她很放心，林照鹿不想让他为难。

　　而现在，她不在年轮集团了，林照鹿想，在私人时间拒绝接通一位助理的电话，大概可以自己做决定吧。

　　如果夏凝一想知道薛昔年的下落的话……昏暗且杂乱的出租屋里，林照鹿脱掉自己粘上了些酒味的外套，把它扔进洗衣机里。

　　那就找其他助理询问好了，和她再也没有关联。

　　*

　　没想到第二天，一睁开眼，林照鹿的手机还是震动着。

　　她有一点点起床气，拿起床头的手机，林照鹿不耐烦地撩了一把自己的额前的碎发，努力让眼神聚焦到屏幕上。

　　好家伙，五个未接来电。

　　昨天夏凝一打了三个，她一个都没接。今天多的那两个号码和之前的不一样，林照鹿愣了一下。

　　她不记得薛昔年办公室的热线是这个号码。除了夏凝一，还有谁会打电话过来呢？

　　上一个是二十分钟前打过来的，林照鹿粗略判断了一下，和薛昔年的关系应该不大。

　　毕竟要是他昨天没到家，助理的电话不可能等今天再姗姗来迟，应该像夏凝一一样，在昨晚就焦急地到处询问。

　　想到这儿，虽然早就做好了觉悟，也看开很多，林照鹿的心脏还是止不住痛了起来。

　　薛昔年以一个几乎门外汉的身份，想要分科技领域的一杯羹，峰会在及，这两天肯定喝的下不了桌。

　　任何人，在做不属于自己统治区的事时，一开始总是特别困难的。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最危险的事情都交给自己做。林照鹿还记得，自己二十二岁跟着薛昔年跑业务的时候，无论对方怎么刁难，薛昔年从来不挂脸，但也不会让她被灌一滴酒。

　　只不过有时，看着他实在不行了，林照鹿觉得必须站出来替他做些什么，才接替他继续喝下去。

　　她印象中，只有一次薛昔年发了火。

　　是对面的老板故意刁难她，摆明了就是要调戏林照鹿。薛昔年借着“发酒疯”的名义，抡起拳头，把那人打了一顿。

　　其实事情也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现在她也有自己的公司，也在做着薛昔年一开始做的那些事情，也会被人劝酒。

　　所以她能够理解他，林照鹿所作出的决定，其实和薛昔年是一样的。

　　只不过，现在躲在他身后、被保护着的助理，换了个人而已。

　　那个二十二岁的林照鹿长大了，薛昔年喜欢的不过是二十二岁的她而已，林照鹿心想，也许他就是喜欢自己被需要着的那种感觉吧。

　　只可惜，人终归是要成长的，夏凝一也是，她到二十六岁之后，薛昔年又会选择怎样的女孩呢？

　　自虐般想完这些，林照鹿揉了揉鼻子，惊觉自己居然流了几滴眼泪。

　　就在这时，那个“陌生”的电话又打了进来。林照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点了接通按钮。

　　“喂？”

　　她嗓子还有点哑，说完这句话后，女人战术清嗓。

　　“祖宗啊，你终于舍得接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男人一声嚣张又好听的轻笑。

　　“真是低估了你睡懒觉的水平，昨天饭局不是很早就结束了吗？”

　　“嗯？加班到半夜？那么用功啊？”

　　宋矜度的语气明显不怀好意，林照鹿听到电话里传来的第一声，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这电话号码是宋矜度的啊？！

　　现在心虚的人变成了她，哦哟，真是不好意思，之前和宋矜度发短信发习惯了，从来没把他的号码录入通讯录。

　　怪不得认不出来呢……她讪讪地笑了几声，试图装成没事人的模样。

　　“我手机没开铃声，原来是宋总找我，啊哈哈……何事要通知小的啊？”

　　“好事。”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心情不错，林照鹿听到宋矜度甩打火机发出的“啵”一声，更加摸不着头脑。

　　“你的证，被刘逞卡着，对吧？”

　　“可不是嘛，不过人也不能就这样被难死啊，没认证暂时不出口就是了，往后延一延，试验效果好的话，我想办法绕过他，再去国外一趟，亲自送检。”

　　林照鹿都想好了，不过麻烦一点而已，办法总比困难多，她以后还会遇到很多问题，总得学会自己解决。

　　“您老有何高见？”互相打趣几句，她感觉心情好了不少。

　　“查得比我预料的还要快一些，不过想到他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一切就都不奇怪了。”

　　对于和他生活在同一阶级、或者略低一两个阶级的人，宋矜度毫不怀疑他们骨子里的劣根性。

　　“刘逞在外面养了不止一个小三，四五六七八，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最近有一个风头正盛，和他约定好了，在这周五晚上他们那伙人办的晚会上碰面。”

　　“表面上是两个毫不相关的人在会上遇到对方，相谈甚欢，其实这种会议就是给诸如此类关系的人一个合理碰面的机会和理由而已。”

　　“如果能逮到这个把柄，告诉他妻子的话……”

　　打蛇打七寸，宋矜度做事一向狠辣。

　　他太清楚这个圈子里的合约夫妻是怎样制约对方的，从小耳濡目染，如果两方都很有实力，手段了得的话，那么就算彼此都有外遇，也不会影响整个家庭的和谐。

　　合作共赢嘛，婚姻只是一种交易的手段而已。

　　不过，如果天平出现倾斜，或者握在手中的筹码开始动摇改变，事情就大不相同了。

　　刘逞外面养了那么多，显然不在他妻子的预料范围之内。

　　他把家里的钱拿出去，完完全全侵犯了妻子的利益，对方不可能不追究。

　　真正追究起来吃亏的是谁，不用说也清楚。

　　“捏住这个把柄之后，刘逞想从中作祟，也要好好掂量掂量，两败俱伤的下场到底是什么。”

　　认证的问题在峰会前解决，和在峰会后补票，林照鹿心里非常清楚，这是两种不同的性质。

　　如果真的能在峰会之前把事情谈拢，加上和顾知礼约好的宣传，叠上第一期的热度，她甚至有信心让自己的产品成为这届峰会上最出圈的东西。

　　黑白灰色调的客厅里，穿着一身深灰色家居服的宋矜度单手握着手机，慵懒地敲了两下塑料边框。

　　“你觉得怎么样？只是手段略有些卑鄙而已。

　　“不过胜在好用，且有效。”

　　他的方法一向是很粗暴的，纯靠压迫逼对方合作，没什么情理之说。

　　林照鹿这样善良的人……

　　“我觉得，现在我的当务之急是去选一只紫红色的口红。”

　　电话那头，女人清脆的笑声传来。

　　“在去晚会之前，我得首先保证， 自己能成功胜任‘scheming rich lady’的角色，不是吗？”

　　“呵。”宋矜度高贵又优雅的笑声，也一起混合在林照鹿坏坏的语气中。

　　“那么，我只好勉为其难找出一套紫色的西装和鞋子，扮演你的‘Scrooge’了。”

　　宋矜度居然立刻接上了自己的话，林照鹿惊叹于他和自己的同频。

　　能一下就明白她此时此刻说出这句话的意思，和想要表达的感觉。

　　“See you Friday night，宋。”

　　真是个又上道又有趣的女人，宋矜度听着电话被挂断，让拿着手机的手腕自然垂下。随后回味了一会，他轻轻摇了摇头。

　　林照鹿的脑回路完全和自己一致。原本以为一切讲求公平和正大光明的她不会答应这种做法，没想到女人几乎没犹豫，爽快地同意下来。

　　为了成功，有时要走一点捷径。

　　有方法不用是傻瓜。林照鹿收拾了一下床上的衣服，翻找了一下自己的衣柜，决定还是待会去买口红的时候，顺带在商场里刷卡提一套现货好了。

　　要足够符合去那个地方的人的气质，幸好晚会上大家都带着面具，还能稍微遮掩一点。

　　也是，这种性质的舞会，和直接去酒吧约没什么区别。

　　当然得戴面具，要是以真面目示人，明天整个S市将会大乱套的吧。

　　想到自己要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林照鹿挑衣服的时候都忍不住偷笑了好几声，居然还有点期待呢。

　　和宋矜度相处久了之后，本来就不喜欢把事放大的林照鹿更加学会了他身上玩世不恭的那种气质，无论多么正经的大事，在天还没有塌下来之前，先往有意思的地方想。

　　苦中作乐也好，自我安慰也罢，总比庸人自扰来的舒服。

　　宁可在沉沦中死亡，也不在悲伤中被别人掐到窒息。

　　宋矜度这人，有时还是有点智慧的。

　　这两天新闻上，暖予公司所发布的照见系列二逐渐有了很大的热度，各个博主都在推广，全民关注度也很高。

　　这对于林照鹿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和机会，所谓做生意，就是站在一个又一个刀尖上，每一步都在赌地往前爬。

　　她想，哪怕是踩的遍体鳞伤，她也不会松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