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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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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时候,红旗镇第二高中公布了高考报名通知。金英子的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班主任刘老师说她很有希望考上省城的大学。这个消息像一束光,照亮了金英子灰暗的生活,她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希望能通过这次考试,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一步。
其实金英子能考上第二高中对她而言已经是一个奇迹。因为中考时,父亲金承焌就表示强烈反对,理由依然是那么的简单粗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有用,能认识几个字,会算数就行了!
但是金英子的舅舅李延亨是那个村子里为数不多支持金英子读书的人。当时金英子知道父亲想让她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初中毕业之后就帮家里务农,满腔悲愤和委屈不知道和谁去说,在绝望中,她想起了舅舅……
金英子记得那是三年前的初夏,暮色像一块褪色的麻布裹着金英子家低矮的屋檐,她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离她不远处的木质碗柜上放着她那只破旧的书包,在最底下的夹层里藏着一张全校第三名的模拟考成绩单,她不想给父母看,因为她知道自己得到的不可能是奖励,而是父亲冰冷的打压和母亲无奈的一声叹息。
父亲金承焌突然掀开门帘,黧黑的脸被跳动的灶火映得忽明忽暗:“你阿妈说你要考高中?我说不行!”
柴火棍咔嚓折断在金英子的手掌心,碎木刺扎进指甲缝里却感觉不到疼。她盯着父亲脚上沾着泥巴的胶鞋,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哽咽声。父亲转身从锅里拿了一块玉米饼,塞进嘴里,因咀嚼而吐字不清:“女孩子认字够用就行,你阿爸我当年读到小学三年级……”
金英子突然爆发的情绪有些抑制不住,声音震得门窗簌簌作响:“所以你就活该被困在这山沟里一辈子坐井观天!不!我不能这样!我要上学!我……我……”
接下来的朝鲜语变得支离破碎。金英子根本组织不了有效的语序,她只能在夜色里一路哭着,跑着……
深夜的山林间,很凉。金英子的裙摆沾了很多湿腻的黄泥,她跑到舅舅李延亨家的院门外。玻璃窗里飘出舅妈烫辣椒酱的香味,她突然不敢敲响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当舅舅裹着外套出来倒洗脚水时,栅栏外隐隐约约蜷缩的黑影让他吓了一跳,小心走过去才看清楚:"英子?你这是怎么了?哭了吗?!快进屋,外边凉!"
金英子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太激动。把刚刚父亲想阻止她上高中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舅舅。
舅舅家的炕桌上给表弟补课的算术本还摊开着,金英子盯着那个画歪的等号突然崩溃。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我能考上重点高中!舅舅相信我!我……真的……不想放弃……”
直到舅舅用他那只坚实有力的右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明天我去找你阿爸,他要是想断你前程,我就算把祖传的银刀卖了也要供你,帮你交学费!”
这话让系着围裙的舅妈冲进来,她抓起淘米篓砸向丈夫:“李延亨!你是不是疯了!?那宝刀怎么能轻易卖?!那可是祖辈留给我们的念想啊!”
夫妻间的争吵声中,金英子心如刀割,当舅妈哭喊着要和舅舅离婚时,她突然跪了下来,狠狠地磕头:“舅舅、舅妈别吵了!都是我的罪过,我不念书了!我明天就去镇上的纺织厂报名,我去打工……”
她的额头狠狠触到冰冷的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一双青筋暴起的手猛地搀起她:“英子你起来!怎么这样傻呢?你听舅舅说!谁也不能拦着你考高中!学费的事,舅舅帮你!听话,回家安心复习……”
一个月后,镇二中录取通知书送到时,金英子正在图们江的支流旁边洗着父亲沾满酒气的衬衫。昨晚父亲又喝得酩酊大醉,吐了自己一身污秽,她不敢在家里洗,怕弟弟看见嫌脏,她也不能让母亲洗,因为她知道母亲已经很累了……
她看见舅舅举着信封飞奔而来,裤腿溅满自行车轧过的泥点,身后跟着眼眶通红的母亲。三个人的影子在江面上被夕阳拉得很长,最终融成一道颤抖的波纹。
当晚金英子拆开舅舅送给她的、用牛皮纸包好的新字典,发现扉页上舅舅用朝语字母工整地写着:“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她把这句话刻在江边的老杨树上,树皮的裂痕像极了舅舅微笑时眼角泛起的皱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