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眠》染水为墨

3、阳光保护敏感 把面具摘下

　　方希到店的时候，江芷以为他今天不会来了。

　　因为，已经下午六点了。

　　工作室里除了江芷，已空无一人。

　　其实方希不想搞这么晚的，在看到短信的第一刻，他就决定来了。

　　只是。

　　两日没洗澡的身上十分不好闻，头发一个月没理草乱无型，甚至很多衣服都已经寄回家了。

　　准备好一切，到楼下时，方希才发现已经这么晚了。

　　踌躇了一会要不要上去，上去会不会已经没人了。最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短信。记忆中一个好听的女声跟他说，我在等你。

　　他便迈着坚定的步伐来到了江芷面前。

　　抬头的瞬间，眼镜链跟着微微晃动。

　　与江芷想象中不同，眼前的男生梳着利落的微短小卷发，明亮额头下的双眼忽闪忽闪的，是满满的少年感。眉毛似乎也经过修剪，尾部微微上扬，眉峰带着转折，没有一丝杂毛。

　　一身简单的白T配浅棕色短裤，与同色系的帆布鞋相互照应。少年的胳膊和露出的腿部都留存薄薄的一层肌肉，青色的筋脉在白皙的皮肤下更加明显。

　　说他十八也不为过。

　　只是。

　　眼下微微的乌青透露出身体主人近段时间的睡眠不佳，隐隐的疲惫感从眼角的细纹流露出。

　　不过，少年充满阳光的笑容又在否认这一事实。

　　“你好哇，我是方希。”

　　江芷缓缓起身，走到方希面前，和他握手。

　　“你好，我是江芷。”

　　江芷向方希走来的时候，一身米色细针织长裙随着主人的步伐微微晃动，摇曳生姿。

　　黑色法式大卷均匀的散落在肩上，长度刚刚及胸。金色的眼镜在室内光下折射出一丝光芒，看上去平添几分清冷严肃。金色眼镜链从眼镜垂落到肩上，在脖子后方交汇，将本就小巧的脸一分为二。

　　与这一身温婉大气高智感风格不搭的是，那似满月的圆鹅蛋脸，流畅饱满的下颌线，侧面看去是一道柔和的弧线。配着一双温柔似水的杏仁眼，略带顿感的鼻子和嘴巴，整张脸看上去毫无攻击力。

　　看了便叫人失去所有防备，想跟她倾诉心声。

　　所以在江芷把方希带到心理疗愈区的时候，方希没有一丝丝疑问。

　　坐在准备好的松软沙发上，整个身体向后跌去，被满满的棉花感包围。

　　方希觉得这个动作太可爱了，与自己的阳光少年形象不符，随即撑着身子，努力坐直。

　　江芷在一旁的浅绿色椅子坐下，针织长裙随着主人的落座而向上移动，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

　　两腿交叉，小幅度的晃动着，放松着对面人的紧绷神经线。

　　翻开腿上的文件夹，轻启红唇，“昨晚睡得好吗？星一。”

　　听到这个名字的方希依旧维持着自己阳光的大笑容，若无其事的回答着。

　　“好哇，你睡得好吗？我在楼下看到你们工作室的广告了，做的真好啊！”

　　双手撑在沙发两边，压下去的位置深陷了一些。

　　江芷注意到了方希的小变化，声音拔高了两度，带了些锋利。

　　“你不必在我面前伪装，我更希望能和真实的你对话。”

　　一句话撕开了方希挂了二十多年的面具，他的表情变得异常寻味，嘴角还保持着上扬，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笑意。

　　与昨天隔着电话通话不同，面对面的交流让方希无法像昨天那样放下全部防备。

　　“你说什么？”

　　装不懂可以暂时维持将掉未掉的面具，方希不想那么快的缴械投降。

　　江芷没有回答，而是起身打开身后的留音机，一曲悠扬的古典乐播放出来，方希一下就听出来是自己喜欢的音乐家所曲，两人相似的爱好稍稍抚平了方希炸起的毛。

　　一杯热水端到了方希面前，方希喝了一口，低着头说谢谢。

　　刚才的一丝恶意释放让方希有点心虚，不敢与江芷直视。

　　也怕，被再次看穿。

　　方希的举动反而坚定了江芷的判断，江芷重新坐回方希对面。

　　拿起笔，在纸上记录到，以阳光保护敏感。

　　抬起头，声音变回最初的温柔，“你最近这段时间经常失眠吗？”

　　江芷拿起手中的册子晃了晃，眉眼弯弯，“别担心，只是寻常顾客问卷。”

　　方希听闻，紧张高耸的肩膀微微下沉，点了点头。

　　“持续了多久？”

　　仿佛是觉得有些丢人，方希的声音小了些，“一个月。”

　　江芷认真的记录着。

　　“这段时间体重是否有下滑趋势？”

　　方希看了看自己变薄的肌肉，想了想那有一顿没一顿的混乱饮食习惯，点了点头。

　　“大概轻了多少斤，有记录吗？”

　　方希摇摇头。

　　“那边有体重秤，可以称一下，下次来可以对比。”

　　方希急声道，“不，不了吧。”

　　江芷略带疑惑的抬头，又想了想，可能方希比较注重隐私，也合理。

　　又低下头继续问。

　　“晚上一般几点睡？”

　　方希低着头小声回答，“没有固定时间。”

　　听着方希回答的声音越来越小，江芷打断了问卷。

　　“方希。”

　　“嗯？”方希抬起头，看向江芷平和的眼睛，那眼神似乎要把他穿透。

　　“你上学时候是不是成绩很好？”

　　“啊？”方希不明所以，大大的眼睛里充满疑问。

　　“这不是在考试，没有正确答案。你只要把实际情况告诉我就行，不要用对错去评判自己。”

　　又一次被准确戳中，方希手中紧紧缠绕的手指停了下来。

　　但好像已经有点习惯了，没有第一次那么抗拒。

　　反而想，顺从？

　　方希撑住了即将低下的脑袋，缓缓抬头，正视江芷的眼神，郑重点了点头。

　　“好。”

　　再回答问题时，方希顺从了身体的意愿，向后靠去。让自己被柔软的棉花包裹，声音洪亮而真实。

　　可江芷的问题也更难回答了。

　　“睡不着的时候，你是什么想法？是害怕明日的到来还是恐惧今晚的夜晚？”

　　方希再次沉默了。

　　他在无数个夜晚，打开网上对他抨击的视频，看着评论区以万计数的谩骂，他害怕这样的夜晚。

　　在无数个黑夜，怎么都睡不着的时候，他在想未来怎么办。不知道答案的他，也不知道明天的到来为何会有期待。

　　“都有吧。”

　　方希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不再遮掩曾经那段痛苦的日子，而是选择把它说出来，说给这个一眼便看穿他的人听。

　　江芷注意到方希不再处于攻击状态，而是进入了自我保护状态。

　　“在面对这些问题的时候，你有试过用什么方式来缓解失眠吗？”

　　“比如，找家人朋友倾诉，或者打游戏之类的放松方式。”

　　江芷给了一个答题方向，想知道能让方希放松催眠的方式是什么，从而对症下药。

　　“我会打一款电竞游戏。”

　　江芷在册子上记录着，让人感到放松的游戏能够催眠。

　　话还没写完，又听见头上飘来一句声音。

　　“那款游戏里有一个角色是我配音的，听了我能安心些。”

　　江芷沙沙记录的笔停住了。

　　抬眼，眼里染上一层朦胧的水珠。

　　方希见状，急忙要起身，“你别，我不是。”

　　没有理会方希的语无伦次解释，江芷起身把留声机关了，回来打开平板，播放了星一的作品集锦。

　　听着熟悉的声音，方希的眼眶里绪起泪水。

　　此刻的心已被暖成一滩温水。

　　在那些睡不着的日子里，方希也想过搜一些曾经的作品来抚慰心灵。但最后都停在了搜索框，只能靠着游戏里的一句配音蒙骗自己。这不是他主动找的，是打游戏没法避免。

　　直到有一天，他鼓足勇气，按下了搜索键。

　　却发现，全网搜不到他的作品了。

　　他只能在一夜夜里靠游戏里的声音伴随入眠。

　　不成想，在这里，竟然能听到。

　　他一脸惊喜又感动的看着江芷，“你怎么找到的？”

　　“我搜过，没有了啊。”

　　江芷微微一笑，“有一个你的粉丝吧，里边有人提前保存下来了。”

　　“粉丝吧？”

　　“不是都关了吗？”

　　“可能是留了一个，因为还有很多支持你相信你爱你的人啊。”

　　方希受宠若惊，激动的将一旁的沙发压了一个坑，“哪个网站？我去搜搜。”

　　随后又觉得有些失态，刚想把手机收起来，就收到了江芷发的网址。

　　还有一句暖心的安慰，“去看看吧，很多人都相信你。”

　　“不止我。”

　　方希快速翻阅着网站，无数条温馨的留言，曾经的作品集，为他力证清白的视频，条条件件，都是对他的爱。

　　看着看着，方希又泪目了。

　　居然还有这么多人相信他，这种被信任的感觉太好了。

　　“江芷，我......”

　　江芷正好走过来给方希的水杯加水，被方希拦腰抱住了。

　　方希紧紧的抱着，这个在他贫瘠土壤里浇盖沃水的救世主。

　　他以为他的世界只剩黑暗了，救世主不仅敲开了一个缝，送进来一束光，还把其他光也一起带了进来，照亮了他的世界。

　　江芷感受着自己腰上的力量越搂越紧，她伸手拍上了方希的后背。像安慰小孩子一样，轻轻哄拍着。

　　感觉到怀里的哭声小些了，江芷准备松开手。

　　却被头顶的一顶卷毛吸引了。

　　轻轻触碰上去。

　　哇~好软~好好摸~

　　方希哭了好久，久的都忘记自己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带着肿肿的大馒头眼睛突然抬头，江芷摸毛的手还没收回去，尴尬的停在半空中。

　　“啊，你好点了吗？”

　　江芷若无其事的询问，顺便趁方希没注意，迅速把作恶的手收了回来。

　　方希乖乖点头，手里却还不肯松开温暖的怀抱。

　　江芷往后退了一步，方希才恋恋不舍的放手。

　　完全忘记了这是和江芷的第一次见面，来之前准备的帅气发型被埋得乱糟糟的，衣服也哭得起皱了，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来，喝口水缓缓。”

　　方希接过，咕咚咕咚干了半杯。

　　“那我们今天的问询就结束了，这是睡眠手环，你睡前戴上，我这边会收到你的睡眠数据，方便给你制定具体的治疗计划。”

　　“啊。”

　　方希一脸懵的接过手环，怎么突然就结束了。

　　江芷看出了方希的疑虑，温声解释道，“我已经知道你的心结在哪了，如果你也信任我，那就放心的接受治疗。”

　　“你相信我吗？”

　　方希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唯恐慢了表达不出自己的信任。

　　江芷嘴角闪过一抹微笑，继续温声道，“明天见。”