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达莱的花语 · 坚贞不渝》净飔居士

2、（二）

　　上午十点多，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云层像被墨汁染过一样，迅速蔓延开来。山间的风也变了方向，不再是清晨的微凉，而是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气，吹得树叶哗哗作响。金英子直起身，抬头看了看天，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知道，山里的雨来得快，得赶紧往山下走。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瞬间打湿了她的则高利。

　　雨越下越大，像是天空破了个洞，雨水顺着山势往下淌，汇成一道道小溪，原本清晰的山路很快就被泥泞覆盖，视线也被浓密的雨雾挡住了。金英子眯起眼睛，试图找到熟悉的路标——那棵歪脖子松树，或者那块像青蛙的石头，但四周全是模糊的绿色，雨声太大，她甚至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她知道，自己迷路了。

　　但金英子没有慌，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打湿了她的睫毛，她却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她想起阿爸吉的话：“山里的雨，再大也浇不灭心劲，慌了神才会出事。”她把竹筐放在旁边的大树下，踮起脚尖，伸手用镰刀在树梢割了几片宽大的树叶，铺在筐底，然后把采好的野菜小心翼翼地放进去，避免被雨水泡烂。接着，她抬头观察四周，很快就发现了一处低矮的山洞，洞口被灌木丛遮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扶着湿滑的岩壁，慢慢走进山洞。山洞不大，刚好能容下一个人，地面很干燥，还铺着一层柔软的干草。她知道，这里以前有人来过避雨。

　　金英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里面的打糕还带着余温。她听着洞外噼里啪啦的雨声，看着闪电在云层里穿梭，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淡然。她甚至伸出手，接住从洞口飘进来的雨丝，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眯起眼睛，想起了小时候阿爸吉带她在山里避雨的场景。

　　“阿妈妮肯定在担心了。”她小声地用朝鲜语嘀咕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不过没关系，雨停了就能找到路了。”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块打糕，慢慢嚼着，打糕的香甜混着山间的湿气，在嘴里弥漫开来。她没有去想自己已经走了多少路，也没有去想会不会有人来找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哼几句民谣，或者观察洞口的草叶被雨水冲刷的样子。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像山涧里的泉水，即使遇到风雨，也依然澄澈见底。

　　而此时的村子里，早已乱成了一团。

　　金英子的阿妈妮李云顺，中午做好了饭菜，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女儿回来。起初她以为女儿是挖野菜忘记了时间，可眼看着天越来越阴，雨越下越大，她的心开始往下沉。

　　她拉着丈夫金承焌的胳膊，声音带着颤抖：“英子怎么还没回来？这雨这么大，会不会出事啊？”

　　金承焌是个典型的朝鲜族汉子，皮肤黝黑，身材高大，平时沉默寡言，但此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的旱烟袋都忘了点燃。“别急，英子从小在山里长大，知道怎么避雨。”他嘴上安慰着妻子，脚步却已经迈向了门口，“我去山上找找她。”

　　“我也去！”李云顺赶紧拿起雨衣，胡乱地披在身上，跟着丈夫往外走。

　　雨很大，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山路泥泞湿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金承焌手里拿着镰刀，一边走一边喊：“英子！金英子！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急，在雨幕中回荡，却很快被哗哗的雨声淹没。

　　李云顺跟在后面，用朝鲜语一遍遍喊着女儿的名字：“英子啊，你听见阿妈妮的声音了吗？快出来啊！”她的鞋子沾满了泥巴，裤脚湿透了，紧紧贴在腿上，可她丝毫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无尽的恐慌。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朝鲜族村落向来邻里和睦，一家有事，全村帮忙。村民们纷纷穿上雨衣，拿起手电筒和镰刀，跟着金承焌夫妇往山上走。男人们在前边开路，女人们在后面呼喊，孩子们也想跟着去，被大人拉住。

　　“英子这孩子，平时那么懂事，怎么会迷路呢？”村里的尹大娘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她看着金英子长大，最喜欢这孩子的朴实和勤快。“山神保佑，可千万别出事啊。”

　　金承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沙哑：“大家分开找！沿着平时英子常走的路，仔细看看有没有她的脚印！”

　　人们分成几队，沿着不同的山路往上搜。金承焌走在最前面，他熟悉每一条山路，每一处野菜生长的地方，可此刻，平日里熟悉的山林却变得无比陌生。

　　他想起女儿每天早上背着书包出门的样子，想起她回来时脸上带着汗水，却依然笑着把采来的野菜递给阿妈妮，想起她汉语说得磕磕绊绊，却依然认真地跟着收音机学发音……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的脚步开始踉跄，手心全是冷汗。

　　李云顺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茫茫的雨幕，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都怪我，都怪我让她去挖野菜……英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旁边的尹大娘赶紧扶住她，安慰着：“云顺，别担心，英子这孩子机灵，肯定能找到避雨的地方，我们再找找，一定能找到她的。”可她的声音也带着不确定，眼神里满是担忧。

　　雨还在下着，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山上的能见度不足十米。人们搜了整整一下午，喊了无数遍金英子的名字，嗓子都哑了，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太阳渐渐落山，天色越来越暗，气温也降了下来，可没有人愿意放弃。金承焌举着手电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坚毅。

　　“英子，阿爸在这里，你快出来……”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却还在努力维持平时的沉稳。

　　而山洞里的金英子，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外面的焦急。天黑下来后，山洞里有些冷，她就把书包里的薄外套拿出来穿上，然后蜷缩在干草上。她没有害怕黑暗，也没有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找到，只是静静地听着雨声，偶尔睁开眼睛，看看洞口的月光——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微弱的月光洒了进来，照亮了洞口的草叶。

　　她想起了阿妈妮做的明太鱼汤，想起了阿爸吉给她做的镰刀，想起了学校里汉族同学教她的汉语诗词，想起了语文课本上读到的句子：“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虽然她用汉语朗读时总是磕磕绊绊，但此刻却深深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清纯的笑容。她知道，阿爸吉和阿妈妮一定会来找她，就像小时候她不小心掉进小溪里，阿爸吉第一时间跳下去把她救上来一样。她相信这片山林，也相信自己的家人。

　　夜深了，山洞外的世界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金英子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脸上带着淡然的微笑，仿佛只是在自家的油纸炕上，做着一个关于山林和阳光的梦。

　　而此刻，金承焌和李云顺还没有放弃寻找，他们望着茫茫的林海，眼神里满是焦急。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此刻正在不远处的山洞里安然入睡，也不知道，这场跨越雨夜的等待，将会在未来的日子里，牵扯出怎样的情感与故事。山林静默，月光温柔，一边是心急如焚的寻觅，一边是安然自若的等待，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这片闭塞而美丽的土地上，交织成一首动人的夜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