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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像 没有人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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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方才心情好转的林照鹿不禁露出心虚的表情。轻抿一下上嘴唇,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接通电话。
“喂?您老腿脚利索啊,右腿打着石膏,就这么水灵灵溜出医院了?”
林照荼清冷又无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林家两姐妹交流多半用聊天软件,很少像这样,直接打电话质问。
林照鹿知道,林照荼一定有很重要的话说。
“一直坐着也无聊啊……”
她弱弱解释,受伤的事一开始瞒着家里人,林照荼大概是第一个知道的。
既然她能打电话过来问,就说明已经了解基本情况了,林照鹿自知没有解释的必要。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一会,突然把话题引到另一个方向。
“薛昔年说,你要离婚?”
虽然林照荼不知道,自己的妹妹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不过林照鹿从小就很有自己的主见,她还是打算先听听她的想法。
薛昔年的陈述毕竟只是一方面,她不可能帮着外人指责自家人。
在打这个电话之前,林照荼尝试旁敲侧击了一下薛昔时,他似乎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没有办法,只好问林照鹿本人了。
比起薛昔年所说的离婚,林照荼更关心的还是林照鹿的伤要不要紧。
薛昔年电话打来的时候,语气听起来很愧疚。这位妹夫有多爱她的妹妹,林照荼再清楚不过。
他愧疚成这样,字里行间不提林照鹿的伤势,林照荼更加焦心。
抛出这个问题后,不出所料,林照荼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在喉咙里呛了一大口气。
她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她只想听听原因,没有指责的意思。
林照鹿握着手机的手无意识收紧。天色渐暗,路上的行人比起刚才少了一些,她支着拐杖站在路旁,只觉得气温降低,胸背透心凉。
也许,这是一件很难解释的事情。
如果按照让其他人好理解的说法来回答,她或许会选择“他爱上了别人”或者“他害得我受伤”这种浅显的、谁都能理解的理由。
毕竟夏凝一在这其中起到的作用客观存在,她的伤也不是空穴来风。
可是现在,问她的人是最亲的家人,而只有林照鹿自己知道,薛昔年绝不会爱上别人。
他对自己的爱,是这些年唯一没怎么变的的东西。
让她受伤一定并非他本意,林照鹿甚至可以打赌,现在的薛昔年宁愿和上帝做交换,让她的伤全部转移到他身上。
——但事实就是,她拖着受伤的右腿,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准备和薛昔年办理离婚手续。
没人能改变,没人能逆转这一切。
她也没办法做到欺骗自己,欺骗林照荼。
“鹿鹿,你得给我个解释吧。”
对面许久不说话,林照荼耐心地追加了一句。
“你觉得他不爱你了?还是薛昔年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荼荼,接下来我给的这个理由,你也许会觉得奇怪。”
林照鹿还是不想找其他的借口。
“我知道,它很难被理解,但真相就是这个,我做不到编纂其他的理由。”
“……因为梦。”
林照荼沉默。
“因为,薛昔年的梦想变了。”
他曾经想要做的,已经在这四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找不到他的初心。
理想主义也好,白日做梦也好。
她绝不能接受浑浑噩噩、没有梦想地生活。
没想到这个最不容易被别人接受的理由,反而让林照荼一下心领神会。
“……我知道了。我支持你。”
林照鹿的瞳孔微微放大,林照荼回答地太果断,一刻都没犹豫。
“这两天我在外地,等出差结束,我去看你,有事让薛昔时帮忙,不用怜惜那家伙,他闲得很。”
每天都坚持雷打不动地发“荼荼姐今天在干什么”,不差遣他都不好意思。
“知道啦,我本来就没什么大事。”
挂了林照荼的电话,薛昔年的消息又发了过来。事总是一起来,林照鹿叹了口气,反正都要面对。
“小鹿,很抱歉这两天没有来看你,公司的事比较忙,我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甜品赔罪。”
“不用了。”
林照鹿轻敲屏幕。
“直接去民政局签字吧,今天应该能赶上。”
说完,她发了个地址过去。
薛昔年是匆匆赶到的。男人从门口走进来时,肩上的落叶还没拍掉。
他现在是年轻有为的董事长了,身旁不缺照料他各项事宜助手,林照鹿却还是下意识伸出手,帮他摘去那片叶子。
完全条件反射。许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他身边,为他整理衣装。
薛昔年的眼睛轮廓柔和,只有眼角有些锋利,雾蒙蒙的双眼看起来水波粼粼,看向林照鹿的眼神始终深情。
一滴泪挂在眼角,要落不落。
他生得极好,如同神话中最圣洁的天使,走进民政局时,连快要下班的工作人员都停止了收拾提包的动作。
林照鹿很早就坐在椅子上等了,她的右腿引人注目,工作人员看了她几眼,只觉得这样都要来民政局,无论结婚还是离婚,都有些作孽。
没有人能想到,这样一位近乎完美的男人,是坐在椅子上样貌平平的女人的丈夫。
更没有人能想到,他们是来登记离婚的。
薛昔年只觉得自己的心揪了又放。他也不想来民政局,可这是他唯一能见到林照鹿的方式。
她是他四年的妻子,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她的性格。
说一不二,她说不见,就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小鹿,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他快步上前,走到林照鹿面前。林照鹿把头扭向另一边,不去看他,他就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挪动到她目光所及的地方。
这是他三十年黑暗的人生里,唯一的光亮。
“薛昔年,失望不是一天积攒的。”
这些头,她也想了很多。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早就改变了,只是她不愿意相信。
从一开始的小动作,到这次把她外派到国外两个月,在公司里搞出的大动作。
他们已经不是同舟共济的那对情侣。
他从来不愿意和她说明原因,所有事都悄悄一个人做了。
林照鹿不明白自己心中这股憋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她的人生从来先做决定,再去回想其中的原因。
心摔碎了,拼不起来的。
领证也是在这个民政局,那时的回忆还历历在目。
世界对于长相华丽的人有天然的善意,知道这一对夫妻是女方先提出的离婚,办理登记的两个工作人员不约而同吃了一惊。
深情、能干、英俊聚集在一个男人身上,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很适合结婚。
更何况,他看起来明显不想离。
“签字。”林照鹿把笔递给薛昔年。
那滴泪终于滑落,薛昔年一句话都没说,他害怕开口之后,林照鹿会更讨厌他。
递完笔,林照鹿的头始终低垂着。她也没敢看薛昔年的表情。
看着申请提交完成,她拿起椅子旁的拐杖,起身时还晃了一下。薛昔年要去扶,被她下意识躲开。
“好了,我走了。”毕竟还不熟练,走了几个小时,林照鹿的手和腿已经有些脱力。
“你不用送我,我回医院,你应该还要加班。”
沉默。
“到时候证可能得麻烦你帮我寄过来,毕竟你也看到了,我的腿不方便。”
还是沉默。
身后的男人久久沉默着,一言不发。
林照鹿本想对他挥挥手,左手刚抬起一点,才发觉自己没办法做出这个潇洒的动作。
必须拼尽全力,才能让瘸了条腿的自己站稳。
于是她没有做出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回头。
就这样一瘸一拐走到路边,打了个车,消失在薛昔年的视线里。
“……我还想听你,喊我一声昔年。”
男人轻声的呢喃,没有被任何人听见。
“那是你妻子?”林照鹿走后,工作人员还有点不相信。
“帅哥,你长成这样,还能被甩啊。”
薛昔年在面对其他人时,总是一幅礼貌的样子。可除了林照鹿,他没办法对任何人走心。
“她不要我了。”
不知道说给工作人员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那个,方便问问你们怎么在一起的吗?她的长相看起来和你好像……有点差距啊……”
工作人员说的比较委婉,林照鹿只是普通长相,放在人群里一点都不出众。
薛昔年的帅都带上神圣感了。
“她比我好的多,各个方面。”
男人脸上露出了惨淡的一抹笑容,从林照鹿清醒到现在,他好像活在一场梦里。
……
第二天,林照鹿百般拒绝之下,薛昔时还是准时开着车到医院楼下接她。
“哟呵!这不是我们鹿大仙吗?几天不见,献祭了一条腿啊!”
幸好林照荼没来现场,不然听到薛昔时这句话,准得狠狠拧一拧他的耳朵。
薛昔时也知道林照荼不在,说话放肆了很多。
他从五岁开始就一直住在林家,因为性格太皮,姜斩议想让他接受传统文化氛围丰富的林家的熏陶。
林照鹿的父母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充其量算得上小康家庭。父亲经营茶叶茶壶店,卖些茶叶古玩,偶尔写写字画,自己做几只茶壶;母亲则是茶道老师,专门教茶艺和一些社交礼仪。
但林家家风一向自由,对孩子没有过多的约束,所以林照鹿和薛昔时才能是这么一个性格。
薛昔时比林照鹿大一岁,比林照荼小一岁。卡在两人中间,他不敢对心爱的荼荼姐嘴贫,只能欺负欺负小一点的林照鹿了。
“找死啊!快搬东西,等会还得去公司里收拾呢。”
林照鹿顺手往薛昔时背上一肘。她和薛昔年离婚,影响不了和薛昔时的关系。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早就和亲兄妹没什么两样了。
“真离了?”薛昔时嘴贱归嘴贱,动作还是很贴心的。把林照鹿抬上车,他随口一问。
“嗯。”林照鹿没什么其他反应。
薛昔时也存了点帮林照荼先探探情况的意思,看到林照鹿这样,他也心酸了一下。
“离得好!”
“嘟”一声喇叭,坐在后座的林照鹿着实被这小子吓了一跳。
“薛昔时你是不是有病啊!”她忍不住一声怒斥,“好端端的按什么喇叭,吓我一跳……”
“这不是夸奖你嘛!我也觉得,早该离了。”
“谁家丈夫把妻子外派两个月啊,换句话说,昔年哥就不想你吗?要是我,别说两个月不见荼荼姐,两天不见,我就想的抓心挠肝……”
“薛昔年和你可不一样。”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林照鹿愣住。
人的习惯没办法一下改掉,她还是下意识维护着他。
从前,所有人都在否定他,她就一遍一遍肯定他存在的意义。
路途后半程,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公司门口,已经有很多员工得到消息,此时纷纷围在门口,等着他们认定的林总监回来。
看到林照鹿真真切切伤得不轻的腿时,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薛昔时帮忙理东西去了,林照鹿的腿动不了,手还能动。她收拾着自己的桌面,能感知到周围这些老员工落在她身上炙热的目光。
在年轮集团还只是一个小公司的时候,工作室里每个人都是朋友,怀揣着一样的梦想。
如今一部分走了,一部分还留在这儿。他们无一例外见证了她与薛昔年相爱,甚至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门口一个身影走入,感慨万千的员工们一齐回头,在看到来人时,不免都露出或厌恶或仇恨的目光。
夏凝一,如果没有这个女人,林总监也不会走。
走进办公室的女人略抬一下头,见到周围人敌视的目光,又飞速把头低了下去,面无表情地往自己的办公室。
林照鹿看着她走入了自己二十二岁时,曾经待过的秘书间。
正好,夏凝一今年也二十二岁。
那时的她大学毕业,进入职场闯荡,在清一色黑白灰西装中独穿一身淡绿色的职业装,就这样撞入薛昔年的心中。
夏凝一也穿着绿色的西装,只不过是深绿,而且她长的,比自己好看的多。
她的家庭给了她托举,否则现在的年轮集团,可不像林照鹿当年那样好进。
没有人能一直保持二十二岁,但总有人二十二岁。
林照鹿知道,自己不应该讨厌她。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正是想干出些成绩的年龄。
是薛昔年,选择了她的方案,她却要接受全公司人的敌意。
但从感性上来说——
林照鹿贪心地想,她也得偶尔有那么一点不理智的权利。
不为了薛昔年而伤感,此时的林照鹿更像一个母亲,爱心小熊是她的孩子。
——夏凝一是杀死那只小熊的罪人。
她心中还是有些埋怨,那是她最爱的作品。
沧海桑田,无论是小熊,还是属于她的薛先生,似乎都在滚滚向前的时间长河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也许很快就能释怀,也许一辈子都不会释怀。
某种程度上,林照鹿厌恶现在脑中不受控制的想法。她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在针对二十二岁的自己。
女人的指甲,已经无意识掐进掌心,深深嵌进了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