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篇-单恋真烦 大仇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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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仇得报，我却睡不着觉。
——姜殇
我死于大圆三年春，离二十岁生日还有半刻钟的时候。
老实说，我并不意外我会死。
大圆年间，皇帝昏庸，日兴奢靡之风。上至皇帝、朝臣，下至黎民百姓，无不挥金如土。
我朝外干中也干，国家危在旦夕，我那在宫中当官的爹满心报复无处吐露，皇帝连上朝时都要抱个女人，放着后宫佳丽不要反而去招平民出身的舞女，完了再随便封个贵人什么的扔后宫去自生自灭。
无数百姓推着自己样貌还行的女儿进宫，只为得到皇帝一时宠爱，从而换得钱财。
换句话说，拿女儿换钱。
我爹每天回家都要睡不着觉，只好拉着我吐苦水，白发一天比一天多。
这个国家迟早灭亡。
这是全国上下认同的观点。
所以，所有人都在享受最后的晚餐。爹说，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我朝人口众多，早已成为别国的盘中肉。
——
终于，大圆三年一月十九日，战火的消息传遍全国，暴风雨终于来临。
全国上下陷入惊惶中，我爹告诉我，我们已经连派兵抵抗的能力都没有。皇帝在朝廷上说要出兵，户部尚书说国库空虚，已经无力掏钱派兵。
哈，连军粮钱都出不起了，这国库得有多空啊。
而此时，一个国家的领导者——皇帝，却说自己要连夜逃跑，弃城奔命。
连朝臣都没说要辞官，做皇帝的先说要跑了，而原因是得知近几年挥霍无度我们已无力出兵。
我爹忍不住了，当众斥责皇帝，什么话都往外说，“离经叛道”“不上规矩”，什么词都往外蹦。
这下好了，皇帝被他激怒，直接叫人给他打了整整三十下大板，等我收到消息进宫时，只看到他被生生打死的尸骨。
六十岁的人，走前还要受这么场极刑。
我爹死了，但皇帝尤嫌不够。他生怕我和我爹一样阻止他逃跑，于是把我这个读书的派上战场，象征意义地给我了一万兵马。
我一个兵书都没看过几本，手里只拿过笔的人，如何上阵杀敌？皇帝明摆着让我送死。
爹生前作风已经让许多朝臣不满，这下更没有人替我说话，我只好接旨。
说实在的，我爹死后还能阴我一手我是真没想到的，早知道我也学点舞刀弄枪的功夫，起码死晚点。
连夜赶往前线，我毫无疑问地只用了两天便将一万人马败光，自己也成了俘虏。
应该是觉得我威胁不大，敌军并没有审问我，直接送我去了西天。然后我的尸体被扔在乱葬岗。
人死后七日还魂的缘故，我躺了七天后再次醒来，成了魂魄，飘离体外，没人能看见我。
简单来说我变成了鬼。
人不能看见鬼，但鬼之间还是能互相看见的，我看到许多战场上死得早的士兵。
我们不知道离开能去哪，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就聚在一起聊天唠嗑，无所事事地等着时间过去。
过了几天，我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
一身白衣胜雪，发丝如墨，披在肩头与他的白衣还有白皙的脸形成鲜明对比，更不似凡人。腰间挂着的铃铛一走一响。
讲真，我自认为遇到过不少美男子，我自己也算得上个讨姑娘喜欢的，看到他时也忍不住愣了一下。
那人走到我面前，这么多天我已经习惯被忽略和被穿过的感觉，正等着他穿过我的身体，他却不走了。
“安静。”
一群鬼喧闹的声音瞬间停下，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靠过来。
“他在跟我们说话？”
“他能看到我们？”
“这人谁啊！”
他皱起眉，有些不耐烦的重复道：“安静。”
我们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我是鬼神，来帮你们完成遗愿，然后你们入轮回阵。现在，一个个告诉我你们的姓名年龄遗愿。”
我看着周围人纷纷凑过去说出愿望，一个个被实现，然后走到一个五角星形的阵法中，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个我，他问：“你有什么愿望？”
我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说：“我想狗皇帝死。”
“……”他沉默了，念出我的名字，“姜殇，好好说。”
我更认真地说：“我有在好好说的。”
又是沉默，他说：“皇帝命数未到，我不能让他死，否则就是逆天改命。”
“这样啊。”我有些遗憾。
他思考了一下，和我商量：“你的愿望没有实现，我也不能送你进轮回阵，你先跟我回去？”
我问他：“去哪？”
他：“我家。”
我震惊：“只要没完成遗愿就去你家待着，那你家有多少鬼啊？”
他看起来有些想骂人：“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能进我家门，看你顺眼而已。在皇帝死前，我就住我家。”
“哦哦。”
我应下来，跟在他身后进了一扇门。
“传送门，一种小术法。”
他大概是看我好奇，如此解释。
“听起来还挺神奇的。”
“可以随施术者心意通往任何地方。”
他又补充一句，然后牵着我走到一扇高大朱门前。
“这里就是我家。”
我们走进去，一路上碰到不少人，他们都能看到我。这一点是我从他们的面部表情看出来的。
“胡堰？怎么还带了个人回来？”
我才知道他叫胡堰。
“小叔，”胡堰叫了一声说话的老头，“这是我新收的管家。”
“这样。”老人点了头，没再多问。
胡堰牵着我的手走进庭院：“得委屈你用一阵子‘管家’的名号，我小叔不怎么喜欢不熟悉的人在家里，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就这样在胡堰家住下来。
——
我和胡堰的初遇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我确确实实就这样以管家的名义待了几年。
起先胡堰从鬼界回来，告诉我狗皇帝被一群人救下，很可能要再等几年。
气煞我也。
狗皇帝乐了一辈子，我一个书生死得比谁都早，简直气死我了。
但我也别无他法，狗皇帝害我爹又害我，我看不到他死绝对没法闭眼。
于是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为了让管家的身份不被别人看穿，时常跟着胡堰出门帮忙，好歹也学了点防身的术法。
胡堰似乎很喜欢剑道，我住在他旁边，时常被他大清早练剑的声音吵醒，有时我继续睡觉，有时我趴在床边上看他练剑。
胡堰练剑时一般会穿黑衣，手持冷剑，“刷”的一声刺破长空，气势如虹。
经过三年的相处，我敢笃定他练剑时的样子是最帅的。
记得有一回我趴在窗框上看他练剑，刚打了个哈欠就被胡堰发现，回头朝我看来。
那一瞬间他锋利的眼神把我捅了个对穿。
他猎人般的眼神在碰到我的瞬间收了起来，他朝我走来，皱起眉。
“我吵醒你了？经常这样吗？要不要再睡会儿？”
一连几个问题，我托腮看他：“对哦，你每天早上练剑的动静都很大，我只好看你练剑了。哈——”说着我有打了个哈欠，“没事，我等会儿睡个回笼觉就行。”
胡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能夹死蚊子：“怎么不跟我说？我下次不在这边练了。”
一听我就急了：“别！我都习惯了，你该练练不用管我。”
其实就是想多看看他冷着脸练剑的样子，太帅了，看得我心突突跳啊。
他想了半天，最终妥协：“好吧，以后我晚点来练，要是吵到你了就喊我一声。”
我笑着歪了下头：“嗯。”
胡堰伸手抓了下我的头发：“姜殇，你的头发好像又白了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自我死后原本的黑发慢慢变白，现在是浅灰色。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胡堰说他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我见过的鬼，哪怕有一时半会无法进轮回阵的，也不会因为时间而白发，死前什么样死后什么样，连血污都是要跟着的。
发现我走神，胡堰有些不满，又叫了我一次：“姜殇，你想什么呢？”
我连忙回神：“我有听你说话的…反正这头发白了对我也没什么影响，你就不要老盯着它不放了，好不好啊？”
胡堰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我的头发，走了。
——
第四年春，正好是我死的那一天，胡堰一身血腥味猛地推开大门，身形不稳差点摔倒，周围的侍从急忙去扶，他却全部推开走向我。
我也引导动静了，连忙跑过去扶住他，叫人去领大夫来给胡堰上药。
包扎好伤口，大夫给了我药方，我正要去配药，胡堰却一把搂住我的腰。
大夫刚叮嘱他不要动，怎么这样胡来。
干脆他改名叫胡来堰好了。
我挣不开他的手，只好贴着他的身子艰难转身，哄他：“我去给你煎药，你先放开我好不好？嗯？”
胡堰冰冷的神情在看到我看向他的眼神时完全消融，他甚至红了眼眶，一幅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问我：“我吓到你了吗？”
我一愣，说：“没有啊……”
胡堰却指责我：“你骗我。从我进门开始你一句话都不和我说，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我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关注我的一举一动，无奈道，“我一开始是有点被吓到了，你身上的衣服都在滴血…我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好久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去做什么了？”
胡堰把头埋进我怀里，头发蹭着我的下巴，说：“我去了冥殿，说了些事，冥殿主发疯打我。”
哈，冥殿主看起来不是这种人啊？
我问胡堰：“你说什么了让他打你？你没还手？”
鬼界的大哥大并不只是胡堰，还有几个能力突出的殿主，冥殿主是其中之一。
按理来说胡堰不至于被按着打，况且他们两个关系不错，除了胡堰杀人了我找不出任何能让冥殿主打他的理由。
刚才还一直念念念的胡堰听到我的问题瞬间哑火，不说话了。
得，我就一外人。
“好了，你先松手，我去煎药。”
他没再拦我，松了手。
我在厨房里煮着药，一阵脚步声靠近，居然是胡堰。
他弯下腰，有些素白的脸凑近我，说：“这药一闻就很苦。”
看起来很好亲。
我一边压下心中的欲望一边说：“中药哪有不苦的？我等会儿给你拿颗蜜饯就好了。”
他“嗯”了一声，被我赶回去休息。
“记得给我拿蜜饯。”
“知道了。”
药好了，我看着胡堰皱着眉喝完药递给他蜜饯，不禁有些遗憾这辈子都不可能亲到这张唇了。
单恋也太烦了，我得单相思直到能进轮回阵，简直了。
我端起碗准备离开，胡堰叫住我：“姜殇。”
“嗯？还有事吗？”
胡堰说：“皇帝死了，你可以进轮回阵了。”
我的脑子里炸开一道烟花。
我无法形容我现在的心情。
我爹，小贵族出生，考上举人后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每月拿着那点俸禄，就是不肯贪。为全国上上下下操心，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最后因为一句劝阻被打死。
我娘，良德淑人，平民之女，嫁进我家，以为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结果生下我就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最后疼死。
我，因为我爹的缘故，一个读了十九年书的人被送往战场赴死，等了四年才等到仇人的死讯。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屋子，一下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才知道我的头发已经全部变为白色。
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已经不是一个“恨”字能说清的。
仇人死了，我应该能睡个好觉，但我失眠了。
人总是贪心的。
在狗皇帝死前，我每天都盼着他死，在他死后，我想要胡堰。
我终于想起来，四年里我从未真正拥有月亮。
我就是那水中捞月的猴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篇-单恋真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