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路》涩扶

33、叛变 敢情早就叛

　　门口似乎传来衣服和墙壁摩擦的声音，但等了几分钟，并没有人从那里走出来。

　　林照鹿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把脖子伸得更长一些，企图看清病房门口是否站在一个面色不善的男人。

　　“荼荼姐，好像有人来找我，你可以稍微回避一下吗？”林照鹿暗自忖度，他这么害羞的吗？

　　如果没听错的话，刚才那声“当心”是从宋矜度的声音啊。

　　“行。”林照荼放下手中的毛巾，径直往门外走去。她迈出病房的一瞬间，感受到了从左侧投来的一束炙热的目光。

　　林照荼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朝左边看去，没发现什么人，但她知道，对方一定躲在那里。

　　果然，在林照荼出门后不久，那双锃亮的黑色皮鞋重新出现在门口。

　　“哈，宋大少爷，怎么还害羞啊？”

　　心里介意归介意，能调侃宋矜度的机会，林照鹿绝对不会错过。

　　对方这次看起来倒不太生气，也没像以前那样，吊儿郎当地往墙上一靠。

　　宋矜度把带来的慰问品放到地上，不自然地揉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他不说话，林照鹿也没什么好回应的，气氛又一次尴尬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关系一旦裂开了那条缝，不对等的地位就始终作祟着，林照鹿不敢放肆，宋矜度也不敢接近。

　　直觉告诉他，现在要做些什么。

　　但所有精心设计好的动作、未说出口的话，到了林照鹿面前，就变得那么生涩无力。

　　他做不到。

　　宋矜度的智商在同龄人中毋庸置疑是极高的，高中的时候他随便考考也能进年级前三，大学在国内上了两年后就被送去国外，又提前毕业，顺便还在上学期间创建了渡恒，在二十出头赚得盆满钵满。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教过他，要如何道歉，如何服软。

　　林照鹿显然不是那种拿一捆钞票甩过去，就能换得她的真心的女人。

　　虽然她也会露出狗腿的表情就是了。

　　他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她也算他的前嫂子，他很清楚林照鹿的性格。

　　但凡她有任何一点点想要贪图享乐的心思，就不可能和薛昔年离婚。

　　那么，他该怎么办？

　　宋矜度，宋大少爷啊，之前撞了人家的腿，在医院斥责她的人是你，现在为了两滴流的不清不楚的眼泪、六神无主的人也是你。

　　“如果你没什么要说的，就回去吧。汇报我还是按以前的形式，等过两天腿能动了，占用你一个小时的时间，把它汇报完。”

　　女人抬起头，从他说完那些话之后，第一次直视他的双眼。

　　林照鹿的五官不算出众，一双杏眼在脸上却格外突出。她的眼睛里始终有光，宋矜度开始相信薛昔年之前所说的，这个女人会魔法。

　　她有把所有人都吸入那个名为“林照鹿”的漩涡的能力。

　　莫名的，他不想放弃。

　　宋矜度咬了咬后槽牙，他还没意识到，现在自己似乎成了那个更为被动的人。

　　对不起了兄弟，为我牺牲这一次吧。

　　“听你的助理说，你想约顾知礼吃一顿饭？”

　　可怜的顾知礼啊，尽情燃烧吧！

　　听到“顾知礼”这个名字，林照鹿微微愣了一下，眼底闪过轻微的诧异。

　　宋矜度没有错过她的反应，紧接着说下去：

　　“我可以帮你约一顿，算你欠我个人情。”

　　如果有宋矜度牵线，事情的确会容易很多。

　　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林照鹿的嘴抿成一条直线，她的眉头不可觉察地轻皱一下，显然是被宋矜度的说法打动了。

　　“宋总，你的人情，我可不太敢欠啊……”

　　“放心，我至少是明着算计你。去求别人，说不定暗着来。”

　　宋矜度真的很能拿捏林照鹿此时的心理，果然，说完这句话，林照鹿的口风松了很多。

　　“呵，宋大少爷，你也算磊落。”林照鹿无奈地轻笑一声。

　　“前几天，你出院为什么没和我说？”

　　其实就算宋矜度不说，林照鹿也能大概猜到他的回答。

　　他堂堂大老板，去哪里还要和她汇报吗？

　　她算什么大人物呢，和他的关系充其量只算合作商。事实也和林照鹿想的差不多，站在面前的男人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袖，抬腿往病房外走。

　　“无可奉告。”

　　四个冰冷的字，照例是宋矜度的作风。

　　林照鹿了然地点了点头，对他挥了挥手：

　　“我知道了，有什么事再聊。”

　　宋矜度退出病房的同时，林照荼倒完了水，正巧与他擦肩而过。

　　碰到他衣角的同时，她猛地抬头，却只来得及地看到他的后脑勺。

　　“宋矜度？”林照荼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男人愣了一下，并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往前走。

　　林照荼也不再纠缠，走近病房，自己的妹妹心情比起刚才似乎差了一些。

　　她现在的压力毋庸置疑比以前大了很多，林照荼表示理解。她没多说什么，搀着林照鹿上了薛昔时的车。

　　“林照鹿大小姐——”驾驶座上，阳光热情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往后仰着头。

　　走出医院这段路实在艰难，短短几百米，两人足足走了二十分钟。

　　恢复期必定会痛一段时间，晚痛不如早痛，长痛不如短痛，林照鹿觉得自己得从现在开始练习走路。

　　看到薛昔时那张笑嘻嘻的脸，她布满阴霾的不快一扫而散。

　　“薛昔时大少爷——”本来今天荼荼姐来接她出院，林照鹿已经足够惊喜，没想到薛昔时也一起来了。

　　无论她和薛昔年的关系变成什么样，他们三个还是最好的一起长大的亲人和朋友。

　　“让我看看，现在的腿变成什么样了？”薛昔时还是和以前一样，皮的要命，一刻都闲不住。

　　他的头刚从前座挤过来，脸上就挨了林照荼香香的一巴掌。

　　“回去再看来不及了？非得挤在车上观察吗？”

　　“荼荼姐说的对！”从小到大，薛昔时一直是林照荼全肯定。

　　汽车缓缓发动，薛昔时这辆法拉利被装饰的极其炫酷，粉色的外观，带着紫色灯带流纹，前排摆了整整一行粉白的车宠。

　　只因为林照荼在学生时代和他说，如果可以的话，自己想坐粉色的车。

　　三个人在车里说说笑笑，薛昔时放了一首很愉快的英文歌，整辆车载着欢声笑语开到了林照鹿租的公寓。

　　“哇哦，荼荼姐，薛昔时，我感觉自己高了一点。”好久没有直立，林照鹿双脚落在家里的地砖上，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可能是骨折痊愈之后，会再长一点点吧。”薛昔时蹲了下来，仔细打量了一通林照鹿的腿。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只是多了一圈淤青。

　　“行了，你这两天好好恢复，等有空了回一趟家，别让爸爸妈妈太担心。”帮她收拾好了东西，林照荼和薛昔时和林照鹿道别。

　　门被轻轻关上，刚才热闹的气氛一瞬间冷清下来，林照鹿有一秒落寞的感觉。

　　手机叮咚一声，宋矜度简洁的短信发了过来。

　　“下个礼拜星期二晚上七点，城北饭店，放心，不是最贵的那个位置。”

　　他办事的效率真的很高，也许在他那个位置，做什么都轻而易举。

　　林照鹿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

　　周二，城北大酒店。

　　宋矜度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他那么喜欢穿长款的制服，今天居然选了一身规矩的短款外套。

　　以往的衣服更能凸显他优越的身材，他喜欢用被风扬起的衣摆来体现自己孤傲的气质。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宋矜度身上有一种内敛的气质，收起了以往的几分张扬。

　　他嘴边叼着一根烟，含了半天也没点。看到远远来了一辆出租车，宋矜度知道，林照鹿到了。

　　把烟塞回盒子里，男人弹了一下打火机。

　　等会把这根给顾知礼递过去。

　　从出租车里先出来的，是一条笔直的、穿着微阔西装裤的腿。宋矜度恍惚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林照鹿已经拆了石膏。

　　他印象还停留在她每次下车都要先拄拐的阶段。

　　由于骨折刚刚好，林照鹿没有穿高跟鞋，而是选了一双平底的皮鞋。她化了个不明显的妆，嘴上涂了偏暗红的口红。

　　看到宋矜度，林照鹿只是朝他的方向轻轻点了下头。

　　比起刚出院那会，她走路利索多了，但右腿落地的时候还是会跛一下，不太敢用力踩。

　　“需要扶一下吗？”宋矜度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眉尾帅气地挑起。

　　林照鹿又看了他一眼。

　　离她近了些，宋矜度看着林照鹿藏在长发下的侧脸，她的下颌线清晰了很多，原来有些肉的脸也平了下去，真的瘦了不少。

　　莫名想起二十二岁的她，刚刚大学毕业，跟着薛昔年在各大生意场横冲直撞，那时他也年轻气盛，有几次活动站在她身边，垂眸就能看见林照鹿还肉鼓鼓的脸颊。

　　她的孩子气，在这四年里也消失的差不多了。

　　“不劳烦你，走吧。”林照鹿努力装作双腿正常地行走。事实上，她走路的姿态如果不仔细看，也发现不了什么不对劲。

　　只是因为宋矜度站在她身边，才能察觉到细小的异常。

　　好在包厢够近，坐电梯也不用爬楼。走进房间，顾知礼刚好脱了外套，让服务生挂起来。

　　“顾总。”林照鹿对他微微弯腰示意，顾知礼也点了下头。

　　宋矜度就站在一旁，看着这幅让他有些想笑的场景。

　　事实上，在请顾知礼吃饭之前，他心中对今天的局势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和暖予合作对顾知礼来说算是个好的机会，现在林照鹿公司的风头正盛，算是个潜力股，最重要的是，他们能在舆论上打顺风局。

　　顺风局多好打啊，就凭顾氏集团娱乐公司洗手下艺人的那套雷霆手段，逆风局都打烂了。

　　冷不丁打顺风局，不知道给顾知礼省了多少事。

　　所以，这种对双方都友好的合作，谈起来就顺利愉快很多。

　　“来来来，坐下聊。”不愧是从十几岁开始就混生意场，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人，顾知礼不会轻易让任何一个场子冷下来。

　　哪怕今天并不需要他控场，下意识的反应也让他成为了把控气氛的那个人。

　　林照鹿看出顾知礼的好意，心里对他多了几分佩服。

　　自己什么时候能达到这种程度，以后在酒席上再也不用发愁。

　　当然，能直接到达宋矜度的高度也不错，更是一劳永逸。

　　想完这些，她默默摇了摇头。八字还没一撇，先做起梦来了。

　　由于是三个人的酒席，出于考量，顾知礼没让这边预留太大的桌子，不然坐对面聊天得靠喊才能听见。

　　顾知礼和林照鹿面对面坐下，顾知礼的目光朝宋矜度投去。

　　对方毫不犹豫，一屁股坐在林照鹿旁边。

　　嗯？顾知礼的眼睛瞪大，不可置信地看了宋矜度一眼。

　　宋矜度不紧不慢，扬眉整理袖口，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好啊，敢情早就叛变了。

　　内心还是有点震惊的，顾知礼也在餐盘下垫了块布，绷着下巴缓了好久。

　　从前也见过林照鹿，只不过当时二人还没现在这样的身份关系，她作为话剧里和他演对手戏的女生的妹妹出现，出演四凤。

　　那时每当要排练，林照鹿就和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一样，喊着“荼荼姐荼荼姐”，背着书包冲进体育馆。

　　饰演繁漪的林照荼偶尔去上厕所了，顾知礼会让林照鹿坐在自己身边休息一下，分她点零食吃。

　　对于林照鹿的印象，无非是个很有活力的学妹，完全想象不到她会和自己的发小扯上关系。

　　怎么说呢……虽然两人的年龄相差也不大，但顾知礼就是有一种诡异感，总觉得宋矜度和林照鹿不该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两个坐在一起……顾知礼突然撑住额头，叹了声气。

　　因为彼此都认识，敬酒之类的环节顾知礼主动提出取消。

　　让林照鹿给他敬酒，他也有点受不住。

　　主要是太尴尬……

　　宋矜度前半场一直憋着不说话，只是听林照鹿和顾知礼两个人聊一些商务上的事情。

　　林照鹿比起几个月前老练很多，也学会了些圆滑的说辞。

　　她本来就聪明，学这些一定不会慢。

　　直到两人聊得差不多，林照鹿为了表示一下，还是敬了顾知礼一小杯酒后，饭桌上安静了一会。

　　“宋矜度，装得差不多了吧？”

　　被点到名的男人抬起头，对面熟悉的人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顾知礼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肉，哭笑不得。

　　他用带着点搞笑的语气说道：

　　“上半场偏商务，下半场我们都别绷着了，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